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大亮。
许星遥立于水榭露台,结束了每日雷打不动的早课。他缓步下楼,走到庭院,正准备取出昨日所得的定魂玉细细参详,院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主上。” 刘二虎的声音在院门处响起。
“过来。” 许星遥在石凳上坐下。
刘二虎快步走到许星遥面前,躬身行礼,低声道:“主上,有眉目了!”
“说。” 许星遥目光微凝。
“这几日,属下按照主上吩咐,一直在灰鼠巷暗中探查。” 刘二虎语速略快,但条理清晰,“昨日傍晚,属下在那片区域转悠,偶然在巷子深处一家名为‘烂泥潭’的酒馆后门,看到了那五个人中的两个!”
他顿了顿,继续道:“属下没敢过于靠近,只是远远跟着。见他们在那酒馆后门与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拎着几个酒坛,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岔巷。”
“属下等他们走远,才悄悄跟过去,发现岔巷尽头,有一处半塌的废弃院落。属下在外面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亲眼看到那五个人从里面出来,在巷口分开,似乎是各自去办事。直到后半夜,他们才又鬼鬼祟祟地溜回那处院子。”
“属下在外面守了一夜,直到天亮都没见人出来。可以确定,他们就落脚在那处破院子里。主上,那院子位置偏僻,周围没有其他住户,都是些倒塌的废墟,杂草丛生,平时根本没人去,正是藏身的好地方!”
“你把那院子的位置,周围的环境,详细画下来。” 许星遥吩咐道,同时从储物袋中取出纸笔。
刘二虎接过纸笔,略一思索,便伏在旁边的石桌上,笔走龙蛇,很快勾勒出一幅简易却清晰的地图。
他一边画,一边低声解释:“这里是灰鼠巷,从这里拐进去,是那处酒馆……酒馆后门旁边这条窄巷,就是属下跟踪的那条岔路……岔路走到尽头,左手边就是那处院子。院子没有门,只剩下半截土墙,正面看进去,能看到里面有三间破屋,中间那间屋顶还算完整,两边的基本塌了……”
他画得极为细致,还标出了几个便于观察的位置。
“做得好。”许星遥对刘二虎点了点头。随即,从储物袋中取出昨日从柳婉那里换来的那盆“凝露翠”。
“你即刻动身,将这株茶树,送到青木谷,亲手交给孟青。” 许星遥吩咐道,“告诉他,这是二阶中品灵茶树,凝露翠,对灵气和水质要求颇高,让他好生照料,摸索其习性。若有不明之处,可与王老商量着办,或等我过了去再问。”
“是!”刘二虎双手接过花盆,小心地放入储物袋中。
“嗯,去吧。路上小心。” 许星遥叮嘱道。
刘二虎不再多言,深深一躬,转身快步离去。
待刘二虎走后,许星遥又在院中静坐了片刻,目光平静地望着墙角那丛在晨风中微微摇曳的翠竹,仿佛在思索,又仿佛只是在等待。直到日头又升高了一些,街上的人声渐渐嘈杂起来,他才不紧不慢地起身,迈步出了水榭庭院。
很快,许星遥便来到灰鼠巷。他按照刘二虎所绘地图,目不斜视,径直朝着巷子深处走去。他尽量收敛自身气息,只流露出约莫尘胎三四层的微弱灵力波动,在这片区域毫不起眼。
不多时,他看到了那家名为‘烂泥潭’的酒馆。门面比想象中更破旧,招牌上字迹模糊,门前堆着几个空酒坛,此刻尚未开门营业,门板紧闭。他眼神一扫,便看到了酒馆后门旁边那条堆满杂物的窄巷。
他脚步未停,目光将窄巷入口及周围的环境尽收眼底。确认无人注意后,他才装作漫不经心地拐进了旁边另一条稍宽的岔路,绕了一个小圈子,从另一个方向,悄然接近了刘二虎所指的那处废弃院落。
此刻,院子里很安静,听不到人声,只有风吹过破屋缝隙发出的呜呜声,以及草丛里不知名虫子的鸣叫。
但在许星遥的神念感知中,那间尚存屋顶的破屋内,有五道气息正在沉睡着,呼吸粗重不均,夹杂着鼾声和梦呓。正是那日他感知到的五道驳杂气息,分毫不差。
许星遥没有立刻行动。他如同壁虎般,悄然贴附在院子侧面一处断墙的阴影里,神念牢牢锁定着屋内的五人。
日头渐渐升高,屋内传出了动静,有人醒了,骂骂咧咧地起身,踢翻了什么东西,发出“哐当”一声响。
“妈的,渴死了……嗓子眼冒烟……大哥,还有酒没?” 一个沙哑如破锣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宿醉后的不耐。
“酒?昨晚不都让你们几个兔崽子喝光了?渴了就滚去那边喝凉水去!”为首壮汉粗声粗气地骂道,似乎也醒了,烦躁地翻身坐起。
“大哥,咱们今天还去坊市转转不?昨天在‘烂泥潭’听说,西区新开了家赌档……”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谄媚和试探。
“转个屁!” 为首壮汉没好气地打断,“消停两天!上次那事儿还没完全过去!你他娘的是不是嫌命长?”
“怕啥?” 先前那个沙哑声音不服气地嘟囔,“那什么青木阁,不就是个外来户开的小破店吗?还能找到这老鼠洞来?”
“你懂个球!” 为首壮汉踹了那人一脚,骂道,“小心驶得万年船!等这阵风头过了,自然有下一桩买卖找上门!行了,都他妈给老子精神点,别躺尸了!老五,你出去弄点吃的回来,老子饿了!”
屋内几人应和着,开始收拾,准备出门。
就是现在。
许星遥眼中寒光一闪,身形从断墙后无声滑出,下一刻,已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破屋那扇只用一块木板勉强挡住的“门”前。
“吱呀——”
破木板被轻轻推开。
屋内五人,为首壮汉正背对着门口系腰带,两人在角落的水缸边舀水,另外两人还在打着哈欠揉眼睛。破木板被推开的轻微声响,让五人同时一惊,猛地转过头来。
当他们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身影时,先是一愣,随即离门最近、那个被称作“老五”的汉子脸上涌起凶戾之色,张口就骂:“哪来的不开眼的杂碎,敢闯老子的地……”
他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并非被人打断,而是他自己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他“盘”字即将出口的刹那,屋内空气骤然变得粘稠,仿佛瞬间化为了深不见底的寒潭!
五人只觉得周身一紧,仿佛被无数条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从皮肉到筋骨,再到经脉脏腑,无一处不被那股冰寒沉重的力量禁锢! 他们甚至连转动一下眼珠、弯曲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能保持着上一刻的姿态,僵立在原地。
五人脸上,瞬间被无边的惊恐和难以置信所充斥。尤其是为首壮汉,他灵蜕中期的修为,在这股力量面前,竟如同婴儿般无力!这是什么手段?这是什么修为?玄根境?甚至……更高?他到底惹到了什么人?
许星遥缓步走入破屋。屋内弥漫着一股汗臭、酒气和霉味混合的难闻气味。他神色平静,目光扫过被定格在原处的凶徒,最后落在为首壮汉那充满恐惧的眼睛上。
他走到为首壮汉面前,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其眉心。
不是搜魂术。那太过粗暴直接,且容易留下不可逆的损伤,他暂时还需要这几人好好活着。但对付这种修为低微的货色,他自有更温和、却同样有效的手段。
一丝冰寒刺骨的神念,顺着他的指尖,强行刺入为首壮汉的识海。为首壮汉身体剧烈一颤,眼中恐惧达到顶点,变得浑浑噩噩,如同提线木偶。
“是谁指使你们去青木阁闹事?” 许星遥的声音直接在其识海中响起。
为首壮汉嘴唇无意识地开合,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是……是一个人……找上我们……在‘烂泥潭’……他遮掩了容貌,戴着兜帽……看不清脸……声音也哑着……”
“他给了我们五百中品灵石……让我们在坊市西区……随便找一家店铺……闹出点儿动静……”
“我们……我们在西区转了两天……打听到湖石巷有家新开的‘青木阁’……东家好像是个外来散修……我们就……就选了那里……”
许星遥静静地听着,眼神幽深。并非专门针对青木阁,只是随机挑选了家看似无背景的店铺作为目标?目的是什么?制造混乱?试探反应?或者背后有更深层的意图?
“那人可有什么特征?身高?体态?用的什么功法?身上可有什么特殊气味?” 许星遥继续问道,神念压迫加强了一分。
为首壮汉身体身体又是一阵不受控制的颤抖,脸上露出痛苦挣扎之色,仿佛在努力翻搅着模糊的记忆碎片:“身高中等……偏瘦……功法……没见他出手……气味……没什么特别的……记不清了……真的记不清了……他给了灵石就走了……很快……”
问到这里,许星遥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更多了。对方行事谨慎,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明显特征。他收回神念,指尖离开为首壮汉的眉心。
为首壮汉身体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但依旧被禁锢着,只是眼神恢复了清明,但其中的恐惧更甚,看着许星遥,如同在看一尊魔神。
许星遥目光扫过其他四人,那四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
“你们五个,” 许星遥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想死,还是想活?”
“活!想活!前辈饶命!饶命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前辈!求前辈高抬贵手!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吧!” 为首壮汉最先反应过来,涕泪横流,可惜动弹不得,只能拼命眨眼,眼中满是哀求。其他四人也连忙以眼神祈求。
“前……前辈……我们错了!我们该死!我们……我们愿意做牛做马,报答前辈不杀之恩!”
“做牛做马?” 许星遥冷笑一声,“你们这等货色,也配?”
五人闻言,如坠冰窟,眼中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瞬间黯淡下去,只剩下绝望的死灰。
他顿了顿,在五人彻底崩溃之前,缓缓道:“不过,我确实需要几条眼睛和耳朵,替我留意这灵渊城中的一些风吹草动,特别是你们平日厮混的那些角落。”
五人闻言,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光芒。
“前辈吩咐!我们一定照办!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为首壮汉连忙表态。
“光说无用。” 许星遥冷冷道,“献出魂血,从此听命于我。若有异心,或办事不力……” 他话音未落,手指对着那个之前出言不逊的老五眉心,凌空轻轻一点。
“啊!” 老五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浑身剧烈抽搐,仿佛正在承受千刀万剐之苦。许星遥停下动作,那汉子瘫软下去,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只剩下微弱的喘息。
“献,还是不献?” 许星遥的目光扫过剩下四人。
“献!我献!” 为首壮汉再无半分犹豫,咬牙道。其他人也忙不迭地点头。
许星遥手指凌空虚划,五滴殷红中带着淡淡金芒的血液,从五人的眉心缓缓渗出,随即被他种下符文后收起。然后,他解除了对五人的束缚。
五人顿时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看向许星遥的目光,充满了畏惧与臣服。
“你,” 许星遥指着为首壮汉,“叫什么名字?”
“小的……包……包大志。” 为首壮汉低着头,不敢与许星遥对视。
“以后还是他们的头。管好他们,也管好你们自己的嘴。” 许星遥声音平淡,“你们五人,继续留意城中动向。平时若无要事,不得主动联系。你们的任务,就是看和听,然后报到青木阁。”
“是,属下日后一定尽心尽力为主上办事!”
“嗯。” 许星遥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如轻烟般出了破屋。
屋内,只剩下劫后余生的五人,面面相觑,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他们知道,从今往后,他们的命,就不再是自己的了。
包大志挣扎着爬起来,深吸一口气,对另外四人低喝道:“都给我听好了!今天的事,谁要是敢泄露半个字,不用那位爷动手,老子先拧下他的脑袋!从今往后,都把招子放亮点,城中有什么风吹草动,都给我记清楚了!”
“是,是,大哥!我们明白!” 四人连忙应声,脸上再无往日的凶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