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茶会的气氛,随着那沁人心脾的茶香袅袅升起,在悠扬的琴箫声与窗外的溶溶月色中,变得愈发轻松融洽。
许星遥坐在矮几后,慢慢品着杯中的冰心玉兰。他没有主动与旁人攀谈,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厅中众人。他的脑袋微侧,似在专心聆听他人的高谈阔论,又似在独自思索着什么,神情沉静,与周围略显热络的氛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赤霞散人坐在他斜对面不远处,手中捧着一杯茶,正与身旁一位气质温婉的中年女修低声交谈。他似乎对许星遥拿出的那株雪魄参念念不忘,目光不时飘向长案上那个木盒,眼中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渴望。
他的手在空中比划着,仿佛在向那女修解释着什么炼丹的关窍,与雪魄参的效用有关。那女修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掩口轻笑一声,目光也随着他的手指,好奇地看向长案上那株晶莹的参草。
片刻后,他站起身,端着还剩半杯残茶的茶杯,脸上堆起和煦的笑容,踱着方步,朝许星遥这边走了过来。
“许道友,”赤霞散人在许星遥身旁的矮几后坐下,抚了抚颌下灰白的长须,笑道,“方才与故友叙话,倒是怠慢了道友。老夫冒昧,敢问道友那株雪魄参,可已有了合适的交易对象?”
许星遥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赤霞散人,道:“尚未有道友明确表示要换。散人可是对此参有意?”
赤霞散人眼睛一亮,连忙道:“不瞒道友,老夫确实有几分兴趣。只是方才见道友纸上所书,欲求购有助于淬炼神魂的灵物,老夫手中倒是恰好有一物,不知是否能合道友心意。”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又有几分小心翼翼,生怕许星遥拒绝。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椭圆形的玉盒,放在桌上,轻轻打开盒盖,露出里面的物事。
盒中,静静地躺着一枚鹅蛋大小的玉石。玉石呈深青色,质地细腻,表面光滑,内里却仿佛并非实体,而是蕴藏着一片幽深无垠的夜空,有无数细密如沙的银色光点在其中缓缓流转,构成一幅宁静的星图。
目光落在其上,初时竟隐隐有种心神被那片深邃星空吸入的错觉,但随即,一股温和的力量自玉石中透出,仿佛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那瞬间的涟漪,让心神重归平静宁和。
“这是……定魂玉?”许星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枚深青色玉石上,眼中闪过一丝讶色。此物他只在典籍中见过描述,乃是吸纳地脉阴气与星辰之力,经年累月方能孕育而成的奇石。
赤霞散人见许星遥一眼认出,脸上笑容更盛,带着几分自得:“道友果然好眼力!正是定魂玉,二阶顶级,分量也足。此物最大的功效,便是能温养神魂,定心安神,可抵御外邪侵扰,令神魂凝实,增强神魂的韧性与强度。道友拿回去,稍加炼制,便可制成一枚护身玉佩,日久天长佩戴,效果显着。”
许星遥伸手拿起那枚定魂玉,在掌心掂了掂。玉石入手微沉,清凉的气息顺着掌心传入体内,沿着经脉流转,确实有定心安神之效。
他分出一缕神念,探入其中,那些流转的银色光点仿佛活了过来,围绕着神念微微旋转。片刻后,他收回神念,点了点头。
“确实是难得的宝物。”他将定魂玉放回玉盒,看向赤霞散人,“散人确定想用它,交换那株雪魄参?”
赤霞散人见许星遥意动,连忙趁热打铁,语气诚恳:“正是,正是!不瞒道友,老夫近来正在尝试炼制一炉‘冰魄护心丹’,此丹对修炼火属性功法容易产生的燥热心魔有奇效,主药便是这雪魄参,而且对年份和品质要求不低。老夫寻觅了许久,都没能找到合适的。今日在道友这里见到这株雪魄参,心中甚是欢喜,觉得此丹有望矣!”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赧然,“只是,平心而论,道友这株雪魄参年份足,品相上佳,价值确实在老夫这枚定魂玉之上,但老夫愿再添一些灵石,以作补偿。不知道友意下如何?”
许星遥沉吟片刻。此物确实不凡,虽然比不得传闻中那些能直接壮大神魂的奇珍,但胜在效果稳定持久。至于灵石,他倒并不十分看重。
“既然散人急需此参炼丹,而此玉又合我用,那便依散人所言交换便是。灵石就不必了,此玉价值,足以抵得上那株雪魄参。” 许星遥摇了摇头,语气淡然
赤霞散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看向许星遥的目光更多了几分赞赏与亲近。他也不再矫情,爽快道:“道友真是爽快人!那老夫就厚颜占道友这个便宜了!” 说罢,他连忙将那盛放定魂玉的玉盒,递到许星遥面前。
许星遥接过玉盒,收入袖中。同时,也将桌上那株盛放着雪魄参的紫檀木盒,送到赤霞散人手里。
赤霞散人迫不及待,凑近闻了闻参草的香气,又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参须,满意地点头,满意地连连点头。他木盒小心收入储物袋中,对许星遥拱手道:“多谢道友成全!老夫别的本事没有,炼丹还算过得去,道友若有什么丹药上的需求,尽管来城东青石巷寻老夫。到了那里问一问‘赤霞居’,左邻右舍都知晓。”
许星遥拱手还礼,语气平和:“散人客气了。他日若有需要,定当叨扰。”
赤霞散人起身,脚步轻快,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他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脸上的笑意久久不散,不时与旁边的女修低声说几句,语气中满是喜悦。
许星遥将定魂玉收好,目光再次落在长案上。
长案上的物品,比他刚来时又多了几样,都是后到的宾客们陆续放置的。有的是矿石,有的是灵草,有的是法器,有的是丹药,五花八门,琳琅满目。
有人在案前驻足,拿起某样物品仔细端详,输入一丝灵力探查,又沉吟着放下;有人在纸笺上写写画画,修改交换的条件;有人已经达成了交易,正低声交谈着,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而在这些物品中,最让许星遥注意的,是一株约莫两尺高的灵植。
那是一株灵茶树,种在一个青瓷花盆中。茎秆笔直,叶片翠绿,呈椭圆形,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叶片的背面,隐隐有银白色的纹路,如同霜雪覆盖。整株灵植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花盆旁边,放着一张纸笺,上面以婉转的笔锋写着:“凝露翠,二阶中品灵茶树。叶片煎茶,有清心明目之效。欲换二阶上品防御法器一件,属性不限。” 落款是一个“柳”字。
是那位最后到场的宫装美妇。此刻,她正安然坐在自己的矮几后,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茶杯,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厅中众人,尤其是在那株凝露翠附近驻足观望的修士身上,会多停留一瞬。她气质雍容华贵,修为在玄根二层。
许星遥心中微动。二阶中品的灵茶树,而且看这株茶树的形态与生机,培育得极好。若能将其买下,带回青木谷,交给孟青精心照料,假以时日,便可自产灵茶。
这样不仅能为青木阁增添一个新的经营品类,还能让孟青在灵植培育上多积累一些经验。而且,此树的存在,本身就能汇聚水、木灵气,改善小范围的灵气环境,对青木谷中其他灵草的生长,亦有益处。
而二阶上品的防御法器,他储物袋中恰好有一件。
那是在万尘遗迹中,从铁骨楼那名女修的储物袋中得到的那面厚重的塔盾,以某种龟妖的背甲为主材炼制而成,防御力颇为不俗。但这面盾牌于他而言用处不大,放在手中也是积灰,正好可以用来交换这株灵茶树。
主意已定,他不再犹豫,站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长案前,在那盆凝露翠前停下脚步,仔细端详。枝叶繁茂,色泽鲜亮,叶片肥厚,脉络清晰。他微微俯身,轻轻拨开表层的灵土,查看了一下露出的部分根系,见根系发达,呈健康的乳白色,心下更添满意。
“这位道友,可是对妾身这株凝露翠感兴趣?” 一道柔和婉转的女子声音,从他身侧后方传来。
许星遥转过身,只见那位宫装美妇不知何时已悄然走到了他身后三步处,正唇角含笑,目光盈盈地看着他。她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云髻高耸,妆容精致,眉目间带着几分成熟的风韵。
“正是。”许星遥神色不变,拱手一礼,“在下许十一,敢问道友尊姓大名?”
宫装美妇还了一礼,动作优雅,裙裾微动,带起一阵香风,她柔声道:“妾身姓柳,单名一个‘婉’字。在坊市中经营一家小小的‘云裳阁’,专做法衣与女子饰物。这株茶树,是妾身多年前偶得,一直精心照料。许道友可是想用防御法器交换?”
许星遥点头,坦然道:“柳道友慧眼。在下手中恰好有一件二阶上品的防御盾牌,防御力尚可。柳道友若是有意,不妨先过目一看,是否合意。”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那面塔盾,递给柳婉。盾牌通体呈深褐色,散发着厚重的土属性灵力波动。他并未注入太多灵力,只是轻轻一催,盾牌表面便亮起一层淡淡的光晕,一股沉稳的防御之意弥漫开来。
柳婉伸出纤纤玉手,接过盾牌,美眸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注入一丝灵力。盾面光芒大盛,在两人身前形成一道凝实厚重的光罩。
“看这光罩强度,防御力确实不俗。”她赞了一声,抬眸看向许星遥,嫣然一笑,“既然许道友有此诚意,那这株凝露翠,便换给道友了。只是,交易达成前,妾身还要多嘴提醒道友一句,灵茶树虽好,但培育着实不易,比寻常灵草更要娇贵几分。它对土壤、灵气、水质、乃至日常光照,要求都比较苛刻,需得专门的灵植师精心照料。若照顾不当,或是环境不合,很容易出现叶片枯黄、生长停滞甚至枯萎的情况。道友若是手下没有经验老道的灵植师,还是要谨慎一些为好。”
许星遥道:“多谢柳道友提醒,道友坦诚相告,许某感念。贫道手下正好有一位灵植师,虽然经验尚浅,但于灵植一道颇有天赋,人也勤勉。这株灵茶树,正好让他培育,也算是给他一个锻炼的机会。”
柳婉闻言,脸上的笑容真挚了几分,点头道:“原来如此。那就好。妾身还担心道友买了去,若因照料不周而白白糟蹋了这株好苗子,倒是妾身的罪过了。既然道友手下有合适的灵植师,妾身就放心了。这茶树跟了道友,也算是个好归宿。”
她不再多言,纤手一翻,将那面塔盾收入腕上一只精致的储物玉镯中,同时伸手向那盆凝露翠示意,表示交易完成。
许星遥点了点头,袍袖一挥,一道淡淡的青芒闪过,将那株茶树收入青藤葫芦。
“柳道友,后会有期。” 许星遥拱手道。
“后会有期。” 柳婉亦含笑还礼,姿态优雅。两人完成了这笔各取所需的交易,彼此印象都算不错。
许星遥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品茶,偶尔与邻座一位对灵草感兴趣的修士闲聊几句,气氛倒也融洽。
品茶会又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月色渐高,清辉满室。期间,许星遥又去长案前看了看,用灵石购买了两罐灵茶,一罐是“竹露清”,一罐是“暖阳春”。
眼见夜色已深,宾客们也开始陆续起身告辞。越池秋——送至楼梯口,与相熟的宾客寒暄道别,约定下次再聚。
许星遥也饮尽了杯中最后一口茶汤,起身,整理了一下道袍,将腰间丝绦重新系正,步履从容地向正在送客的越池秋走去。
“越楼主。” 许星遥拱手。
越池秋刚刚送走一位宾客,闻声转过身,脸上带着浅笑:“许道友,今日茶会,可还尽兴?茶水粗陋,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许星遥摇了摇头,语气诚恳:“楼主过谦了。承蒙越楼主盛情款待,许某今夜受益匪浅。茶是好茶,人亦是雅人,何来招待不周之说?”
越池秋闻言,眉眼弯弯,笑意更深了几分:“道友喜欢便好。这品茶会,本就是为诸位道友提供一个交流的所在。道友日后若有闲暇,或是想品一品茶楼新到的茶叶,随时可以来坐坐。”
“一定。今夜叨扰了,许某告辞。” 许星遥再次拱手。
“道友慢走,夜路小心。” 越池秋盈盈一礼,将许星遥送至楼梯口。
许星遥微微颔首,迈步走出了玉扇茶楼。
门外,月色正好。他抬头望了望天际那轮圆满的银月,踏着路上斑驳的月影,不疾不徐地朝着水榭庭院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