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拉德维格的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困惑。

    

    曾几何时，那个一心只想用毁灭与烈焰重铸世界的灭世魔龙王，居然开始眷恋这些微不足道的、属于凡人的温暖与羁绊了？

    

    艾拉那看似随意的琴音在神国中流淌，她的目光穿透了时空，清晰地“看”到了拉德维格心中所有的想法。

    

    她看到了那头黑色巨龙内心的挣扎、困惑，以及对那些渺小温暖的眷恋。

    

    但她一点也不着急。

    

    她的唇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充满愉悦的弧度。

    

    时间，对她而言是这世上最没有意义的东西。她可以等，也等得起。

    

    任何生灵，即便是生命悠久的巨龙，也有油尽灯枯、走向终焉的一天。

    

    他的抗拒，他的迷茫，他的眷恋……这一切，都只是这个“故事”中最精彩的篇章而已。

    

    等到故事落幕之时，自己再来迎接他，将这件最心爱的、独一无二的藏品，纳入永恒的陈列柜中，也未尝不是一种别样的欢愉。

    

    毕竟，自己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拉德维格的心神沉入一片刻意制造的虚无之中。

    

    他选择了沉默，一种彻底的、连思绪都试图放逐的死寂。

    

    这对于一头习惯了思考与谋划的巨龙而言，不亚于一场艰难的自我囚禁。

    

    他不敢去细想艾拉那甜美如蜜糖的承诺，那永恒的邀请函背后，是与小紫、与沃尔加、与萨瑞儿、与曼斯……与那支吵闹却真实的临时小队永远的诀别。

    

    他同样不敢去想象，直接拒绝一位原初之神会引来何等恐怖的怒火，那后果或许比被圣王封印五百年还要凄惨万倍。

    

    于是，魔龙王选择了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事情——停止思考。

    

    他将自己的意识变成一片荒芜的雪原，不让任何念头的嫩芽破土而出，以免被那位无所不能的神只窥见。

    

    他甚至不敢去想那个总是喋喋不休，却在关键时刻将后背留给他的金色混蛋。

    

    艾拉坐在那七彩琴弦构成的巨大竖琴之上，纤细的手指停在弦上，神国中流淌的乐音戛然而止。

    

    她歪了歪头，那双蕴藏着星辰与生命之兔的奇特眼眸饶有兴致地看着拉德维格，仿佛在欣赏一件不肯发出声音的精美乐器。

    

    她当然“看”到了那片刻意营造的思维空白，也“看”到了在那片空白之下，被死死压抑住的恐惧与眷恋。

    

    这让她嘴角的笑意更加浓郁了。

    

    “好啦，小格格，不逗你了……”

    

    艾拉的声音再次在众人意识中响起，带着一丝收回恶作剧的莞尔，

    

    “时间还有的是，我们先来说说你们的奖赏吧。”

    

    奖赏？

    

    这个词让精神高度集中的拉德维格，以及一旁始终保持戒备的凯撒和斯特迪文，都不由得一怔。

    

    艾拉仿佛没有看到他们脸上的错愕，自顾自地说道：

    

    “你们逆转了艾达尔之界的未来，让它从死亡与毁灭的结局里走了出来，顺利完成了我的支线任务。”

    

    她的话语轻快而随意，却陈述着一个足以载入史册的功绩。

    

    “作为回报，我可以满足你们的一个愿望，是每个人都有份哦，包括那个紫色的小家伙。”

    

    话音落下的瞬间，神国之内，那由琴音编织的静谧被一声声倒抽的凉气撕裂。

    

    一个愿望？出自一位原初之神之口的，一个可以实现的愿望？

    

    这个概念，如同亿万吨海水瞬间灌入脑海，其分量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生灵的理智。

    

    拉德维格那好不容易维持的思维空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雷彻底炸碎，无数混乱的念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镇定自若如至圣法师斯特迪文，他那始终平稳如山的气息也出现了剧烈的波动，法袍上流淌的金色魔纹都为之闪烁不定。

    

    而圣龙王凯撒，那庞大的龙躯更是僵在原地，彩金色的竖瞳骤然收缩，连背后的巨翼都忘记了扇动。

    

    就连趴在拉德维格头顶，一直处于发呆状态的小紫，也猛地抬起了小脑袋，紫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惊呼。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相互张望，试图从对方的眼中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但他们看到的，只有同样深不见底的震撼与难以置信。

    

    艾拉似乎很享受他们这副模样，但她并不打算给予过多的消化时间。

    

    她晃动着赤足，目光轻飘飘地越过巨龙，落在了那位人类法师的身上。

    

    “既然你们犹豫不决，都不说，那我就先一个一个问咯？”

    

    她的目光最终锁定在斯特迪文身上，那双奇特的眼眸闪烁着，仿佛已经看穿了他灵魂的每一寸角落。

    

    “斯特迪文，我知道你和绝大部分人类不一样，你几乎已经做到了真正意义上的无欲无求。”

    

    艾拉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但紧接着，她右眼的粉色五角星闪过一道奇异的光芒，左眼星形图案里的小兔子更是活泼地蹦跶了一下。

    

    她的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狡黠。

    

    “如果，我要说的是你的世界那两百年后的劫难，我可以给予你一个变数，你会拒绝吗？”

    

    轰！

    

    这句话语，比之前任何承诺都更具毁灭性的力量。

    

    一直以来，哪怕面对原初之神，都维持着最后一份从容与威严的世界守护者，在听到“两百年后的劫难”这几个字时，那张古井无波的脸庞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那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棕色头发下，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引以为傲的、足以抵御位面风暴的心防，在这一刻被轻而易举地击得粉碎。

    

    斯特迪文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那袭华贵至极的深红色法袍，此刻仿佛成了世界上最沉重的负担，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连圣龙王凯撒闻言，都抑制不住地张开了龙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惊愕咆哮，金色的巨翼因为心神剧震而猛地扇动了一下，带起一阵无形的狂风。

    

    作为五大圣王之一，他显然也是为数不多知晓那件禁忌之事的存在。

    

    唯有拉德维格，和他头顶的小家伙，此刻满脸都是巨大的问号。

    

    拉德维格巨大的龙首先是困惑地转向了几乎要崩溃的斯特迪文，又猛地扭头，死死盯住了一脸震惊的凯撒。

    

    起初，他还以为这又是至圣法师隐藏的什么惊天大秘密。

    

    但当他看到那个金色混蛋脸上同样写满了“知情”的惊骇时，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瞬间取代了所有的困惑与茫然。

    

    一股灼热的、夹杂着被背叛感的怒火，从他的龙魂深处毫无征兆地窜起，瞬间烧遍了四肢百骸。

    

    这个金色混蛋！这个家伙居然也知道！

    

    他知道，却没有告诉自己！

    

    自己为了这个世界，为了完成这个该死的任务，连灭世魔龙王的真身都显露了，几乎把老底都掏了出来。

    

    可到头来，在这个家伙心里，自己依然是个需要被蒙在鼓里的外龙？是个连知情权都没有的打工龙？

    

    拉德维格感觉自己的龙角根部都在发痒，那是怒气上涌到极致的表现。

    

    这个金色混蛋真是太见外了！

    

    气死龙了！

    

    等回去以后，等这家伙睡着了，自己一定要偷偷潜过去，把他身上那些最亮、最闪、最大的鳞片，一片一片，全都拔下来！

    

    对！全都拔下来！然后拿去人类的黑市卖掉，换成堆积如山的金币，带着自己的小紫去吃遍全大陆最好吃的烤肉和点心！

    

    那股足以烧熔钢铁的怒火，依旧在拉德维格的龙魂深处翻腾不休，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构思，该如何把凯撒那些最华丽的鳞片，在黑市上卖出一个惊天动地的价格。

    

    然而，斯特迪文那沙哑得如同被风沙磨砺过的声音，却强行将他的注意力拉回了现实。

    

    “艾拉大人，在下……在下不胜感激，只是……”

    

    至圣法师的身体依然在轻微地颤抖，他试图挺直脊背，恢复往昔那份属于世界守护者的从容，但每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的声音里，交织着无法言喻的激动与根深蒂固的疑虑。

    

    “只是你的世界，作为原初之神的我不能轻易干涉，对吧？”

    

    艾拉的声音再一次轻盈地响起，她甚至没有让斯特迪文把话说完，便将他心中最大的顾虑一语道破。

    

    她坐在那七彩竖琴之上，轻轻晃动着雪白的脚踝，左眼星形图案里那只活泼的小兔子忽然停下了蹦跳。

    

    它歪着小脑袋，用那双纯真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有些狼狈的至圣法师，仿佛也在一同思考着这个关乎世界命运的难题。

    

    艾拉嘴角的笑意未减，用一种仿佛在陈述天气般轻松的语气，缓缓道出了足以颠覆世界法则的言语：

    

    “我的确和其他六个老家伙有过约定，不能去直接干涉所有世界的未来走向。”

    

    她的话让斯特迪文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黯淡了几分。

    

    “可是……”

    

    艾拉故意拉长了语调，那双奇特的眼眸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这并不代表，我不能给你们的世界带来一些小小的变数呀。比如，给你们一些‘微不足道’的帮助……”

    

    “微不足道”这几个字，从一位原初之神口中说出，其分量却重如整个原初之界。

    

    轰隆！

    

    斯特迪文的大脑中，仿佛有亿万道雷霆同时炸响。

    

    他那刚刚试图重新建立的心防，在这句话语的冲击下，被摧枯拉朽般地彻底粉碎。

    

    他明白了，他完全明白了这位欢愉之神话语中的含义。

    

    那不是直接的干预，而是在规则的边缘，给予一个足以撬动命运杠杆的支点！

    

    这意味着，在两百年后那场无法言说、无法抵御的末日灾厄降临时，他们将不再是毫无还手之力的待宰羔羊。

    

    他们将拥有一丝，哪怕只有一丝，能够对抗那终极黑暗的可能！

    

    这个认知，如同一股无法抗拒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斯特迪文作为世界守护者最后的尊严与矜持。

    

    他再也无法维持站立的姿态，双膝一软，那身华贵至极的深红色法袍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深深地俯下身，额头几乎触及冰冷的地面，以一种最谦卑、最虔诚的姿态，跪在了这位古灵精怪的原初之神面前。

    

    在此之前，斯特迪文从未想过事情会有如此戏剧性的展开。

    

    他此行的最大目的，仅仅是借助神只的力量，解决掉秽瞳巨魇这个迫在眉睫的威胁。

    

    可现在，艾拉给予的，却是指向终极未来的希望。

    

    这份恩赐太过沉重，沉重到即便是他，也唯有以最原始的跪拜来承载。

    

    圣龙王凯撒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震得心神激荡。

    

    他比拉德维格更清楚那“两百年后的劫难”意味着什么。

    

    当他看到连斯特迪文都放弃了所有威严跪倒在地时，他再无半分犹豫。

    

    庞大的黄金龙躯轰然跪伏，四片巨大的金色龙翼如华盖般收拢，覆盖在地面上，巨大的龙首也深深地垂下，向这位赐予希望的神只，致以巨龙一族最崇高的敬意。

    

    拉德维格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彻底懵了。

    

    他那燃烧着怒火的脑子，此刻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只剩下缭绕的困惑蒸汽。

    

    这两个家伙，一个是人类最顶尖的施法者，一个是高傲到骨子里的圣龙王，怎么说跪就跪了？

    

    那个所谓的“劫难”，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能让这两个站在世界之巅的强者，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只能寄希望于神只的怜悯？

    

    就在他发愣之际，头顶传来一阵轻微的、带着些许急切的抓挠感。

    

    是小紫。

    

    小家伙显然也被眼前这肃穆的场景感染了，它用自己的小爪子轻轻拍了拍拉德维格的龙角，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催促声，似乎在提醒他不要失了礼数。

    

    拉德维格心头一动，虽然依旧满腹疑云和怒火，但被小家伙这么一闹，也只好压下所有情绪。

    

    他有些笨拙地收拢后肢，庞大的黑色龙躯带着几分不情不愿，跟着跪了下来。

    

    艾拉看着下方跪倒一片的三位“客人”，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她似乎很满意自己的话语所造成的效果。

    

    “都起来吧，这是你们应得的……”

    

    她的声音如同春风拂过湖面，柔和的粉色能量从虚空中弥漫开来，化作无数温柔的手，轻轻托起了斯特迪文、凯撒和拉德维格的身体，让他们不由自主地重新站直。

    

    随后，艾拉的目光越过两头巨龙，再次落在了斯特迪文的身上。

    

    “斯特迪文，我会给予你一枚“命定之戒”。这东西虽然不能直接让你们的世界躲开那未来的天灾，但是，它能让你们多一些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