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老师”带著些不確定。
秦稷终於听到合適的称呼后,目光淡淡停驻在商景明紧绷的脸上。
该说不说这小子虽然比边玉书灵光得多,但在撒娇邀宠这件事上却远不如边玉书浑然天成。
当然,这並非商景明不够討喜,而是自小所处的环境在他身上留下的烙印。
得到的太少,自然不敢奢求太多。
“老师”的称呼迟迟没有得到回应,陛下长久驻足的视线让他如芒在背,商景明能够感受到自己颈部的血管隨著心臟的跳动一下下地撞击著皮肤。
就在他懊恼於自己操之过急时,陛下的声音天神般地响起。
“这么叫就对了。”
不定的心落到实处,商景明眼眶微热,张了张嘴,不知说些什么。
秦稷好整以暇,“冒犯陛下是要杀头的。”
他微微一顿,意味深长,“至於冒犯老师……”
商景明连忙叩首,等待著陛下的判决。
秦稷洞察人心,知道自己这便宜二弟子求的是什么,没提怎么处置,而是不吝给予適当的关怀,“身上的伤好些没有”
这是陛下今天第二次问起他的伤,同头一回的揶揄不同,这次是最直白的关怀。
商景明立刻回答道,“无碍了,老师可要传杖”
这小子还挺能扛……
秦稷淡淡扫他一眼,“起来。”
商景明听命行事,起身到一半,下一句指令又到了。
“伏到榻上去。”
商景明神情逐渐惊恐,压根顾不上称谓了,“陛下,我自去僕人处领罚就好。”
秦稷对他的称谓很不满,懒得和他废话,索性伸腿绊他,攻其不备,出腿如电。
商景明习武多年,条件反射地躲过这一腿,一抬头,对上陛下不悦的眼神。
秦稷:“……”
商景明:“……”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商景明尷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现在装作被绊倒往榻上摔还来得及吗
放肆!商景明你放肆!
秦稷心气不平地继续出腿绊他。
商景明配合地“躲了一下,没躲过”,栽倒在塌上。
秦稷按著他的肩把绸裤扒了,商景明脊背绷成了一张弓弦,没敢再“抵抗”。
他唇色发白,耳根却染上一层薄红。
秦稷观察了一下商景明身后的伤,微微蹙眉。
七天过去,商景明的伤势恢復得其实还不错,破皮的地方结了一层薄薄痂,青紫的瘀痕褪色成浅淡的黄。
可若是如此,哪来的血腥味
秦稷原以为商景明忙於调查槽帮和五城兵马司之事,之前的杖伤没养好,破皮的地方渗血了才有血腥味。
现在看来,他身上分明还有別的伤。
秦稷正要开口询问,掌心突然感到一阵濡湿。
他驀地收回手,看见掌心沾染的鲜红,立刻望向商景明的肩头,发现那里洇出一片浅浅的水色。
因为穿了一身黑衣,倒看不出是血。
秦稷將商景明绸裤提起,把他从榻上扶坐起来,脸色有些难看,“扁豆。”
屋檐上的扁豆应声而动,消失在夜色中。
商景明知道是去为他请大夫,连忙说,“只是小伤,不必兴师动眾。”
秦稷目光在商景明略显苍白的脸上一掠,转身吩咐僕人去取伤药。
“上衣脱了。”
陛下的神色不太好,商景明沉默地照做。
商景明的肩膀简单地用棉布包扎过,刚刚被他那么一按,竟然又被鲜血洇透了。
秦稷嘴角拉成一条直线,“小伤”
商景明没敢吱声。
“怎么伤的”秦稷问。
“潜入槽帮,遭人围攻,不小心被箭擦了一下。”
秦稷解开商景明肩上的绷带,看著上头的血窟窿,眼神微深,“你管这叫擦了一下”
商景明只好改口,“扎了一下。”
“证据拿到了”
商景明从怀中拿出一本染血的帐册,脸上掛著一抹笑,眼睛亮得惊人,“幸不辱命。”
右臂如此得用,秦稷本该是欣慰的,奈何他看著帐册上刺目的鲜血根本升不起半点喜悦。
他嘴角拉得更直,“商指挥本事大,朕给你十五天时间,你倒好,一半的时间都没用到。”
商景明敏锐地察觉到陛下的不悦,惶恐地跪倒在地,“陛下息怒。”
“你这么聪明,不妨揣测一下朕的心思,说说看朕要息的哪门子怒”
商景明一时卡壳,他也没想到自己的將功折罪之举竟然惹得陛下动怒。
想到某种可能,一颗幼小的种子几乎要在心里破土。
他不敢相信,也不敢倾注希望,怕到头来竹篮打水。
他艰涩地动了动喉头,“景明不敢。”
秦稷看著跪在跟前的人。
他知道商景明是怎么想的。
一切都是源於他收徒的时机不够成熟。
商景明“蹭了”边玉书的拜师礼,又办砸了手头的差事,於是急於將功折罪证明自己。
真要论起来,秦稷和商景明相处的时间不算多,並没有太多的感情基础。
可收他做二弟子却不是因为商景明恰好撞上了那样一个合適的时机。
也不是因为一只羊是放,两只羊也是放,於是把他捎带上了。
秦稷欣赏的是他身处泥淖却挣扎向上的生命力,是他努力跳出困境另求一片天地的勇气。
这让他想起曾经的自己。
前方没有路便蹚出一条路,井底的每一根稻草都会被他收集起来编织成向上攀爬的绳索。
秦稷成功了,便也愿意给商景明机会。
只是他原本没有打算这么早收下商景明的,对比关係水到渠成的边玉书,收下商景明的时机还不够成熟。
可当时商景明的处境过於淒凉,视线又太过热切……反正迟早也是要收徒的,他便也顺水推舟了。
收徒时机不够成熟,关係不够亲近,导致这便宜二弟子有点患得患失。
秦稷捏住商景明的下頜,不给他半点胡思乱想的余地,“你差事完成的如此漂亮,却没受到嘉奖,反而战战兢兢地跪在这里。”
“商景明,你告诉朕,对你动怒的究竟是什么人,是大胤的一国之君,还是你商景明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