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三酒牵着小雨,一步跨出无想之界。
脚底踩实,触到的是骸骨潜艇甲板上发白的骨片。
冷风从头顶灌下,带着深海独有的铁锈腥气与腐藻味,贴在皮肤上黏腻、湿滑。
林小雨安静站在他身旁,呼吸平稳,眼神清亮,好奇地打量这个海底世界。
身后那道纯白空间消失不见,撑开的海水开始往此处断裂带灌入。
来自黄印学会的实权人物,高阶祭司“定义者”,以及拉莱耶府邸析出的悖论晶体、母亲的笔记本、老陈的怀表、小雨的纸鸟、水晶棺……白色世界里的一切都被吞进芥子微光。
咕噜~
低沉、沙哑的声音从驾驶舱方向传来。
“她醒了,而且变了!”
深潜者头目不知何时站在了舷梯口。
身上的海藻袍子被黄印学会的人撕成细条,缠在身上,鱼脸上的细密鳞片在昏暗中泛着幽蓝微光。
那双惨白的死鱼眼睛盯着林小雨,瞳孔前后翻滚,眼底的珍珠白狂闪,反复确认眼前的这个女人。
“咕噜…关于我们的协议……”
林三酒不动声色地把妹妹往身边带了半步,恰好挡在风最猛、最易被侵袭的一侧。
林小雨轻轻挣了一下,并没躲在林三酒身后,反而是往前多走小半步,冲着深潜者头目施礼微微颔首。
“谢谢你们!”她的声音不大,却带有静之律令,说话的时候,呼啸海风会短暂停顿几秒,“我不会跟你们去神国,更不会成为任何古老者的工具,但我记得你们给予的帮助。”
话音落下,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弹。
一道极细的光从指尖飞出,快得没有残影,来自神之困惑的β-星之彩径直没入深潜者头目的额头。
它的眉心闪出不可描述的异彩,沉了进去。
深潜者头目的身子一颤,原地僵直。
喉咙里发出低沉咕噜声,粗壮的触手摸了摸鱼头,触到的是一片温热。
‘困惑’涌入意识的瞬间,鱼眼蒙上一层彩雾。
数百年来,它第一次发出疑问。
“我是谁?”
当困惑产生后,意识层炸了。
咕噜
咕噜……
……
他记起来了!
自己的名字是哥伦布,来自于六百年前的大航海时代。
当年,他率领船队寻找神国。
一路航行,最终抵达位于南太平洋的拉莱耶。
那里没有神,只有无尽梦魇。
他和船员们被梦境捕获,精神污染,人类的身躯异变,沦为深海怪物,浑浑噩噩度过几百年。
哥伦布看着林小雨,眼神里翻涌着敬畏、震惊、恐惧与解脱。
明白了一切后,它绝口不提将静默之子寄存神国的事。
只是抬起手,做出了古老贵族的揣手礼,然后缓缓低下头,声音低沉凝重。
“我明白了。”
转身走回驾驶舱。
背影略微佝偻,六百年的漫长岁月,一直浑浑噩噩的不明所以,它可能需要很久才能整理时间线,消化、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
几秒钟后,潜艇底部传来低沉嗡鸣。
骸骨引擎缓缓启动,螺旋桨在漆黑的海水中搅出巨大涡流。
剩余深潜者陆续归位,没人多问,没人回头。它们像完成使命的士兵,忠诚执行撤退指令,消失在深海阴影里。
此事能够和平解决,让林三酒松了口气,看向妹妹。
林小雨正好仰头望着他,嘴角弯起一抹极淡、极软的笑意。
“冷吗?”他问,“这里是深海,你这裙子……”
“不冷。”她说。“哥,我们回家吧。”
“嗯。”
林三酒脱下夹克披在妹妹身上,盖着单薄的白裙,握紧着小雨的手,两人一起走进潜艇内部。
驾驶舱灯光昏暗,如果没有外人,可能根本就不会开灯,深潜者的视觉系统并不好,早就褪化了。
几台老式荧光屏散发幽幽绿光,把不大的空间照得发青,人脸都透着诡异。
主控台上摆着一台粗暴改装的二手通讯仪,估计是哥伦布在大海捞起的垃圾,线路裸露,外壳斑驳,屏幕疯狂刷新信号。
全部来自暗网、匿名论坛与‘地下世界’。
最显眼的,是那个以非官方口径散布假传闻的直播栏目「新沪怪谈」,此刻正强势霸屏,一条条猩红加粗的惊悚标题如潮水般接连冲刷,势不可挡。
·“爆料:无想之界炸了!定义者狩猎失败!”
·“传静默之子苏醒,存在形态已彻底异变!”
·“劲爆消息:黄印学会天价悬赏开启,抓捕静默之子,死活不论!”
·“各位老铁,来自东海的一手消息:克苏鲁阵营梦境震荡,平衡已被打破!拉莱耶府邸主人震怒,世界将会在五分钟后毁灭……”
·“据来自黄印学会的可靠消息:‘不可定义者·林小雨’横空出世,全球级污染威胁预警!”
红字,紫字,各种跟帖,各种醒目词条叠加,晃的人眼刺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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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雨是谁?’
‘林小雨在哪?’
‘林小雨是几级能力者?’
‘林小雨的擅长领域是什么?’
各种小道消息,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遍地下世界。
黄印学会的惨败、旧神教会的愤怒、各方势力的窥探,化作冰冷文字和一串串代码横扫网络空间。
林三酒不以为意,平静地扫一眼。
径直走到控制台前,拿出那本锈铁册。
指尖即将碰到册子的瞬间,整个屏幕刷地黑了。
下一秒,那个熟悉到让人头皮发麻的界面,病毒一般铺满所有频道。
“旧神防诈APP。”
界面丑得离谱,完全照搬十年前的安卓风,背景是刺眼紫红渐变色。右下角永远飘着土味小广告:“充值998,解锁‘真我人格’皮肤!限时特惠!”
正中央弹出硕大红色警告框。
通告债务人__林三酒:
>「检测到你已唤醒不可定义变量·林小雨,并持有悖论污染型债务载体」
>「根据梦境安全法最终条款,你已被列为最高优先级回收目标」
>「回收程序已启动,执行者:梦魇编织者军团」
>「平台建议:立即前往最近净化点投降,可保留基本人格」
「备注:本通知为系统自动推送,无法屏蔽」
屏幕角落极淡一行绿色小字闪过。
“地下反抗组织‘影流’友情提示:回收指令为伪造陷阱,坚守自身意志,切勿服从,自由万岁≧▽≦”
林三酒盯了几秒。
伸出两根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
弹窗消失,屏幕变成乱码。
他比谁都清楚,这东西不会真的消失。
它会出现在镜子里、外卖单上、硬币背面、甚至梦里。只要自己还活着,旧神防诈App就会一直黏着他。
转过身,他问坐在副驾驶位置的林小雨,“现在咱们麻烦大了,你怕吗?”
女孩安静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好奇地看着哥伦布用触手操作潜艇。
她听到林三酒发问,认真想了想,轻轻摇头。
“不怕,有哥在,还有许念在等我。”
“我们一起面对。”
林三酒愣了一下。
林小雨的语气平静、坚定、坦然,没有强撑,没有伪装,就像小时候她发烧近四十度,躺在床上脸色发白,却还笑着说自己能走。
一瞬间,他胸口因剥离困惑而空出来的地方,被某种柔软温暖的东西又填进一点。
深潜者头目记忆恢复后,触手上的鳞片翻开,粉嫩的组织插入操作台的神经束,生物电信号在幽蓝的管子里闪烁。潜艇尾部吐出环形气泡,如同一条灵活的鱼,避开喘流,绕过珊瑚礁,加速朝大陆架方向驶去。
潜艇的骸骨结构在高速水流中发出轻微咯吱声响,林小雨刚听见这声音时吓的不轻,以为要解体呢,十分钟后才勉强适应。
外面的海水越来越黑,也越来越清澈。
远处偶尔有发光水母游过,一明一暗,像漂浮在深海里的灯塔信标。
林三酒斜倚在控制台旁,摸出罐头,指尖一挑抽出根辣条,红油蹭上唇角。咬断那截火红的面筋,热辣顺着喉咙滑下,灵熵在血管里渐渐凝成丝线,左眼深处悄然发烫。
指节在额角轻叩了两下,残留在左眼的银雾应声散开铺平,视网膜浮出一行冷光。
「检测到高维信号残留」
「来源:旧神防诈APP」
「污染等级:重度」
「建议:立即重启或更换设备」
林三酒低声骂了句脏话,又用力敲了一下太阳穴。
“哥,你还记得那个APP是怎么来的吗?”林小雨忽然问。
“记得。”林三酒按住左眼,含糊的支应,“五年前,老妈给装的。她说能防认知诈骗,结果防个寂寞,根本没用。”
“该死的电话诈骗,我跟你说去年12月1日那天,接了一个陌生电话……”
林三酒仿佛又回到那个雨夜,把自己怎么被旧神标记,怎么仙人跳套路,怎么意外觉醒黑豹能力,复述一遍,“小雨,你知道吗?
变成疯兽那一刻我绝望了!
血肉畸变,骨骼重组,意识困在野兽的躯壳里,咆哮着要去啃尸体,当时想自杀,试过了,但杀不死自己……”
“但它一直在帮你。”林小雨低声劝慰,“我在微相层观测到:你在灵能贷的清算中心,它就提醒你别签合同。
在第七环带·隔离区,它弹出的假广告,其实是逃生路线。”
林三酒皱眉,“你是说,它不是敌人?”
“这个,我也不知道。”林小雨轻轻摇头,眸中β-星之彩闪烁,出现了困惑,“它认识你比谁都早,比谁都久,可能有其它说法……”
林三酒沉吟片刻,低笑了一声,带着自嘲。
“操,难不成我还欠它一个人情?又负债了?”
“哈哈!”林小雨也跟着笑起来。
就在这时,控制台上的雷达发出急促的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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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三酒上前,盯着屏幕。
原本漆黑的海域,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点。
数量还在疯狂增加,一层叠一层,一眼望不到头。
它们没靠近,但也不散开,静静悬浮在深海里,整齐得像一支等待下令的军队。
放大画面。
每一个红点,都是一只眼睛。
猩红的眼瞳,没有眼白,没有睫毛,没有神情。它们漂浮在冰冷海水里,齐刷刷、一眨不眨,盯着潜艇逃离的方向。
看清红点真面目的那一刻,林三酒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定义者”,亦或“解读者”那种涉及规则层面的变态,一切都好说。
深潜者头目哥伦布淡淡的扫了一眼雷达,开口提醒。
“梦魇编织者军团。”
“它们来了。”
“怎么这么快就追上来了?”林三酒低声问。
“它们不过是抛洒在太平洋的饵……”哥伦布倒是无所谓,“介于阵营问题,这次我无法提供协助,希望你们自行处理私人问题。”
林小雨走到身边,顺着视线望去。
那些眼睛在屏幕上很小,但感知却清晰得如同近在咫尺。
她能轻易触摸到那些眼睛的精神波动——
混乱、饥饿、空洞、偏执,带着不属于活物的执念。
轻轻握住哥哥的手。
“太快了!我们跑不过它们。”
“我知道。”林三酒点点头,语气平淡。“但我们也不用跑。”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三酒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亮堂的白牙。
“还能怎么办?”
“该上班了呗。”
他一把抓起锈铁债务册,粗鲁地翻开。
页面上,许念的债务条目已经消失。
一行崭新、刺眼、带着荒诞意味的记录浮现在纸上。
>·债务人:林三酒
>·债务内容:持有悖论污染型载体·林小雨
>·债务等级:∞级
>·还款方式:持续存在,拒不配合回收
备注:系统判定为流氓软件,无法强制卸载
“噗嗤!!!”
林三酒盯着最后这行字,愣了半秒,直接笑出了声。
“好家伙,连系统都承认老子是流氓软件了。”
林小雨看着他笑,也轻轻弯起了嘴角。
潜艇没有停,也不改变航线,依旧向前疾驰。
身后的猩红眼珠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几乎布满整片深海,像一片会移动的血雾,无声逼近。
精神污染化作无形潮水,一波波拍打着船体,试图渗透进来撕碎他们的意识。
这几位深潜者倒是无所谓,他们享受的是更高级污染→『拉莱耶咏叹调』,这种低级别的精神毒素根本感觉不到。
林三酒没有再看雷达。
握紧林小雨,将锈铁册举到胸前。
左眼银雾暴涨,灵熵视线瞬间锁定整片梦魇军团。
“谁给你们的胆子?”
“欠债不还,还敢追着讨债的跑?”
林三酒的声音冷冽,一字一顿。
“全部,定义为债务目标。”
锈铁册立刻亮起。
册页飞速翻动,无数行债务信息同时刷新,追溯进度条狂飙。
10%…50%…100%!
「目标:梦魇编织者军团」
「欠债:扰乱归途、恶意追猎、非法精神入侵」
「逾期:即刻生效」
「判决:全额清算,抹除存在」
“债务执法。”
林三酒话音落下。
嗡——
银白色的债务锁链从锈铁册中狂涌而出,如同天幕落下的巨网,瞬间捆住整片海域里所有猩红眼珠。
每一只眼睛都被强行打上债务标记。
它们疯狂挣扎,精神污染狂暴反扑,却连一根锁链都撼动不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最前排的眼瞳率先崩解,化作细碎光点消散在海水里。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第十排、第一百排。
红色光点如同潮水退去。
密密麻麻的猩红眼睛,在三秒之内成片消融。
海水重新恢复漆黑。
整片追击而来的梦魇军团,被一次性全额秒杀。
雷达上的红点,清空得干干净净。
精神污染的压迫感,瞬间消失无踪。
哥伦布没有意外,甚至都没看一眼,早就知道结局了!那句“债务执法”已经听过一次了,已经没有初次接触的时候那么恐慌,潜艇稳稳向前,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林三酒收起锈铁册,指尖微微发烫,眼神平静。
“解决了。”
林小雨仰头看着他,轻轻点头,眼里全是小星星。
“哥。”
“嗯?”
“我们快到家了。”
林三酒转头望向窗外。
天空依旧漆黑,东方天际线已经透出一抹极淡的灰白。
黎明,快要来了。
“哥。”林小雨忽然开口。
“嗯?”
“许念现在在干什么?”
林三酒想了想,语气随意。
“大概在睡觉吧?张姐给她用了人格稳定舱,说要休眠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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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会梦见我们吗?”
“谁知道呢。”他笑了笑。“反正我以前催债,总梦见欠钱的跑路,醒来却发现电驴被人偷了电瓶。”
林小雨轻轻掐了他一把,眼里带着笑意。
潜艇平稳前行。
身后再无追兵。
前方,是新沪市的轮廓。
林三酒牵着妹妹,站在船头。
海风拂过两人的发丝。
林小雨微微仰头,望向城市方向,声音轻而清晰,穿透海风,直接送入港口码头。
“许念,我们回来了!”
就在这一刻。
港口高楼外墙上,巨型全息广告屏突然剧烈闪烁。
广告画面扭曲崩溃,两道通缉令强行占据全屏。
左边,是林三酒三年前天机局备案的证件照,满脸写着“别惹我”。
右边,是林小雨模糊的监控侧脸,
「高度危险·不可定义变量·禁止接触」
发布来源:新沪怪谈。
全城震动。
港口深处,隐蔽卸货码头里。
嘀——
连接人格稳定舱的监测仪,突然发出一声轻响。
屏幕上,许念的脑波曲线,原本平稳如死寂的直线,猛地向上狂跳,直接顶破竖轴。
然后…
剧烈起伏。
剧烈震荡。
剧烈得,像在梦中狂奔。
休眠舱内的女孩,眼皮轻轻颤动。
嘴唇微微张开,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吐出两个字。
“……哥哥?”
黎明破晓。
归途已至。
追猎已清。
故人在梦。
骸骨潜艇浮出水面,在海上破浪前行,朝着港口,朝着等待,朝着即将到来的一切,疾驰而来。
——o>_<o——
第七卷,至此落幕。
真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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