“诶……什么情况？”

    

    凯撒终于忍不住发问，他的声音里满是困惑，

    

    “老朋友，怎么……怎么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你？虽然，虽然样子有些不一样……”

    

    他的目光在红袍的本体与白袍的幻象之间来回扫视，完全无法理解自己的老朋友又在搞什么名堂。

    

    拉德维格同样被这超现实的景象所震撼，但他实在是太累了。

    

    刚刚才被自己的“武器”当胸撞了一下，现在又被这个金色混蛋死死抱着动弹不得，连挣脱的力气都没有。

    

    现在，又出现了这般奇诡之事。

    

    幸好，目前看来，这并非一件坏事。

    

    他感到自己的眼皮重若千钧，意识在疲惫的浪潮中起伏。

    

    就在拉德维格那颗曾搅动风云的龙脑缓慢运转，试图理解眼前这超现实一幕时，那个单膝跪下的白色斯特迪文，开口了。

    

    他的声音空灵而遥远，仿佛穿过了无尽的时间长河，带着一种古老的庄严。

    

    “尊敬的救世龙拉德维格大人，凯撒大人，还有我的同胞，我作为这个世界曾经的大贤者，感谢您们的所作所为。”

    

    这声音在虚空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拉德维格的灵魂上。

    

    他疲惫不堪的身体被凯撒的金色巨臂禁锢着，动弹不得，但他的意识却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明。

    

    救世龙……大人？

    

    拉德维格金色的竖瞳骤然收缩。他听过无数称呼，灭世魔龙王、黑色灾厄、终焉的化身……

    

    每一个都充满了恐惧与憎恶。

    

    然而“救世龙”这个词，就像一道从未照耀过他的阳光，突兀地刺破了笼罩他一生的阴霾。

    

    一股难以言喻的、几乎让他战栗的奇异感觉，从龙心的最深处涌起。

    

    尽管身体虚弱到了极点，但这份突如其来的荣耀感，比任何魔力药剂都更加有效，让他内里几乎要开了花。

    

    不错，不错，这个称呼，本大爷很喜欢。

    

    “是几位至高存在改变了这个世界的命运，让它从毁灭中走了出来，迎接新生。”

    

    白袍斯特迪文的头颅微微低下，姿态虔诚至极。

    

    凯撒彩金色的竖瞳在红袍与白袍的斯特迪文之间来回移动，巨大的龙头里充满了显而易见的困惑，显然还没能处理完这庞大的信息量。

    

    而拉德维格，则是在金色混蛋那该死的、却又意外坚实的怀抱中，悄悄沉浸在这份美滋滋的感受里。

    

    他甚至暂时忘记了挣扎，忘记了被一个雄性巨龙死死抱住的别扭，满脑子都是“救世龙”这个崭新而响亮的称号。

    

    就在此时，那个白袍斯特迪文再次发话，声音中带着一种史诗般的咏叹：

    

    “这个世界的所有生灵，都不会忘记各位的所作所为。你们今天所做的一切，都将永远铭记在史书之上。你们的形象，将被雕刻成最宏伟的塑像，被世世代代所敬畏。”

    

    “从今往后，这个世界不再是孤单的，它有了救世龙的庇护。也希望……希望艾达尔之界，不会再次走向……”

    

    话音在此处戛然而止。

    

    白袍斯特迪文的身影，在说出那个世界名字的瞬间，开始剧烈地波动起来。

    

    他抬起头，似乎想说完最后的话语，但他的身体却化作了无数纯白色的光点，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纷纷扬扬地飘向天际。

    

    那稀薄到近乎于无的魔力气息，昭示着这确实是他最后残存的一点力量了。

    

    光点消散，虚空重归寂静，仿佛刚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幕从未发生。

    

    对于此情此景，拉德维格背上的红袍斯特迪文只是静静地看着，深红色的法袍在晨风中飘动，他的眼神深邃，仿佛在哀悼什么。

    

    他没有做出任何解释，只是用一种几不可闻的声音缓缓说了一句：

    

    “他早该前往灵界了，这只不过是他执念残存的一丝魂影……”

    

    随即，他的目光投向远方那片新生的金色阳光，再次低语：

    

    “你放心吧，你的世界，即将重获新生……”

    

    那话语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早已逝去的灵魂做出承诺。

    

    拉德维格象征性地扭动了一下庞大的龙躯，试图从这个还死死抱着自己、明显在发呆的金色混蛋身上挣脱出来。

    

    然而，魔力枯竭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凯撒的臂膀纹丝不动。

    

    他无奈地咂了咂嘴，发出沉闷的嗡响声，索性将注意力转向了背上的法师。

    

    “斯特迪文，”

    

    他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沙哑，

    

    “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有刚才那个……白色的斯特迪文……听他的口气，他恐怕才是这个世界原本的大贤者吧”

    

    “而且在我们来临之前，就已经逝去了……”

    

    “那你和他，又是怎么一回事？”

    

    拉德维格发出了直击核心的提问。

    

    这个至圣法师身上的秘密实在太多，多到像一个无底的深渊，让他这头巨龙都感到好奇心被彻底勾起。

    

    斯特迪文似乎早已料到拉德维格会有此一问。他站在拉德维格宽阔的背脊上，任由那深红的悬浮披风猎猎作响。

    

    他摇了摇头，声音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拉德维格，有朝一日，我会将一切都娓娓道来。”

    

    “但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拉德维格闻言，从鼻孔里喷出两股不悦的气流，巨大的龙头甩了甩。

    

    不说就不说，本大爷才不稀罕！

    

    他心里暗自腹诽。

    

    等本大爷恢复了力量，有的是时间慢慢刨根问底，把你内心深处那些珍藏的秘密，像从最坚硬的矿脉里挖掘宝石一样，全都挖出来。

    

    哼，遮遮掩掩的，真不把本大爷当朋友。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拉德维格自己都微微一怔。

    

    他竟然在潜意识里，已经将这位神秘莫测、强大到没边的世界守护者，划入到了“朋友”的范畴。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怀抱自己的那具金色龙躯依旧僵硬，凯撒那双彩金色的竖瞳，还带着一丝茫然，显然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彻底清醒。

    

    拉德维格心中积攒的疲惫、别扭和被吊胃口的烦躁，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他忍无可忍地将自己那条同样巨大的龙尾，朝着凯撒的腰侧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喂！放开老子，你这金色混蛋！”

    

    一声低沉的龙吼，打破了劫后余生的宁静。

    

    “现在已经没事了，你他妈的还要抱着老子到什么时候！快给老子放开！”

    

    拉德维格那饱含怒意的龙吼在劫后余生的天际炸响，回音在破碎的山峦间滚滚传递。

    

    然而，那禁锢着他的金色巨臂并未有丝毫松动。

    

    凯撒的注意力，全然不在他的叫嚣之上。

    

    那双彩金色的竖瞳依旧凝视着前方的虚空，瞳孔深处，无数复杂的流光正在飞速演算，仿佛还在回放着刚才白袍斯特迪文消散的那一幕。

    

    他没有理会怀中魔龙王的挣扎与咒骂，巨大的龙首缓缓转向拉德维格背上的至圣法师，声音低沉而充满了某种穿透迷雾的笃定。

    

    “斯特迪文，”

    

    凯撒开口，每一个字都显得异常沉重，

    

    “刚才那个景象，说明了一件事。我和拉德维格的到来，并非偶然，而是欢愉之神艾拉大人……强行塞给这个世界的全新‘设定’。”

    

    “而你，”

    

    凯撒的目光变得锐利，直刺斯特迪文的灵魂深处，

    

    “之所以外貌发生了改变，不再是你我所熟知的那个样子，是因为你所担当的角色，本就是这个世界应有的角色吧……”

    

    他稍作停顿，似乎在给予对方消化的时间，而后，一字一顿地吐出了最终的结论。

    

    “或者说，你就是这个世界的你。是这个艾达尔之界的斯特迪文。”

    

    圣龙王凯撒的这番话语，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精准地敲碎了斯特迪文一直以来维持的平静外壳。

    

    他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中，罕见地浮现出一丝真实的惊愕，整个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头黄金巨龙，那深红色的悬浮披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良久，一声悠长的叹息从斯特迪文的口中逸出，带着无尽的沧桑与疲惫。

    

    “不愧是我的老朋友，圣龙王凯撒，”

    

    他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淡，却掩不住那份被看穿之后的释然，

    

    “你果然知道一些其他的事情……”

    

    他没有直接否认，而是用一种近乎自嘲的口吻继续说道：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我所担当的角色，不过是一个早就逝去之人的角色罢了。一个对自己心爱的世界拼尽全力，却最终无能为力的可怜人类罢了。”

    

    “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都没有放弃拯救自己的世界，哪怕身形陨灭，神魂俱散。”

    

    斯特迪文的目光投向那片刚刚被净化的天空，眼神变得悠远而悲悯，

    

    “或许……若是这个艾达尔之界，当初能有圣龙王，能有魔龙王你们这样的存在……他，也不至于落到那个结局。”

    

    话音落下，这位一直以来都高深莫测的至圣法师，竟对着拉德维格与凯撒，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那华贵的深红色法袍垂下，姿态庄重而虔诚。

    

    “能够有你们在我身边，是我最大的荣幸。”

    

    “能和你们并肩作战，拯救这个世界，是了却了这个可怜灵魂的夙愿。我知道，他安息了……”

    

    斯特迪文的话语沉重不已，每一个字都像巨石般砸在拉德维格的心头。

    

    他那原本还在蓄力准备下一次挣扎的龙躯，彻底停止了扭动。

    

    连带着被一个雄性巨龙死死抱住的别扭感，都在这沉重的真相面前消散得无影无踪。

    

    这一刻，即便是高傲如灭世魔龙王，也终于明白了事情的部分真相。

    

    原来，那个白袍的斯特迪文，是这个世界原本的大贤者。

    

    他在预知了世界必定毁灭的结局后，独自一人背负着所有绝望。

    

    他所在世界的神明早已抛弃了这里，而他作为凡人的顶点，却固执地战斗到了最后一刻，直到身躯与灵魂都在孤寂中燃尽，也未能看到一丝希望的曙光。

    

    那位大贤者是孤单的。

    

    而自己呢？

    

    拉德维格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紫色的小小身影，那个总是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脖子上挂着纯金挂牌的小家伙。

    

    又想到了身边这个喋喋不休、抠门到令人发指、但心眼却不坏的金色混蛋。

    

    还有背上这位始终波澜不惊，神秘得让人牙痒痒，却又无比可靠的至圣法师。

    

    他们……不一样。

    

    自己，不再是孤身一龙了。

    

    是他们三位一体，跨越了世界的壁垒，才将这个本该沉沦的艾达尔之界，从湮灭的深渊中强行拉了回来。

    

    他们联手做到了那个孤单的灵魂耗尽一生也未能完成的伟业。

    

    拉德维格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对那位大贤者孤身奋战的敬佩，有对他悲惨结局的扼腕，也有一种……完成了逝者遗愿的庄严与满足。

    

    你好好安息吧。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孤单一个人了。

    

    我们，替你完成了你最大的心愿。

    

    一股前所未有的伤感与肃穆，攫住了这头黑色巨龙的心。

    

    一个世界最德高望重的大贤者，最后的下场却是如此凄凉。

    

    这份悲壮，深深触动了他。

    

    拉德维格庞大的龙首缓缓抬起，胸腔中翻涌着澎湃的情感。

    

    随即，一声低沉而悠远的龙吟，从他的喉间发出。

    

    “呜——”

    

    这声音不再是愤怒的咆哮，也不是霸道的宣告。

    

    它穿透了云层，在整个苍穹之上回转，带着无尽的凄凉，带着对逝去英雄的哀悼，更带着对这个世界浴火重生的至高尊敬。

    

    已经逝去的灵魂啊，安息吧。

    

    这个世界，没有走向灭亡。

    

    它只会，也必将，迎来更加光明的未来。

    

    无论你曾经历过多么深沉的绝望，承受过多么巨大的苦痛，至少，结局是美好的。

    

    龙吟声渐渐平息，拉德维格金色的竖瞳中，倒映着远方那片金色的晨曦。

    

    他用自己身为灭世魔龙王的方式，向这个世界的守护者，表达了自己最为崇高的敬意。

    

    同时，他也暗自庆幸，自己身边，原来已经有了这样一群……还算不错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