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鼠巷的日子,在包大志过往的记忆里,向来是慢悠悠、黏糊糊的。每日睡到日上三竿,去烂泥潭灌几碗劣酒,回院子里赌几把骨牌。运气好时,能接到一桩替人跑腿、撑场、打砸之类的活计,挣几个灵石,便又能混上好几天。
但那日之后,一切都变了。那位青衫修士走后,包大志在破屋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一动不动,连他最馋的那坛酒都没碰。他的右手,仍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不是被冻的,是怕的。
他在灵渊城底层摸爬滚打多年,从尘胎境一路爬到灵蜕中期,什么狠角色没见过?抢地盘的、黑吃黑的,哪个不是刀口舔血?但那位青衫修士出手时,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动的。那不是“快”,是根本不需要“快”。那是一种碾压,一种让他连反抗念头都生不出来的碾压。
“大哥……”老五缩在墙角,脸上还残留着被“教训”后的惨白,“咱……咱以后怎么办?”
包大志被这声音惊醒,回过神来,扫了一眼四个兄弟。
“怎么办?”他啐了一口,“魂血都在人家手里捏着,身不由己,还能怎么办?那位爷让咱们干什么,咱们就干什么!”
“是,大哥。”四人稀稀拉拉地应着,声音有气无力。
数日之后,坊市西区,湖石巷,青木阁。
张春平站在柜台后,手里拨弄着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安静的店铺里格外清脆。店门敞开,陈阿四和李实站在货架前,整理着灵草。
“张掌柜。”一个粗哑的声音在店门口响起。
张春平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门口站着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穿着黑色短打,袖口卷起,露出筋肉虬结的小臂。这张脸,他这辈子都忘不了——正是那日带头砸店的凶徒。
陈阿四和李实也认出了来人,两人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玉盒,身体微微绷紧,眼中流露出惊惧和警惕,死死盯着门口那人,仿佛下一刻对方就会再次暴起发难。
包大志站在门口,却没有像那日一般闯进来。他搓了搓手,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近乎讨好的笑容,声音刻意压低了几分:“张掌柜,别误会,千万别误会!在下包大志,今日……今日真不是来找麻烦的。”
说着,他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弯下腰,放在门槛内侧的地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放好后,他还后退了半步,双手不安地在裤腿上蹭了蹭,赔着笑道:“这……这是那日在贵店……造成的损失。连货架带灵草,还有……还有几位兄弟的……汤药费,都在这里了。小的粗人,不会算账,多了少了,您老多担待,多担待。”
张春平彻底愣住了。陈阿四和李实也傻眼了,三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赔罪?赔偿?这凶徒是吃错药了,还是有什么新的阴谋诡计?可看对方那低眉顺眼、恨不得把头埋到地里的样子,又不像作伪。
他又朝张春平拱了拱手,道:“那日……那日是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贵店,冒犯了张掌柜和几位兄弟。小的罪该万死!往后……往后青木阁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小的……随叫随到!”
说完,他也不等张春平回应,转身便快步离开了湖石巷,那背影竟带着几分与体型不符的仓皇,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口。
张春平这才回过神来,看着空荡荡的店门口,又低头看了看门槛内那个孤零零躺着的储物袋,半晌无语。他弯下腰,捡起储物袋,入手沉甸甸的。他转过身,与陈阿四和李实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眼中都是同样的困惑和难以置信。
“掌柜的,这……这是怎么回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陈阿四结结巴巴地问,眼睛还盯着巷口,仿佛在确认那煞星是不是真的走了。
张春平沉默了片刻,将储物袋放在柜台上,缓缓道:“想必是东家。”他没有多说,但陈阿四和李实都听懂了。除了东家,还有谁能让那凶神恶煞的泼皮头子,如此低三下四地亲自登门赔罪?
与此同时,灰鼠巷深处的破院子里,气氛却与往日大不相同。
包大志出去赔灵石的时候,剩下四人待在院里,难得没有赌牌。一种无形的东西压在每个人心头,让他们没了那份闲散的心思。
老三蹲在门槛上,用一块油迹斑斑的破布擦着他的铁尺。老四背靠斑驳掉皮的土墙,嘴里叼着根草茎,望着头顶的天空出神。老五缩在屋里头,精神还是有些萎靡。
只有老二,在院子中央那块还算平整的空地上,呼哧呼哧地打着拳。不是什么高深的武技,就是最粗浅的拳法,招式笨拙,势大力沉。他赤裸着上身,汗水顺着皮肤往下淌。他似乎想用这种方式,驱散心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和恐惧。
“你们说,” 老四吐出嘴里嚼烂的草茎,忽然开口,“那位爷……到底是什么来头?”
没人回答。老三擦铁尺的动作顿了顿,又继续擦。
“咱们五个,虽说不是啥高手,但在灰鼠巷这一片,也算是一号人物。” 老四似乎并不需要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可那天,连那位爷怎么出的手都没看清,就被定住了。那修为,那手段……” 他咂了咂嘴,眼神有些发直,“少说也是玄根境往上,而且绝不是一般的玄根境。”
“废话。”老三闷闷地接了一句,“不是玄根境往上,能把咱们五个跟捏小鸡似的?”
“玄根境啊……”老四长长吐出一口气,语气复杂,“咱们在灵渊城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几个玄根境?那些大人物,哪个不是高高在上,连正眼都不带瞧咱们的?这位爷倒好,亲自跑到这老鼠洞里来,跟咱们动了手。”
“所以人家才是爷。” 老三终于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将铁尺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见过哪个玄根境的大人物,会跟咱们废话?一刀劈了,拍拍手走人,谁还管你尸首烂在哪儿?这位爷虽然狠,但没杀咱们,还给咱指了条路。魂血捏在人家手里不假,但咱们也算是傍上了一棵大树不是?”
“老三这话在理。” 老二停下打拳,喘着粗气,用汗巾胡乱抹了把脸,走过来一屁股坐在门槛另一头,接口道,“咱们以前过的什么日子?有今天没明天,接一桩活挣几个散碎灵石,穷的时候连酒都喝不起。现在好歹算是有个正经‘差事’了。那位爷让咱们盯着城里的动静,又不是让咱们去送死,这活儿有什么不能干的?”
老五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将身子往墙角缩了缩。
“行了,都别废话了。”包大志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但比前几日要沉稳了许多。他大步走走到院子里那张歪腿的方桌前,拎起桌上的酒壶灌了一口,“我去青木阁了,灵石,张掌柜收下了。这事儿,那位爷应该很快就能知道。” 他放下酒坛,“从今往后,咱们五个,就是那位爷在灵渊城的眼睛,办事不用心,会是什么下场,不用我多说。”
他顿了顿,开始分派任务:“老三,你平日里常在码头那块混,人头熟。码头来往的货物、船只、生面孔,就交给你盯着。有任何不寻常,记下来。”
老三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铁尺。
“老四,” 包大志看向他,“坊市里就交给你,几家有头有脸的商铺有什么风吹草动,你负责。记住,多看,多听,少说话,别让人起疑。”
“明白,大哥。” 老四应了一声。
“老二,你性子稳,耐得住。你去北城门那几家茶馆蹲着,听听那些进出城的商队都在聊什么,或者有没有什么扎眼的修士频繁出现。”
“交给我吧,大哥。” 老二瓮声瓮气地答应。
“大哥,那我呢?”老五抬起头,声音还有些虚弱。
包大志看了他一眼,难得放缓了语气:“你这几日先把身子养好。等缓过来了,还是跟着我,把灰鼠巷守好。这地方虽然破,但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消息不比外面少。”
老五点了点头。
包大志看着四人,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以前他也给兄弟们分配活计,干的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就是为了搞灵石、混日子。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们是在给一位玄根境的大人物办事。虽然也不知道那位爷具体想打听什么、要做什么,但至少他给了他们一条路。
“大哥,”老三忽然开口,“你说,那位爷让咱们盯着城里的动静,他最想知道的会是什么?”
包大志想了想,缓缓摇头:“不知道。但也最好别瞎猜。那位爷的心思,是咱们能猜的?猜对了,未必有赏;猜错了,指定坏事。咱们就什么都看,什么都听,觉得有用的,都记下来。至于哪些有用哪些没用,让那位爷自己判断。”
“大哥说得对。”老二点头附和。
包大志走到门口,望着院外那条阴暗狭窄的小巷。巷子尽头隐约传来烂泥潭酒馆的喧哗,有人在划拳,有人在骂街,还有酒碗摔碎在地的脆响。这些声音他听了很多年,以前觉得亲切,现在听来却有些刺耳。
他转过身,看着院里的四个兄弟,忽然笑了一下:“哥几个,咱们这辈子,在泥潭里打滚了大半生,说不定……就指着这次,能混出点不一样的名堂来。哪怕是给人当狗,也得当条有用的狗,能让主子偶尔扔块骨头的狗。”
数日后,灰鼠巷。
包大志蹲在巷口,手里捧着一碗从烂泥潭买来的劣酒。他喝得很慢,一碗酒能喝大半个时辰,目光却一刻没闲着——巷子里进进出出的人,哪个是熟脸,哪个是生面孔,哪个脚步虚浮一看就是一宿没睡,哪个贼眉鼠眼八成是又偷了什么东西,他都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大哥。”老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从巷子深处快步走来。到了包大志身边,蹲下来,压低声音道:“今日在坊市东街,听到个事儿。”
包大志没有转头,依旧望着巷口,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郑家在东街那家最大的炼器铺子,火云堂,今日一早把里里外外重新装点了一番。铺子里的伙计都比平日多了好些,一个个穿得簇新,门口还铺了红毡。”老四咽了口唾沫,“听说,是郑家那位很少露面的七爷,今日要亲自去铺子里巡店。”
“还有呢?”
“还有就是,”老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郑家伙计私下嚼舌根,说郑家最近把好几处产业都交给了那位郑七爷打理。这位七爷可不是个安分的主儿,早就想大干一场了。只是之前一直被郑副城主压着,不好太出格。如今韩城主和郑副城主都不在城里,郑家主似乎也有些管不住这个弟弟了,所以……”
他没说完,一个身影带着风,打断了老四的话,是刚从码头回来的老三。他走到近前,接过包大志递来的酒碗灌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角,喘着气道:“大哥,码头那边今儿也热闹。碧波阁新到了一批货,用的不是寻常商船,是战船,看样子运的不是寻常货物。”
包大志沉默了片刻,仰脖将碗里最后一口酒灌进喉咙,劣酒的辛辣呛得他直皱眉。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对老三老四道:“你们继续盯着。我去趟青木阁。”
包大志到青木阁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湖石巷里人不多,几间铺子已经开始上门板。青木阁还开着,店里没有客人,张春平正坐在柜台后拨弄算盘,陈阿四在往货架上补货。
包大志走进店里,压低嗓子对张春平道:“张掌柜,劳烦给王管事递个话,就说包大志有要事禀报。”
张春平看了他一眼,放下算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