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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4章 容身之处
    前前后后挨了近七十板子,边玉书几乎是被福禄架著送到床上的。

    僕从们有条不紊的送来乾净的水、布巾还有药油后,便十分有眼力见地看福禄的眼色退出屋子,小心地合上门。

    边玉书这才稍稍放鬆精神。

    福禄帮边玉书脱去外衫,要帮他上药。

    边玉书连忙推拒道,“福公公,你是伺候陛下的人,怎么敢劳动你,我自己来就好。”

    福禄將帕子放入铜盆里浸湿,笑道,“边公子,这是陛下的旨意,办不好,奴才可交不了差。”

    听他这样说,边玉书也不好再推拒了,“劳烦公公了。”

    福禄拧乾帕子上的水分,坐到床边,小心地將帕子覆在边玉书的伤处,见他拘束,出言安慰道,“奴才可从未见陛下亲自教导过什么人,您是头一个,可见陛下待您不同。您且放宽心,好生听陛下的话便是。”

    边玉书被他说得耳根有点红,用力地点头道,“多谢公公指点,陛下的恩情,玉书铭记於心,陛下的教诲,玉书也不敢忘。”

    见福禄又是冷敷又是给他揉伤上药的,就连他膝盖上跪出来的淤青和脸上斗殴的伤也一併好好处理了,边玉书用手掌根擦掉因揉伤疼出来的泪花,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我一时衝动犯错,给你们添麻烦了。”

    “边公子这么说真是折煞奴才们了。”福禄不由感嘆,这么乖巧纯粹的孩子,別说陛下喜欢,他这个做奴才的也喜欢得紧,原本不过见他招陛下喜欢故意示好,倒是多了几分真心,“疼得厉害吗奴才再给您揉揉”

    揉伤太疼了,边玉书有点怕,但想起晚点还要坐马车回宫,含泪点头,咬住福禄塞给他的另一条乾净帕子。

    “呜”

    …

    另一边,商景明带著观言等人回了府。

    身上的伤不敢叫人知道,商景明自小练武,家里常备跌打损伤的药油,三下五除二便收拾好自己。

    虽然没能得到陛下的重用,但不论如何也算逃过一劫,晚膳便饮了些酒压惊。

    刚放下筷子就收到小廝的传话,“大公子,老爷有请。”

    商景明不爱看商豫和继母那一家子闔家欢乐,早就不和他们一道用膳了。

    现在请他一准没什么好事,多半是他那个继母收到耳报神的消息,为他今天和边玉书斗殴的事又在商豫面前嚼了舌根。

    饭点传他过去,也不怕吃不下饭

    好在他已经吃完了。

    天幕低垂,乌云蔽月,隱隱能听见阵阵秋雷在天边闷响。

    商景明忍著身上的不適,跟著小廝穿过游廊,很快便抵达正院。

    一踏入正院,扑面而来的便是商豫的问责,“你又和边家那小子斗殴了”

    这是事实,但商豫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这副嘴脸,商景明看够了。

    他心中厌烦到了极点,也不想爭辩什么,嘴角掛著一丝讽笑,“您叫我来就想问这个”

    “我是和他斗殴了,甚至惊动了五城兵马司的人,我和他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是兵马司指挥宋大人告到了您跟前”

    见他这副不知悔改的样子,商豫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少在这儿阴阳怪气,你斗殴的动静还小吗街上多少人亲眼所见府里跟著你出去的多少人知晓亏你母亲还想为你求情。”

    冯寄琴按住商豫的手,温声道,“有什么话你好好说,景明对我有误解,你这样缓和不了我们的关係不说,只会火上浇油,让他对我生出更大的意见。”

    劝过商豫又对商景明柔声道,“景明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斗殴的事是你不对。”

    “边玉书如今是陛下的伴读,今非昔比,你打他不是打陛下的脸面么小心为家里招来祸事。你父亲正在气头上,你先回房去,我劝劝他。”

    商豫冷笑一声,“意见你就是太惯著他了,从小要星星不给月亮,才让他敢有那么多的意见。分明是他斗殴为家里惹祸,你看看他可有半点悔悟之心”

    “不管怎么说,我是他的母亲,你们爷们火气大,若是我不拦著点,你又要罚军棍,他还小,不过刚满十六,好好教是能改过来的,哪里受得住你这么……”

    “想让父亲罚我军棍直说便是,何必拐弯抹角的装好人提醒他。”商景明噁心透了,冯寄琴明明知道他最恨她自称母亲,却偏偏爱以母亲自居来激怒他。

    或许是今夜喝了不少酒,明知冯寄琴是故意挑拨,他也一点都不想忍著,“我母亲早就死了,你以我母亲自居是想下去陪她吗”

    从头到尾都沉默不语的商景言终於忍不住站起来眼睛有点红,“兄长,从小到大母亲待你视如己出,便是我和景和也望尘莫及,你不体谅便罢了,怎么可以诅咒她”

    商景明冷嘲道,“不愧是你母亲一手教出来的好儿子,虚偽做作,一丘之貉。”

    “畜生!”商豫拿起手边的茶盏砸向商景明。

    商景明一动不动没有躲,任由茶盏砸到身上,茶水泼了满身。

    八九岁大的商景和同仇敌愾地衝过去对商景明又打又踢,“不许你骂娘和哥哥!”

    商素雪不过三四岁,被眼前的变故嚇得大哭,被冯寄琴搂在怀里哄。

    好好一顿饭,被搅得乌烟瘴气,商豫忍无可忍,满面怒容地下令,“来人,把这逆子带下去,八十军棍,不许留手,让他好好想想什么是孝悌。”

    冯寄琴虽有心挑拨商景明和商豫的父子关係,但不至於真要这小子性命,听到八十军棍嚇了一跳。劝道,“老爷不可,景明还小,八十军棍下去,哪里还有命在”

    商景言也被嚇到似的跟著求情,“父亲开恩,兄长只是一时糊涂。”

    商豫一时气急,说出八十之数后也知太过,见妻儿求情,便顺著台阶下来,面色稍霽,摸了摸商景言的头,“那就四十,带下去,別让他在这里碍我的眼。”

    明明是文官,却爱以军中作风治家。

    军棍专打下人,还有他商景明。

    冯寄琴的那两个儿子,商豫哪里捨得用军棍。

    商景明被人押下去的时候,瞳仁里倒映著一家五口的身影。

    商景和、商景言俩兄弟围著冯寄琴,帮她一起手忙脚乱地哄大哭不止的商素雪。

    商豫拿著一个拨浪鼓,和顏悦色地摇动,“阿雪不哭,爹爹在这里。”

    商素雪渐渐止住哭声,破涕为笑,引来商景和高兴地拍手,“妹妹笑了!”

    商豫、冯寄琴夫妇默契地相视一笑。

    多么相亲相爱、和乐融融的一家子。

    多么刺眼的画面。

    只有他是个多余的、不受欢迎的人。

    寒意从地砖渗透至四肢百骸,冻得商景明打了个颤。

    一下一下的军棍像敲在骨头上,痛彻心扉,冰冷入骨。

    道道醒目的血痕浮现在裤子上,由浅到深。

    商景明在胳膊上咬出一个血印,腥甜味在口腔中蔓延,却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空中的闷雷终於化作淅淅沥沥的雨。

    四十下打完,商景明从地上挣扎著爬起来,推开要过来扶他的观言,凭著一股心气踉踉蹌蹌地翻上墙头,带著满身的伤痛与狼藉,甩开僕从,翻出商府。

    他很难过,难过到快要窒息,本能地想要逃离这里,出去透透气。

    可出了商府他又不知道该去哪儿。

    如果商府不是他的家,哪里才是他的容身之处

    商景明漫无目的地走进茫茫雨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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