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曲面的最大的褶皱正在闭合。

    

    与此同时，稳定区的情况愈发危急，脚下的时间脉络平台不停的坍塌，收缩得只剩下乒乓球桌大小。

    

    十几个人挤在上面，抱成一团，由于没有空气流动，连喘气都得轮流来。

    

    林小雨夹在两名特战队员中间，肩头紧绷，几乎窒息。手肘不经意抵到黑猫滚烫的躯体，察觉到那团温热正在颤栗，不由得低声询问。

    

    “怎么了？”

    

    未及回应，眼前的光影如碎镜般四散重组。

    

    前一秒还压缩到极致的稳定区，轰然溃散，化作无垠虚境。

    

    所有人霎时失重，意识从身体抽离，四肢无法着力，耳边只剩下挥之不去的噪音。

    

    周遭虚空之中，纵横交错的时间脉络扩散成千万条撕裂黑暗的光脉，在虚空中奔涌。

    

    本来细如发丝的时间线，化为无数条斑斓的彩色丝带，如同星穹炸裂后的余烬。每一缕都跃动着截然不同的时空碎片。过去的残影、现在的倒影、未来的幻影，皆在其中流转不息。

    

    光脉宽者不过百米，窄处仅容五指穿行，它们自不可知之处生出，又投入看不见的幽暗深处。唯有意识掠过时，才在灵魂深处激起无声的轰鸣。

    

    大量无法处理的信息流，裹挟着超越视觉的感官体验，差点晃瞎林小雨的双眼。

    

    她眯起的眼隙看见一条淡金色光带，晨光里母亲站在巷口，衣襟被风撩起，朝她轻轻挥手；另一道幽蓝的脉络中，许念的小小身子跪在茫茫雪地，不知为何撕心裂肺地哭喊；更有条深陷于混沌的暗红轨迹，哥哥立于浩渺的银河，手中握着猩红如血的债务罗盘染化时间线，四周无数形态诡谲的异界生灵，无声围拢，森然的目光想把他撕成碎片。

    

    凝神之际想要细看，时空再次扭曲畸变，往昔与未来如薄纱褪尽，唯见万千条虹色光缕环绕延展，漫溯于无垠幽邃之中，飘渺命途再不可察。

    

    意识抽离的速度太快，大量的信息堆砌导致前额叶宕机，沸腾的脑浆差点顶飞天灵盖。林小雨勉强睁开双眸，呼吸急促，像是溺毙后又挣扎着回到人间，浑身被冷汗打湿。

    

    现实重新沉降，锚定于肉身的呼吸之间。

    

    而噪音，仍在——但已经不是声音了！很多人耳朵早就聋了，可那无序的轰鸣还在脑子里来回地撞。

    

    原来疯狂从不是意外降临，而是时空本源最原本的模样。人类仓促、安稳的一生，不过是宇宙偶然收敛的一丝温柔。

    

    “别松开，都绑紧了！”

    

    她咽了口唾沫，低声吩咐。

    

    身旁的两名战士迅速收绳，十三道身影立刻靠拢，指节扣进各自手腕的约束带，勒出青筋。

    

    林小雨把昏迷的许念往怀里一搂，大家肩抵着肩，背贴背，密不透风地裹进血肉连环。

    

    咚——

    

    钟声如凿，一击贯脑，她的意识再次剧痛，颅内如被铁锥打穿，眼前发黑，整个世界都在转。

    

    空间随之开始折叠，曲面褶皱被无形之手揉捏，光线扭曲延展绷紧，然后断了。

    

    五颜六色的时间光带在虚空中疯狂抽搐，众人直接被空间之力扯开。

    

    所有人身体如断线木偶四散抛飞。

    

    两名工人滚落：一个已用指甲划破面颊，血痕纵横交错；另一个蜷缩成团，膝盖抵着胸口来回摇晃，嘴里不断重复：“我不是人……我没活过……我只是一段坏掉的数据……”声音干涩而执拗。

    

    林小雨瞳孔收缩，视线扫向另一侧。

    

    特战队员跌落后勉强维持着战术阵型，枪口朝外，肌肉绷紧，可眼神早已溃散。一名战士怔怔盯着自己的手掌，忽然暴怒：“这手不是我的！谁把它换了？”身旁战友立刻扭头，枪管几乎贴上他的太阳穴。

    

    她林小雨厉声低喝，“放下枪！立刻！”

    

    那人愣了一下，把枪放低，可保险栓已经拉开，手指仍扣在扳机上。

    

    黑猫则趴在她肩头，咬住一缕头发用力拉扯。

    

    林小雨顺着它的视线望去。

    

    那边什么都没有，只是空间曲面不停地蠕动，在缓慢地折叠。虽然没有发现异常，但黑猫从不会无故躁动，它感知危险的本能，远比自己敏锐。

    

    “又怎么了？”她问。

    

    黑猫不答，只是更用力地咬住她的头发，把她往后拖了半尺。

    

    就在此刻，空间曲面鼓动，寒意扑面而来。

    

    那一瞬，刚才她靠着的地方，曲面鼓起一块，紧接着“啪”地裂开一道缝。

    

    没有光，也没有声音，一股吸力猛地往里扯。那名正在抠脸的工人离得最近，整个人被掀翻过去，手掌刚碰到裂缝边缘就没了，半只手切口平整没有血，仿佛本来长的就是这样。

    

    “别碰！”

    

    “任何裂缝都不能碰！那是时间乱流！”

    

    剩下的工人听见林小雨大喊，但不明白。

    

    他指着那道缝嚷嚷：“门开了！门开了！我能回家了！”说着就要往前扑。另一人直接跪下，对着裂缝磕头，嘴里嘟囔着，“福生无量大天尊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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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小雨心脏狂跳，有心无力。

    

    这支队伍正在时空疯癫里一点点瓦解，而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要冲过去的工人挣脱束缚带，疯了一样扑向裂缝。

    

    黑猫突然跃起，一爪子拍在他小腿上。

    

    那人踉跄一下，摔倒在地。还没爬起来，裂缝又是一阵扭曲，像嘴巴合拢似的，瞬间闭合。刚才那片区域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工人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嘶吼着“回家”！

    

    这里太危险了，林小雨后背一片冰凉。

    

    方才只差一瞬，又是一条人命消散在时间乱流之中。

    

    “你救了他。”林小雨揉了揉黑猫的脑袋。

    

    黑猫喘着气，死死盯着前方。

    

    林小雨紧紧搂着怀中许念，看着她那褪尽血色的小脸，还有不受控制抽搐的指尖，心头一阵发酸。

    

    似乎察觉到空间变化，许念的意识缓缓回笼，眼皮颤了颤睁开一条缝。“姐，我刚才听见妈妈说话了……”她声音细如蚊呐，“她说……我早该陪她走的……”

    

    又来了！

    

    “刚才说奶奶，现在是妈妈……”林小雨心头一紧，立刻把话头岔开，“别胡说，你妈要是真这么说，就不会把你生下来。”

    

    她清楚，这虚空噪音专门咬许念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才会如此蛊惑人心。

    

    许念没再说话，只是把头往她怀里埋了埋。

    

    她刚想安抚，眼角余光却瞥见另一侧枪火闪现。

    

    这时，另一边传来枪声。

    

    “砰！砰！砰！”

    

    两声几乎叠在一起，第三声隔了半秒才响。

    

    林小雨猛地扭头。

    

    两名特战队员面对面站着，枪口冒着烟。

    

    其中一人胸口炸开一朵血花，缓缓倒下。

    

    另一个还在扣扳机，可子弹已经打空。

    

    他站在原地，瞪着眼睛，嘴里喃喃：“假的……都是假的……你们都不是真的……我只是在演习……只是在演习……”

    

    旁边的人冲上去按住他，夺下枪。

    

    那人也不反抗，任由别人把他摁住，只是一遍遍重复：“演习……是演习……任务结束就能回家……”

    

    林小雨把眼睛闭上。

    

    三十五个战士在码头被时空裂缝抹去，十五个特战队员进来，现在还能站的不到十个。三人重伤，两人精神失常，还有一个刚才被时间乱流吞了。三名工人死了一个，剩下的两人除了磕头拜神的那个，另一个蹲在角落瑟瑟发抖。指挥官万科也完了，蜷在最里面，双目无神，嘴里反复念叨：“我全都知道了……全都知道了……”

    

    队伍散了！

    

    自己也快撑不住了！

    

    时空剥离理智，混沌吞噬自我，人之所以为人，从不是活着而是清醒，而现在保有最基本的人性都难了。

    

    看向许念画过的虚空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可她明显感觉到前方的压力变了。

    

    虽然不愿意承认，也不敢讲出口，但事实上她们的确是走进了一头巨兽的胃里，四周的空间曲面都是厚厚的肉壁，正一点点往里收想要把这群人全部消化了。

    

    “咱们快到头了……”她低声说。

    

    话只说了一半，整个空间突然安静了半秒。

    

    后半句连同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被抽走，连心跳都听不见。空气凝固，时间停滞，所有人像琥珀里的虫子一样僵在原地。

    

    然后，两股意志横扫而过。

    

    林小雨的意识先是卡住，然后零维刺穿，灵魂瞬间炸开。

    

    一股源自深海虚无，混杂腐朽、死寂、沉眠污秽的冰冷意志，咆哮着碾过；另一股像是虚空中的风，无形无质，却能把人的灵魂撕成碎片。它们没有锁定任何人，甚至可能根本没注意到这支渺小的队伍，只是路过。

    

    可就这么一扫，七个人当场吐血。

    

    一名特战队员抱着头惨叫，眼球爆裂，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流。另一个直接跪下，双手插进耳朵，指甲抠穿耳膜，嘴里还在喊：“别说了！别说了！我知道错了！”第三个瘫坐在地，浑身抽搐，嘴角挤出白色的泡沫，像是中了风。

    

    林小雨虽然天生免疫虚空低语，但近距离接触也受不了。

    

    她抱住许念，牙齿咬得咯咯响。

    

    脑子里全是错乱光影：母亲在时间缝隙被光茧包裹，手里的硬币断裂，海底升起的巨大轮廓，还有那个站在星空的——“哥哥？不是哥哥？绝对不是，哥哥怎么可能以肉身横渡星海？”她分不清了。记忆像碎玻璃渣扎进脑子，疼得她想把自己的头砸开。

    

    “我要救妈妈……”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必须救妈妈……”这句话把她从疯狂边缘拉回来一点。

    

    执念是枷锁，亦是混沌里唯一不被扭曲的锚。

    

    再睁开眼时，林小雨看见黑猫也倒了，它似乎被拉莱耶府邸的主人特殊照顾，现在四肢痉挛，嘴里淌着浑浊的粘液呜咽不止。

    

    黑猫晃着小脑袋，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它早就被旧神标记了，听见的远比任何人多，承受的侵蚀超乎想象，林小雨她们听见的只是深海咆哮，而黑猫听见的是完整的一句话，“……归还概念，你仍是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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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句话妥妥地来自旧日支配者的威胁，但更令黑猫毛骨悚然的是那个不可名状的存在醒了。

    

    那么它在神国所做的一切，那些窃取、篡改、藏匿的痕迹，是否将迎来清算？还有，自己为了活命，与哈斯塔秘密勾连出卖“伤线”位置，算不算重罪？

    

    “你还行吗？”林小雨打断它的思路。

    

    黑猫抖着后腿，不再哀嚎，只是“喵”了一声，算是回应，声音沙哑得不像只猫。

    

    格赫罗斯的噪音并没有因为旧神的愤怒咆哮而停止，祂仍在持续制造无序的杂音。

    

    疯狂远没有散去，只是暂时收敛了狂暴的冲击，转而化作无声渗入的虚空低语，一点点蚕食所有人残存的理智。

    

    林小雨压下脑海翻涌的剧痛与混乱，目光从浑身痉挛的黑猫身上缓缓收回，重新落回怀里的许念。

    

    小女孩原本就脆弱不堪的意识，在方才两股至高意志横扫过后，已经濒临崩碎。而虚空蛊惑不再隐晦，正顺着她最柔软的心房，钻缝而入。

    

    许念抬起手，想再画个符文，可指尖刚动，就听见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念念，别画了，跟妈妈走吧……”

    

    手一抖，符文没画完就断了。

    

    “不是我妈……”她咬着嘴唇，“我知道不是……可她听起来……像是真的……”

    

    林小雨搂紧她。“念念最乖，你现在听到的都不是真的。你妈妈绝不可能在这种绝境里带你离开。”

    

    许念点点头，可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这时，那个磕头的工人突然不磕了。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血和灰，可眼神亮得吓人。“我看见了……”他说，“我看见出口了！就在前面！穿过这片墙就是！”

    

    “站住！”林小雨喊。

    

    那人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笑了：“你不信我？那就等着吧，等我出去后会告诉全世界，你们全都疯了，只有我是清醒的！哈哈！”

    

    说完，他一头撞向空间曲面，就像融进蜡里的塑料人，一点点陷进去，先是脚，然后是腿、腰、胸……最后是头。过程中他一直在哈哈大笑，直到整张脸都被吞没，笑声才戛然而止。

    

    空间曲面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小雨喘了口气，再次数人。

    

    还能动的：特战队员五个，其中三个重伤，勉强都能走；工人们除了笑着“离开”的那位，都昏迷了，被战士背着；许念轻飘飘地挂在自己身上，意识尚存；万科蜷在角落，嘴里还在念叨“我全都知道了”，但至少他没乱跑；黑猫趴在她肩头彻底晕死过去了，呼吸微弱。

    

    加上她自己，一共还剩下十一个。

    

    比进来时，少了一半。

    

    而前方，

    

    每挪一步，胸口的压迫便加重一分，视线因缺氧而扭曲、模糊。

    

    “都准备好了吗？”她问。

    

    没人回答。

    

    她也不需要回答，只是下达命令。

    

    “闭眼，捂耳……跟着我爬，都别说话！”

    

    队伍开始挪动。

    

    林小雨第一个往前蹭，膝盖压在虚空中，像虫子一样爬过。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跟上，动作僵硬。许念被她拖着向前，黑猫趴在肩头，尾巴垂在她后背，一动不动。

    

    爬了不到百米，压力陡然上升。

    

    前方不再是单纯的“空间”，而是一片交界地带。

    

    诸神意志在那里交汇、碰撞、奔涌。

    

    格赫罗斯还在不停地制造混乱杂音，可这一次，她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噪音……变调了。

    

    不再是单纯的震鸣，而是夹杂着愤怒、混乱、恐惧。

    

    她瞬间明白，那些不可思议的存在也受不了这种折磨，旧神已被彻底激怒，从沉眠中苏醒，这股躁动只为对抗那不可名状的源头。

    

    因为连神，也扛不住这噪音。

    

    神明沉沦，旧日屈服，“古老者”疯了，宇宙没有正义，不存在怜悯，只有永不停歇的癫狂与虚无。

    

    而人，偏要在虚无里，守住那点卑微的人性。林小雨继续奋力向前，五指抠进虚空，后面跟着的众人如蚂蚁行军，谁也不敢停下，哪怕落后一寸也不愿意。

    

    前方，空间的颜色又变了。

    

    不再是漆黑或光怪陆离的斑斓，而是一种浑浊的暗金，像是血液里混着锈透的旧铜粉。空气黏稠得像胶水，每前进一分都需拼尽全力。

    

    林小雨听见身后有人开始呕吐、低声啜泣，也有人念起了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祷告经文。

    

    没回头。

    

    只是把许念搂得更紧了些。

    

    “念念，快到了……再撑一会儿……”

    

    “我有办法取回你的命源……”

    

    话没说完，眼前晃了一下。

    

    这是来自意识层的震荡，像是有谁在远处重重踩了一脚，整片空间都跟着抖。

    

    林小雨抬头望去。

    

    在那片暗金色的尽头，隐约浮现一个绝对静止、绝对沉默的凸点。

    

    时间的尽头……

    

    母亲，就在那里。

    

    她确定，

    

    或许命运早已铺好轨迹，混沌早已写好剧本的终章，可她偏要逆着时间长河，走向属于自己的答案。

    

    “跟我来。”她低声说。

    

    队伍艰难挪动。

    

    没有人提问为什么，也没有人反驳。

    

    因为他们都知道——

    

    再往前，就不是人类能够理解的世界了！

    

    喵——呜！

    

    黑猫突然诈尸，从林小雨肩膀人立而起，冲着前面那个静止点的方向干嚎了一嗓子。

    

    林小雨停了下来，轻轻抚过黑猫紧绷僵硬的脊背，所有幸存者停下，蜷伏在一起。

    

    数股难以言喻的威压卷着时间断层掠过空间曲面，旧日支配者也在往震源点汇聚。

    

    或许，

    

    愚者，阿撒托斯在本源海深陷沉眠。

    

    但是，

    

    混沌有东西先醒，

    

    世界将因此走到尽头，

    

    宇宙亦将彻底疯狂，

    

    只有还清醒的人们，仍不肯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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