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文化管理总局综艺项目组办公室。
接线员小周掛断电话的时候,手指是僵的。
他盯著通话记录上“凌夜”两个字看了五秒,然后转头看向工位对面的同事老马。
“马哥。”
“嗯”
“凌夜说他不做评审。”
老马正往嘴里塞一块桃酥,动作没停。
“那就標註因故无法参加,递补名单走流程就……”
“他说要以参赛歌手的身份参加。”
桃酥渣掉了一半在键盘上。
老马的咀嚼动作定格了两秒,然后缓缓转过头,表情像是听到了外星信號。
“你再说一遍”
“凌夜,新晋曲爹,要以歌手的身份参赛。”
小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每蹦一个字,自己脸上的荒诞感就浓一分。
旁边的同事李姐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嘴边,半天没送进去。
“他一个写歌的……下场唱歌”
“曲爹跟歌手比”
老马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换了个说法。
“这不是选手在评委面前献唱——不对,这是评委自己摘了铭牌抢话筒啊。”
他把桃酥往桌上一拍,站起来。
“不行,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得找李主任。”
三分钟后,李主任办公室。
李主任翻著手里那份赛制说明,眉头拧成了麻花。
“他的原话是什么”
小周回忆了一下:“我要以参赛歌手的身份参加。”
“语气呢”
“很平静。”
小周想了想,补了一句。
“就跟……跟点外卖加个鸡蛋似的。”
李主任把赛制说明翻回第一页。
【评审团成员由各州推荐,总局审定,不得擅自增刪。】
这句话是魏部定的调子。
现在凌夜不是说“不参加”,他是说“换个身份参加”。
如果拒绝这名字是魏部亲手写上去的。
打回去等於告诉魏部“您钦点的人不听话,我们也拿他没辙”。
同意曲爹下场跟歌手比,赛制公平性怎么说
其他几位传奇曲爹知道了,会不会觉得被羞辱
李主任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回去。
“上报吧。”
……
魏部办公室。
小陈把情况说完的时候,魏部正在续茶。
紫砂壶的壶嘴对准杯口,热水注入,茶叶翻滚了两圈。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到小陈的后背开始冒汗。
然后魏部放下紫砂壶。
“他会唱歌吗”
小陈愣住了。
他准备了七八种可能的回应:“不合规矩”、“查一下赛制条款”、“让项目组跟他再沟通”。
唯独没想到领导问的是这句。
“呃……”
小陈的大脑飞速检索著凌夜的公开资料。
“他是作曲人出身,公开场合没有演唱记录,但……应该会吧”
这个“应该”说得毫无底气。
魏部端起茶杯,吹了吹。
“一个人放著评审席不坐,非要上台去唱。”
他喝了一口。
“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有把握。”
小陈没敢接话。
魏部把茶杯搁回桌上,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同意他的请求,评审团空出来的位置,从东韵州递补一个分量够的人上来。”
他顿了顿。
“別声张,参赛歌手名单本就是绝密,他既然要登台,就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明白。”
小陈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魏部的目光移向窗外。
“我倒想听听……”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这孩子的嗓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
东韵州,赵长河家中书房。
下午四点十四分。
赵长河正在书桌前翻阅一份旧乐谱,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中州区號的陌生號码。
他推了推眼镜,接起来。
“您好,请问是赵长河赵老师吗“
对方的声音带著那种经过训练的礼貌。
“我是中州文化管理总局蒙面竞演项目组的工作人员,姓周。”
赵长河的手指在乐谱边缘停住了。
文化管理总局。
蒙面竞演。
他当然知道这个项目。
五州联合音乐综艺,近期圈內传得沸沸扬扬。
“周先生,你好。”
赵长河的声音沉稳。
“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小周顿了一拍,像是在斟酌措辞。
“是这样的,赵老师。我们蒙面竞演的评审团,东韵州这边原定的评审席位出现了一个空缺。”
他停了一下。
“经过总局审议和东韵州方面的推荐,我们想邀请您来递补这个评审席位。”
递补。
赵长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原定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种安静不是信號延迟,是对方在权衡能说多少。
“原定为凌夜老师。”
小周的语速放慢了。
“因个人原因未能担任评审,具体情况……不便透露。”
赵长河没有立刻说话。
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搭在了眼镜腿上。
“个人原因。”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不像在问,倒像在咂摸味道。
“是的。”
小周的回答乾脆且封闭,没有留任何追问的缝隙。
赵长河沉默了几秒。
“赵老师”
小周试探著问。
“您看这个邀请……”
“我去。”
赵长河的声音平静,没有犹豫。
“太好了!赵老师,那具体的行程安排和评审须知,我们后续会通过邮件发送给您……”
“好,我知道了。”
“感谢您的支持……”
“嗯。”
赵长河掛断了电话。
把手机放在书桌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擦了很久。
久到镜片已经乾净得能当镜子使了,他还在擦。
递补。
但赵长河在这个圈子混了几十年,太清楚『递补』背后的潜台词。
这个位置,原本不是给你留的。
凌夜拒绝了评审席。
中州文化管理总局盖了章的位置,五州曲爹並列而坐,官方钦点,行业认证。
多少人一辈子都够不到的高度。
凌夜说不要就不要了。
赵长河把眼镜戴回去,盯著书桌上那盆文竹。
想了十分钟,没想明白。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
……
幻音文化工作室。
赵长河推开凌夜办公室的门时,没有敲门。
凌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份不知道什么文件,保温杯拧著盖子放在手边。
他抬头看了赵长河一眼。
“赵叔,坐。”
赵长河没坐。
“小夜,蒙面竞演的评审席,你为什么不去”
凌夜放下手里的笔,靠回椅背。
“节目组找到您了”
“別跟我绕弯子。”
赵长河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双手撑著桌沿。
“我问你,为什么不去。”
凌夜看著他,语气很鬆:“赵叔您去也挺好的,东韵州需要您这样有分量的老前辈镇场。”
“五州曲爹碰头,得有压得住台面的人。”
赵长河的眉头皱得更紧。
“我问的不是我,我问的是你。”
他直起身,盯著凌夜的眼睛。
“这种机会……你知道意味著什么吗官方背书,五州通行,评审席上坐著的每一个人,都是蓝星乐坛的活招牌。”
“你直接放弃了”
凌夜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赵叔,我手上的事太多了。”
“精绝古城刚立项,选角、剧本、拍摄排期全要盯。”
他放下保温杯,摊了下手。
“我分身乏术,总不能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理由列得清清楚楚,条条在理。
赵长河沉默了几秒。
这话放在別人身上,他信。
但凌夜不是別人。
这个年轻人从出道到现在,什么时候因为“忙”放弃过任何一个战略高地
一边写歌一边拍电影的时候,没见他喊过忙。
赵长河缓缓坐了下来。
“你是不是有別的打算”
凌夜抬眼看他。
笑了一下。
没有回答。
那个笑容很浅,看不出喜怒,甚至看不出任何確切的情绪。
但赵长河越看,心里越不踏实。
凌夜开口了,声音不大,轻飘飘的。
“赵叔,您到了评审席上,好好听歌就行。”
赵长河的动作顿住了。
好好听歌。
他咀嚼著这四个字,总觉得哪里不对。
凌夜已经低下头,重新拿起了笔,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
赵长河盯著那道安静的侧影看了几秒,终於嘆了口气。
“你啊……”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从来就劝不动。”
凌夜没抬头,笔尖在纸面上没停。
赵长河摇了摇头,没再多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的脚步放得很慢。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句话。
“好好听歌就行。”
他为什么要特意叮嘱我“好好听歌”
我是评审,听歌本来就是我的工作,这不是废话吗
除非……
赵长河的脚步停了。
一个荒唐到不可能的念头,从脑海深处浮了上来。
赵长河转头看向身后那扇已经关上的办公室门。
“不可能……”
他低声说了一句。
但那股后脖颈发凉的感觉,怎么也消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