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未央,风已怒。
临港码头上空,狂风如刀,割裂寂静。
众人倒悬于数百米高空,无依无凭,脚下是漫天星河,寒星如钉,嵌在墨黑天幕,脸却直直地朝临港码头贴去!
生死一线,刺目的白光铺满整个世界。
太阳?
夜幕撕开,天亮了?
荒诞感如针扎进意识深处,黎明不该来得如此突兀。
失重眩晕、高空坠亡的恐惧、降维残留的灵魂震荡,早已攫住每一根神经。
直到那白光席卷八方,昼夜被硬生生颠倒,众人才猛然醒悟。
这哪里是什么破晓?
来自高维的时空畸变强行篡改了人间节律。
风声呼啸,衣袂猎猎炸响。
下坠速度越来越快,码头集货区的钢架、层层叠叠的集装箱、冰冷坚硬的地面轮廓疯狂放大。
死亡的气息,浓烈得几乎形成实质。
特战队员双脚乱蹬,在空中挣扎着互相拉扯,试图稳住身子,却敌不过地心引力的拖拽。
那名侥幸从四维逃出的码头工人,面皮被狂风刮得乱抖,双目紧闭,全身肌肉紧绷。
万科背着许念,目光锁定下方,心中早已做好致命冲击的准备。
狂风在耳边怒嚎,发丝抽打在脸上,火辣地痛,林小雨的失控坠势无法遏制,只得双臂环住,将昏迷的母亲搂在胸前。
她心里清楚,哪怕他们拥有四维残留的异质护体,以这般速度砸落,必然是非死即伤。
绝境之中,她凝神聚意,跨越阻隔,向许念送出一道清晰的心念传音:“看你的了!”趴在万科背上的许念,周身泛起一层淡白光晕。乌黑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霜白,岁月瞬间压上肩头。
“白发许念”再现,这是真正的四维生物,许念的衍生人格从归位中苏醒,意识尚且朦胧,却本能感知到全员濒死之危。
无需思考,也容不得迟疑。
许念的指尖凌空勾勒出一个古怪的符号。纹路扭曲缠绕,像是稚童涂鸦。每一笔落下,都带着难以言喻的高维韵律,牵动周遭空气漾起无形波纹。
其实,许念的本意只是凝聚现实锚点,缓冲下坠之力,让众人软着陆。
可包括她自己都未曾预料,这随手一笔,竟成了引爆整座新沪市时空秩序的引信。
白发许念,原是许念人格分裂而出,立身于高维法则,履行守护职责的四维生物。即便此刻衍生人格已归位,但深埋神魂的特质却从未真正沉寂。
此刻,那个古怪的符号如同钥匙,唤醒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
刹那间,高维法则冲破桎梏,顺着符文轨迹倾泻而出,直接撕裂周遭时空壁垒。
无形波动以众人为中心扩散开来。
虚空泛起层层褶皱,光影开始扭曲、拉伸。
远处的建筑、灯火变得模糊失真,仿佛被投入沸腾的油锅。
超越凡人理解的畸变之力横冲直撞,一场无人可控的时空浩劫,就此爆发。
刺目的炽白强光自夜空炸开,瞬间席卷一切,铺满整个新沪市的天空。那不是阳光,而是高维规则溢出的本源,纯净而霸道,不含一丝烟火气息。
亮度不断叠加,淹没星辰,焚尽黑夜,将楼宇、海面、云层尽数染成一片亮白。
光压如潮水般蔓延,远超血肉所能承受的极限。“糟了——!”林小雨眼前一片空茫,所有景象皆被吞没,哪怕闭眼,也无法阻挡穿透眼睑的灼热白光。
“……许念失控了?”
万科眯起眼,越来越近的临港码头消失了,只剩下无边的白光,方向感彻底消失,只能凭本能调整自己的姿势。
白光持续笼罩,片刻后才收敛。
当众人落地后,勉强恢复视觉,抬眼望向天际时,心底齐齐涌上一股彻骨寒意。
银河不见,星辰湮灭,浓夜如墨般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提前降临的晨曦,金煌色调洒满大地。
天地时序彻底脱轨,凡尘的自然规律在高维力量面前彻底错位。
震惊尚未平息,新的异变接踵而至。
强烈的时空拉扯袭来,意识陷入眩晕旋涡。
整条时间线强行掰回原点。
宿命时刻:2026年3月14日清晨六点十五分,新沪临港码头的卸货区。
正是当初六星连线撕裂时空裂隙,众人首次被卷入“时间之胃”的那一刻。
命运重新回到起点。
但这一次,经历过维度浩劫、目睹过不可名状恐怖的一行人,早已不再是当初懵懂无知的凡人。
时空震荡渐渐平息,众人出现在临港码头。
失重感褪去,久违的重量回归躯体。
视觉系统终于恢复,久违的阳光让大家都感受到世界的温度,然而心神仍在震颤,降维通道与时空畸变留下的余波,久久无法平复。
不远处,安全屋刚被万科给轰塌,缺了一堵墙,烟尘未散,灵熵武器烧过的焦黑痕迹历历在目。
万科一摸身后,许念消失不见。抬眼望去,自己率领的五十名特战队员居然还在,他们无一死亡,战位与离开前一致,仍保持着合围姿态。现场被严密封锁,与当日场景毫无二致,仿佛一切劫难从未发生。
可只有亲历者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宇宙熵已将四维空间中的所有经历完整刻印于世界线底层,形成不可逆的事实。
规则分明:那些在四维活域中陨落、被虚空黑泥吞噬之人,记忆已被彻底清除,依旧过着平凡生活。
而万科、五名幸存特战队员、那名码头工人,以及林小雨、许念、林雨婷等人,则因亲身穿越熵乱、活着逃离四维空间,深层记忆已被宇宙熵牢牢锁定,无论时空如何回溯,那段过往都无法抹去,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
码头的时空壁垒尚未完全稳定,空气中弥漫着阴冷诡谲的气息,地面之下仍有细微的空间涟漪起伏。
那名幸存的码头工人浑身摸了一遍,发现没有缺胳膊少腿,松了口气,迈出两步,脚下一滑重重摔倒。
这一下突然全想起来了,跟噩梦开始前一模一样。原本坚硬的水泥地竟受时空余波影响软化,化作一小滩粘稠湿滑的沼泽。
他撑地想爬起来,整只手却陷进浆液般的地面,怎么挣扎都无法脱困。
旁边两名工友见状急忙上前去拉。
三人僵持原地,那名工人面部扭曲,“这他妈的是什么?还要再来一遍?”想到这儿,差点吓哭了。
除了这名幸存者,无人察觉这看似寻常的塌陷,实则是时空异动的具象征兆,虽与当初被吸入裂隙相似,然而命运却在此已悄然分叉。
万科脸上的刀疤一阵扭曲,努力平复呼吸,指尖按下通讯信道,声音恢复往日冷峻:“命令……全部活捉,带回去。”
指令平稳下达,可脑海中却翻涌起四维绝境。疯狂的钟声、起伏的空间曲面、格赫罗斯那狭长的眼隙、龟裂悬浮的钟表、逆跳断裂的指针、同伴被黑泥吞噬后干瘪消散的惨状,还有黄衣一角、肉山、虚空巨眼带来的精神压迫。
现实的军令与高维的记忆猛烈冲撞,让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与茫然。
不远处,五名幸存特战队员几乎同时心头一颤。四维记忆瞬间复苏,窒息的压抑、濒死的恐惧、面对不可名状存在的崩溃感汹涌而来。
几人身形顿住,隐藏在集装箱的阴影,手里的武器还瞄着安全屋。复杂的眼神来彼此确认,那是……一种认出来的光,他们没有在公共频道说话,但都懂——我们都记得!然后齐刷刷的聚焦按着耳麦的指挥官。
万科偷偷瞥过那五名战士,目光交汇刹那,彼此映出相同的沉重与惊惧。
除此之外,万科和战士们的眼底还有暗影涌动,这异常特质过于明显,如果被发现全部都会被关进笼子里供科学家围观。
其中一名战士看见工人被吸住,下意识的后退,离开那片水泥地,他记得水泥软化把那三个码头工人吸走。
无需言语,幸存者都明白这片码头,不是什么安稳之地,这“抓小孩躺赢”的简单任务会把所有人坑得生不如死。
那名亲历四维的码头工人,对空间异动有着超常的敏锐。他清晰感知到脚下地面透出的阴冷违和,骨子里的警铃疯狂作响。
不等工友发力,他的身子诡异的扭曲,居然没有借力挣扎着站了起来,随即一把推开那两人,迅速后退。离开那片区域后,看着那两名茫然的工友,悄悄抹了把眼泪。
林小雨站定身形,举目扫视四周。
烧掉一面墙的庇护所、熟悉的街巷、吊机、塔楼……脚下浓烈的宿命感瞬间裹挟全身,寒意自脊椎直冲后颈。
她手里还捏着半枚硬币,冰凉金属触感真实无比。林小雨的指尖收紧,攥住残币,快步上前将昏迷的母亲紧紧搂住,目光反复扫过每一处角落,每一个细节,跟离开前别无二致。
地面趋于稳定、空间涟漪渐消之际,虚空光影微动,林雨婷毫无违和地躺在林小雨怀里,仿佛本来就存在此地,只是谁都没发现那只诡异的黑猫不见了。
忽然,那半枚硬币,断裂边缘迸发出一缕刺目白芒。灵光温润,却蕴含极强的空间之力,顺着掌心扩散。
地底即将复燃的裂缝被不可思议的力量瞬间抚平。整片码头剧烈震荡,地表掠过扭曲波纹,先前软化的水泥在灵光浸染下缓缓凝固,恢复坚硬。
空间动荡终趋平稳,阴冷气息稍退,恢复平静。曾经吞噬众人的时空裂隙,此刻彻底闭合,维度通道被宇宙规则永久封禁,再无开启可能。
现世中,也寻不到半点裂隙痕迹。
市井照常运转,人声喧闹如初,仿佛那场跨维度逃亡从未发生。可烙印在几人神魂中的记忆却无比真实。四维的挣扎、碎裂的钟表雨、同伴的湮灭、不可名状的凝视,每一幕都刻骨铭心。
如今肉身归来,灵魂却已染上高维印记。
非人特质立刻感知到,如水波般扩散的虚空涟漪。天地轮廓微微扭曲,万物卡顿定格。
瞬息后,天幕之上,星象已然剧变。
原本连成直线的六颗冷星,轨迹重构,最终定格为十三颗寒光凛冽的星辰错落排布,白昼莫名多出七颗,俯视众生。
那枚锚定坐标、抚平裂缝的硬币,至此使命终结。灵质耗尽,微光熄灭,残片开始风化剥落,边缘碎裂,化作铜锈粉尘,从林小雨指缝间滑落,随海风飘散,掠过集装箱,沉入海面,终归天地。
奈亚送出的信物彻底湮灭,了无痕迹。
朝阳破云,高悬天际。
暖金色晨曦倾泻而下,遍染码头。
早市开张,摊贩吆喝,行人往来,烟火升腾,一派安宁祥和。
大多数人望着眼前景象,紧绷的心终于放松,以为劫数已过,终可回归平凡。
唯有林小雨眉宇凝重,心神紧绷。
这场逃亡的落幕,绝非真正的安宁。
眼前的平静,不过是虚假表象,维度缝隙的暗流早已涌动,旧日支配者从未远离,他们就在头顶垂眸凝视。
世俗规则照常运转。
五年前的黄浦江入海口的那起疏浚8号事故、现在码头卸货区非法定居点爆炸案,终究需要交代。
万科几番权衡,有些事不能说,也没人信。而且自己也能感觉到身上的异常,一旦被发现必定被科学家拉去做切片。
目前唯一办法是把逃人员张清芳被推至台前,成为背锅之人,承担所有罪责。还有那名码头工人,绝不能让他开口,阴鸷的目光扫过,啥都没说。那五名战士立刻会意,直接扑过去把码头工人按住,给捆了。
临行前,张姐悄悄将记录隐秘线索的笔记本,放回昏迷的林雨婷身旁,留下最后希望。
许念性情率真,见不得无辜受罚,怒火中烧,快步上前阻拦万科。
林小雨一把拉住许念,语气平静却透着成熟:“大人的事,让他们去处理。”眼底悄悄向张姐递去安抚眼神。
张清芳读懂其意,颔首点头。
目光隐晦转向地下室的人格稳定舱,又落回林雨婷、许念身上,眼神深藏暗示。
指挥官下令收队,特战队员绑了那名工人,抓捕张清芳迅速撤离。
喧嚣散去,码头重归平静。
万科坐进防爆车,车窗缓缓摇下。
透过后视镜,望着渐远的码头,递了一根烟给后座的张姐。
“有些事我也没弄明白,不过老陈的事有些眉目。许念的力量越来越强大,现在只是一个分裂人格归位。小雨说她有无数个分裂人格散落在不同时间线,我琢磨着她可以把这件事办了,不过你确定现在接他回来,林雨婷可是他的前妻,你们俩……”
后座吐了个烟圈,张姐岔开话头反问,“你们局长是什么想法?”
“天机局是中立机构!不倾向任何一方!”
“切!你搁这忽悠老娘?”张姐不以为意。
而此时,无人留意。
自众人被踢回人间之后,那只黑猫却再未现身,也没人提及,无人想起,似乎这只猫根本就不存在。
现实世界里多了一个昏迷归来的林雨婷,少了一只相伴同行的小黑猫。
人间重回烟火,宿命仍在轮回。
这场逃亡并非终点,而是新一轮风暴的开端,因为格赫罗斯的钟声从未停止,反而更加疯狂无序,只是三维生物听不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