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骨潜艇撞开海面，浪花四散飞溅。
林三酒踩在湿滑的甲板上，深海的压力仍滞留在骨头缝里，耳蜗持续嗡鸣。
摸向左眼，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银雾未散，但灵熵在血管里流动滞缓。
“哥。”林小雨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很轻。
他转头，看见妹妹立在晨光里。
白裙子套着自己的灰夹克，海风掀起发丝，露出脸上的明媚。她弯眼浅笑，眸光清澈，和五年前心理辅导室门口的模样慢慢重合。
“到了，”小雨兴奋不已，“我们回家喽！”
林三酒想起自己的狗窝，一脸尴尬。
刚要点头，前方的全息屏突然爆闪。
“滋啦——”
港口三百米高空的巨幅VR广告墙切换画面。
两道通缉令铺满天幕，猩红字体搭配跳动的金色边框。
左侧是他三年前天机局的证件照，头发凌乱，眼神冷硬、犀利，戾气十足。
标题标注：“一级债务类逃犯·失信人林三酒·悬赏五百块·持有非法债务型工具。”
右侧是林小雨五年前的监控侧脸，画面模糊，看轮廓跟现在差别极大，与17岁的小雨差不多。
标题标注：“高度危险·不可定义变量·悬赏一亿九千万·禁止接触·污染源·死活不论。”
下方滚动字幕快速刷新。
“新沪怪谈·独家爆料：静默之子已经回归！”
“旧神防诈APP紧急通告：目标具备认知污染能力，请市民发现后，立即上报行踪！”
“N-ONE直播间实时播报，点击领取举报奖励！”
“。...。”
林三酒扫过广告屏，不禁笑出声来，指着前方对小雨低声说，“你看老哥帅不帅，现在咱也是名人，
那些狗东西把你的存在抹去，现在连一张照片都拿不出来，哇~哈哈！”
随后，林三酒又低声咒骂几句，林小雨轻轻拉着他的衣袖。
“那就都别看好了！”她眉角轻笑。
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极薄的β-星之彩从指尖蔓延，色彩斑斓的轻纱瞬间裹住两人。
头顶旋转的摄像头立刻卡顿，监控画面集体花屏。
港口主干道的十几台巡逻机器人齐齐歪头，机械眼泛起雪花噪点，原地转了三圈后，哐当一声集体断电倒地。
“好了。”林小雨拍拍手，“我把刚才上岸画面也给删了，他们暂时拍不到我们。”
林三酒松了口气，正要开口，身体僵住。
此时天光亮起蟹壳的青色，晨曦破开青紫云层，强光直直砸在他脸上。热意钻进皮肉，不是晒伤的灼痛，而是某种不可言说的力量从肌理深处透出体外的滚烫。
林三酒垂眸看向挽起的袖口，黑色豹纹从左肩蔓延到指尖，皮下肌肉抽搐，在拉莱耶窃取的百万分之三的神性语法点亮基因锁，骨骼发出细碎的轻响，遗传信息发生突变。
“操……”林三酒咬牙嘶吼，“又来了！”
林小雨立即上前抱住他，掌心贴在他胸口。
“静之法则·锚定。”她低声发出律令。
凉意从掌心渗入，压住林三酒体内翻涌的热燥，兽化进程顿了不到一秒。
林三酒的身体开始收缩，衣物滑落，锈铁册、辣条罐头、螺丝刀、背包摊在甲板上。四肢蜷缩，脊椎弯曲，绒毛从脸上顶出。
最后一阵抽搐……
化作一只通体漆黑的猫，金瞳之内唯有左眼残存着人类的情绪，焦躁又无奈。
呜~呜！
黑猫在地上滚了一圈，然后蹲坐在那儿，尾巴轻甩，抬眼看向林小雨，张嘴发声，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挤出一声“喵~”。
“~哥哥…”
林小雨看着他，唇角微扬，肩膀轻颤。
“概念缺失，你体内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了！”
“没事，问题不大。”林小雨蹲下将小猫揽进怀里，“等天光暗下去，你就能恢复人形，先这样忍一天。”
黑猫眯眼甩尾，抬爪蹭了蹭她的脸颊，满是不耐，却又无可奈何。
林小雨抱着猫，踏过湿滑的栈桥走下潜艇。
哥伦布操控骸骨潜艇缓缓沉入水下时，有点幸灾乐祸，“嘿嘿，滥用能力…现在我是鱼，你是猫…半斤八两…”，死鱼眼来回翻滚，鱼脸却不留半点表情。
港口警报声此起彼伏，巡逻车疾驰而过，却没人留意角落抱着黑猫的女孩。
林小雨披着夹克，背着包，赤脚沿着纺织厂的货仓区前行，脚下是不久前黄印学会与深潜者干架时留下的碎裂水泥地。
路边堆着老陈砸烂的集装箱。
空气里混着海鲜腐味与柴油尾气，远处飘来临港早市的声响，这里没有五年前的繁华和喧嚣，到处都呈现出破败和荒凉。
约摸走了十分钟，拐进宽窄巷子。
巷口木牌歪斜，红漆标着：修格斯烧烤。
摊位还很远，支在巷子尽头，外面就是黑色的沙滩。
蓝白横纹垃圾袋缝的棚户，半圆形烤架支在地上，几串鱿鱼在碳火上翻转，火苗明灭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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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主背对着巷口，油腻围裙斜掖在胯下，握着铁签给鱿鱼刷酱。
他没回头，声音传了过来：“你，终于回来了？”
林小雨站定在垃圾桶旁，抱着黑猫，轻声问。
“修格斯？”
那人转过身，中年秃顶，满脸油腻，双眼间距极近，瞳孔很小，看不见鼻子，只有上翻的两个鼻孔，嘴角咧至耳根。
“呃，哈哈！”
“喔，你也有今天？”
修格斯锁定林小雨怀里的黑猫，先是愣了几秒，禁不住大笑起来。
“这猫……林三酒？”
黑猫抬爪，指了指烤架上的鱿鱼，又点了点自己的嘴，动作熟稔。
修格斯啧了一声：“德行，都这逼样了，还挑嘴？你以前催债时候有多狂，几百块钱跟我掰扯一晚上，
这个不满，那个不行！
泡面都要加两个卤蛋，就你这搅性，变成猫也改不了！”
修格斯扯下烤鱿鱼刷了一层红油扔了过来。
林小雨接住，撕下小块递到黑猫嘴边。
林三酒嗅了嗅，偏头躲开，抬起小爪子指向另一串正在烤制的鱿鱼。
“要那串，带焦边的。”林小雨开口。
修格斯翻个白眼，取下焦边最重的一串，又刷了层红油，撒一把孜然递了过去。
黑猫一口咬住，腮帮子鼓起，吃得满足。
“张姐那边先别去了！你们现在是全市通缉目标。”修格斯边烤鱿鱼边叨咕，
“三酒走后不久，旧神防诈APP升级成城市级监控，所有电子设备都是终端。
摄像头、路灯、外卖柜、共享单车锁，全是它的眼睛。”
林小雨点头，指尖轻抚黑猫的背。
“N-ONE呢？哥哥说那个网红有问题。”
“直播带货呗，”修格斯冷笑，“每场直播数亿人在线，表面是才艺秀表演，顺便卖点义乌小商品，
实际则是收割观众精神力。
人的注意力、情绪波动，都被转化成能量输送到后台。”
修格斯从围裙口袋掏出平板，屏幕裂了一角，尚能使用。
点开直播画面，里面的那个五官完美比例的俊男穿着夸张的亮紫色西装，笑容温和，对着镜头说话。
“……欢迎回家，小雨妹妹。”
林小雨眯起眼，瞳孔深处泛起微光，β-星之彩覆上瞳孔。直播画面瞬间被解析，现场观众席的上空飘着无数金色细丝，每一根都连着观众的太阳穴。
“他在吃人。”
“不止。”修格斯指向屏幕，“你看他身后。”
林小雨放大画面，N-ONE身后立着一排模糊人影，头顶悬浮着不断跳动的数字。
“精神力数值，他在筛选高价值目标。”
林三酒吃完鱿鱼，眯着眼睛，舔了舔爪子，耳朵陡然竖起。
嗷！...喵~
它紧盯平板屏幕，金瞳收束成直线，周身毛发直立，弓背低吼。这第一声挺像猛兽，但实在没有黑豹的威势，尾音直接劈叉了。
“怎么了？”林小雨问。
黑猫无法言语，只能持续低吼。
林小雨垂眸，指尖的β-星之彩微微颤动，解析产生的波动向外扩散。
心头一沉。
直播画面里的N-ONE停住讲话，转头看向镜头。
他勾唇轻笑，露出整齐的白牙。
“小雨妹妹。”他的声音再次透过平板传出，格外真切，“欢迎回家。”
屏幕瞬间黑屏。
修格斯猛地合上平板，脸色难看至极。林小雨接过平板，按动开机键毫无反应。
β-星之彩扫过平板，机身冒出一缕青烟。
“平板芯片被烧毁了。”
“他发现我们了？”修格斯问。
“β-星之彩产生异常波动，N-ONE捕捉到信号，反向追踪并烧毁了终端设备。”林小雨的心情有点烦躁。
黑猫依旧毛发直立，尾巴绷直，竖成旗杆，爪子紧抓林小雨的裙子。
“别怕。”她轻声安抚，“他在明处，我们在暗处，抓不到我们。”
喵！呜！
黑猫不满地哼唧一声，用小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
修格斯叹了口气，从烤架的前的U盘。
“拿着，这东西极贵，在黑市已经炒到天价，是灵潮爆发前的东西，”修格斯脸上抖了抖，呲牙肉疼，
“U盘里是张姐抓取的全市监控盲区地图，公交卡是实名的，原主刚死二天，所以别用太久。
我也挺拮据的，里面的钱不多，省着点。”
林小雨去接，修格斯忽然缩回手。
“等等。”他的小眼睛翻滚，“你已经成年了，不再是小孩子，咱们得讲规矩，东西可以给，不能白给。”
修格斯盯着林小雨怀里的黑猫，眯起眼：“你家长辈当年帮过我，那是旧账。
这次是新的，咱要另算。”
黑猫抬眼，黄金竖瞳抵住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警告。
修格斯也不理会，直接从林小雨怀里抱过黑猫，放在烤架旁的木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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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猫挣扎了一下，身形太小，没能挣脱。
“爪子伸出来。”修格斯说。
黑猫瞪着他，把小爪揣到肚子底下。
修格斯从围裙口袋掏出皱巴巴的账本。
“这东西我写不了，试过很多次，写不进去。得用它的血。”他把空白页对着林小雨。
林小雨愣住：“放血？”
“等价交换。”修格斯说，“我给物资，他打欠条，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说完也不等林小雨同意，捏住黑猫的小爪子，指甲一掐，挤出一滴血。
这账本也是诡异，血珠落在纸页上，凝而不渗。
“写，”修格斯对林小雨说，“物资折价三千，欠款人林三酒，限期三个月。”
林小雨看向那滴血，又看向黑猫。
黑猫眼里满是委屈，却没有挣扎。
林小雨无奈，拿过账本，指尖沾血，在页面写下：
「今收到修格斯提供的物资一批，折价三千元。欠款人：林三酒。限期三个月。」
血字落下的瞬间，纸页闪过淡红微光，随即渗入纸中消失。
修格斯满意点头，撕下留影存根，合上账本塞进兜里。
“行了。”
他点点头，把留影纸塞给黑猫，“账清了。”
林三酒抱着欠条，恶狠狠瞪着修格斯。
林小雨将小猫揽回怀里，它立刻用前爪按住欠条，生怕被抢走。
修格斯重新点燃炭火，继续刷酱。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等天色暗下，”林小雨接过鱿鱼卷，轻轻咬了一口，眼睛一亮，这是五年来第一口饭。
“晚上，哥哥恢复人形后，我们去张姐的藏匿点。那里有离线服务器，能切断旧神防诈APP的监察信号，建立安全通道。”
“然后呢？”
“找N-ONE。”她又咬了一口鱿鱼，想了想，“那个主播能隔屏对话，显然已经盯上我们了。
与其被动应对，不如主动出击。”
“你们小心，”修格斯沉吟片刻，低声说：“N-ONE不是普通网红，背后有势力。
我听说，他是新沪怪谈的资方，而且直播结束就会消失，没人知道去向。”
“嗯！”林小雨点点头。
“还有，”修格斯压低声音，“旧神防诈APP频繁更新，每次更新后，都有很多人凭空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林小雨眼神一凝，垂眸看向黑猫。
黑猫也正看着她，竖瞳映着烤架的火光。
“它应该不止是监控系统。”林小雨轻蹩眉角，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它可能也在学习，每次迭代都更适应人类社会。”
黑猫的耳朵抖了抖。
巷子外传来脚步声，几名穿制服的城管走过巷口，手里握着扫描仪。
他们的目光扫过摊位，看到修格斯的脸后立刻移开视线，加快脚步离开。
修格斯哼了一声：“这些人，只敢欺负普通人。”随后又怒视黑猫，“还有它，我欠点城管费怎么着了？天天追着屁股撵…”
林小雨不了解两人恩怨，没吭声，只是将黑猫抱得更紧。
早春的太阳终于升起，整个城市都浸在和煦的晨光里。
黑猫的身体开始微微发烫，毛发下的皮肤逐渐紧绷，四肢轻颤，深埋血肉之下的幽蓝图谱写着神之语法，在林三酒‘概念缺失’后彻底占了上风，开始展现神性。
“哥哥又要变了。”这次林小雨有点紧张。
“哎，”修格斯看了眼天色，轻叹一声，“还是等晚上吧，你带他去后面躲着。
不管是黑豹，还是恢复人形，都很吓人。”
林小雨点头称是，抱着猫起身，钻进摊位后方的杂物间。
黑猫偷看了修格斯一眼。
修格斯却不在意，摆摆手：“欠条收好，别忘了还。”杂物间的门关上。
外面，只剩烤鱿鱼的香气，和苏醒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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