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泰望着任未央捧着野花往嘴里塞的模样,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年幼时在独月峰懵懂无助的她。
那时的任未央,在无极宗)无人在意,无人怜惜,吃不饱穿不暖,不知受了多少委屈。饿到极致时,她是不是也只能靠啃食花草充饥?
而那时的他,从未在意过她的处境,每次因雷灵根暴动失去理智,便会听从叶寻诗的挑唆,对她大打出手,将她打得伤痕累累。
无尽的歉意如同潮水般淹没了雷泰的神魂。
或许正是这份执念太深,他死后魂体不散,如今才能与黄泉使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才有机会留在她身边。
任未央以前过得太苦了。
如今,他要做一个真正的好师兄,弥补过往的亏欠,好好照顾她。
他知道,任未央的魂体最多一月便能恢复,这段时光短暂而珍贵,他想倾尽所有,护她一时安稳。
任未央似乎对花草草木有着天然的偏爱,总是随手采摘路边的花花草草甚至蘑菇往嘴里塞,她分不清哪些有毒,好几次吃到毒草,痛得蜷缩在地上,呕吐不止,甚至晕厥过去。
雷泰实在没办法,便索性将牧云峰附近的花草草木都尝了个遍,好几次被毒得口吐白沫,浑身抽搐,才摸清了哪些能吃,哪些碰不得。
之后任未央再跑出去觅食时,雷泰便会提前告知她:“这个蒲公英的嫩芽能吃,清甜爽口;
那个紫花有毒,碰都不能碰;还有那边的灰蘑菇,吃了会拉肚子……”
他像个细心呵护师妹的师兄,事无巨细地叮嘱着。
任未央不喜欢黄泉使那身阴气森森的黑色斗篷与兜帽,雷泰便索性将其丢掉,换了一套白金相间的骑装,又拿起匕首,咔嚓一刀将披散的长发剪短。
以往藏在兜帽中的黄泉使,露出了一张略显消瘦、缺乏血色的脸,雷泰用一道魔气凝聚成半面面具,遮住了左脸蔓延的鬼纹。
这般收拾下来,黄泉使本就年轻的面容竟透出几分少年气,再也不见往日的阴森可怖。
黄泉使早已麻木。
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几件倒霉事。
算了,既然无法摆脱这缕疯魔的残魂,那就随他折腾吧,这点毒还毒不死他;
反正刺杀任务已经失败,他再也不能做杀手了,露脸也就露脸吧。
修这破冥道,却遇到这么一只疯鬼,算他倒霉。
之后的日子,雷泰便一直跟在任未央身边。
他教她分辨可食用的花草野果,告诉她哪种花蜜最甜,哪种野果回甘悠长;
提醒她被毒蛇咬伤后要立即用灵力逼毒,下水抓鱼时要注意水深危险。
可最让雷泰不满的,是任未央对奕苍的态度。
那座冰山有什么好的?
冷漠寡言,不近人情,任未央却偏偏对他念念不忘,有什么好东西,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
这份在意,早已超出了对恩人或朋友的界限。
雷泰后知后觉地拉住任未央,小心翼翼地问道:“任未央,你是不是喜欢奕苍?”
任未央毫不犹豫地点头,冰蓝色的眸子里满是纯粹:“对呀,我喜欢奕苍。”
雷泰:“!!!”
奕苍那样的人,怎么能喜欢?
喜欢他,还不如喜欢一坨冰块!
雷泰急了,围着任未央不停劝说:“任未央啊,我跟你说,你没去过外面的世界,不知道外面有多广阔。
中州的年轻天才数不胜数,比奕苍好的人一抓一大把。”
任未央点头:“这又怎么了?”
雷泰直白地说道:“你长得这么好看,天赋又这么好,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
何必执着于奕苍这棵歪脖子树?”
“所以呢?”任未央歪着脑袋,一脸不解。
“所以你别喜欢奕苍了!会有很多很多人喜欢你的!”雷泰语气急切。
“我为什么要等别人喜欢我?”
任未央眨了眨眼,认真地说道,“我要自己选,选我喜欢的人。”
雷泰瞬间语塞。
他叹了口气,继续劝说:“任未央,我不是反对你选自己喜欢的人,可奕苍是块捂不热的冰块啊!
你对他再好,他也不会回应你的。”
“他不是。”任未央眼神坚定,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他是这世间最温柔的人。”
雷泰知道,自己劝不动她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任未央小心翼翼地采摘了一朵最娇艳的野花,用灵力托着,悄悄送到奕苍面前,自己则躲在树后,只露出一颗小脑袋,偷偷张望。
雷泰在心中默念:最后一次!
这次奕苍要是再敢毁掉这朵花,他就算豁出这缕残魂,也要跟他拼了!
“倒也不必这么拼命。”
黄泉使在体内忍不住吐槽,“你不怕死,我还想活呢!”
雷泰假装没听到。
任未央控制着那朵野花,缓缓飘到奕苍面前。
奕苍早已察觉到藏在树后的小脑袋。
长发随意披散着,带着几分自然卷,头顶还有几根调皮的呆毛,正怯生生地偷看他。
牧云峰上的所有动静,包括两人的对话,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实在不解,为何会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靠近他,还直白地喊着喜欢他。
奕苍伸出手,那朵野花轻轻落在他掌心。
不远处躲着的小脑袋瞬间高兴地晃了晃,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奕苍抬手,将野花放在身旁的石台上,灵力微动,野花竟缓缓扎根,花瓣轻轻摇曳,如同树后那颗小脑袋般,充满了生机。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只是下意识地不想看到那双明亮的眼睛变得暗淡。
……
任未央觉得,最近的日子过得格外开心。
奕苍身边,已经摆放了好几朵她送的花,还有她用绒毛做的小毛球,也被她悄悄滚到了他身边,奕苍都没有丢掉。
直到这一日,一群不速之客的到来,打破了牧云峰的宁静。
任未央朝着吵闹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群普通人朝着山巅走来,男女老少皆有。
他们看起来像是家境贫寒的百姓,却穿着绫罗绸缎,神色间带着几分贪婪与算计,径直走到了奕苍面前。
为首的是一名中年妇人,她一见到奕苍,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天抢地:“儿啊!
娘当初生你的时候难产,险些一尸两命,拼了半条命才把你生下来!
如今你出息了,成了仙尊,怎么能不管娘,不管家里人了啊!”
任未央微微偏头,满脸疑惑:这是奕苍的娘亲?
雷泰也惊呆了。
修仙界一直流传着,奕苍仙尊自幼便被仙人看中,指引他走上修行之路,早已与俗世斩断所有牵连,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一群亲人?
周围的人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说道:
“是啊,奕苍!你太不像话了!
当初我们不过是借着你的名义,收取了一些仙门送来的孝敬,你怎么能就这么一走了之,不管我们了?”
“我们一路打听,找了好久才找到这里,这次你可不能再跑了!”
“你以后要修仙,在我们镇上修也一样!
村长说了,只要你回去,我们就给你建一座仙庙,让全镇人都供奉你!”
任未央听了半天,还是没弄明白这些人的来意。
她转头看向雷泰,疑惑地问道:“这些人是什么意思?”
雷泰想了想,直白地解释:“大概是想从奕苍这里捞好处,还想让他跟他们回去,继续给他们当摇钱树。”
任未央看着那群人的目光,心中莫名生出几分反感。
那名自称奕苍娘亲的妇人,见奕苍毫无反应,又哭着说道:“奕苍啊,你不管娘亲,娘亲也不怪你,可你不能不管你未出世的弟弟呀!”
她说着,一脸慈爱地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我又有身孕了,你跟我们回镇上吧,你这么厉害,以后把你的仙气分一点给你弟弟,让他也能像你一样成仙,好不好?”
奕苍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妇人的肚子上,神色依旧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
任未央也跟着看了过去,当她的目光触及妇人隆起的肚子时,即便此刻神智尚未完全清醒,心中也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明明只是普通凡人,腹中孕育的,为何会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邪恶气息?
那气息阴冷、诡异,与冥修的鬼气截然不同,更像是某种潜藏在黑暗中的魔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