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彦悄悄斜睨焰离一眼,心底憋着一股气。
若不是此刻身处醉仙楼,周遭皆是宗门师长与同门,他定要上前与焰离理论一番。
两人本是共赴战场的同伴,这般失笑,实在不合时宜,更搅乱了眼前的气氛。
风铃儿、叶归砚、上官彦、焰离四人依次挨着任未央落座,身形挺拔。
穆寒舟心下清楚,这个小团体里,任未央是主心骨,所有决定皆由她定夺,旁人只会追随她的脚步。
穆寒舟轻叹一声,语气裹着劝诫:“返回宗门吧,你们年岁尚浅,战场杀伐凶险,不是你们该踏足的地方。”
任未央摇着头,没有退让的意思:“大师兄,如今人魔战事爆发,天地局势动荡,没有时间等我们慢慢长大。
若我们一直躲在战天宗内,不历风雨,不沾尘霜,将来又凭什么撑起宗门,守住中州疆域?”
穆寒舟闻言,心神微动。
老七燕江常说,小师妹的行事风骨,与宗主烈山霸如出一辙,从前他未曾深觉,此刻才真切体会到。
那份果决与担当,绝非寻常少年少女所能拥有。
穆寒舟知晓,自己拦不住任未央。
她是孤身独闯无极宗复仇的人,踏遍险境,从未退缩,又怎会因战场凶险,便轻易低头。
身旁的风铃儿、叶归砚、上官彦、焰离四人,目光同样坚定,没有一人有退缩的念头,齐齐看向穆寒舟,用态度表明心意。
任未央的目光落在穆寒舟身上,思绪却飘向远方。
今日醉仙楼内,留守宗门的只有大师兄穆寒舟与三师兄。
其余师兄皆已外出,各赴使命,只剩掌管宗门事务的大师兄,与一心钻研灵植丹道的三师兄。
宗主烈山霸座下,共收八名亲传弟子。
七位师兄的过往,各有坎坷,寻不出一个顺遂无忧的人。
二师兄陆修文,早已解开心中桎梏,打破了固守多年的规矩枷锁,重拾修行本心。
四师兄尚飞鸿,重燃修行斗志,一心攀至修为顶峰,寻觅妻儿转世踪迹,执念不改。
五师兄孔垂光,勘破自身宿命,不再因预知前路而消极度日,放下心结,坦然修行。
六师兄洪凡,身具半妖血脉,因血脉冲突,心智停留在稚童阶段,只需悉心看顾,待修为深厚、血脉相融,便能恢复清明。
七师兄燕江,也不再畏惧战场杀伐,敢于直面前路凶险,扛起属于自己的责任。
如今,只剩眼前的大师兄穆寒舟,与三师兄,尚有心结与困局未解。
穆寒舟身中奇毒,双目失明,常年被黑暗笼罩,不知青禾再晋阶之后,能否化解这份剧毒。
三师兄的症结,缠绕于情爱纠葛,过往执念太深,难以轻易解开。
任未央暗自思忖,如今即将奔赴战场,生死未卜,前路难料,她总要试着化解两位师兄的困局,了却心头牵挂,才能安心赴战。
就在任未央思忖之际,穆寒舟站起身。他因剧毒缠身,身形永远停留在少年模样,银发垂落肩头,看起来与任未央年岁相仿,全然没有大师兄的沉稳年长之感,反倒像个同龄的同门。
穆寒舟端起案上的灵酒,举杯向众人示意,声音清朗,传遍楼阁每一处:“今日我有三愿,一愿人族安宁,山河无恙; 二愿诸君凯旋,所向披靡;三愿归乡有期,岁岁平安。”
全场弟子纷纷举杯,神色肃穆,没有半分嬉闹。
为人族而战,为宗门而战,心甘情愿,未有悔意。
杯盏相撞,清脆声响,裹着少年人的热血与担当,在楼内回荡。
这场践行宴,亦是一场肆意的狂欢。
无人运转灵力抵御酒力,烈酒入喉,灼烧着喉咙,也点燃了心底的热血,驱散了战前的压抑。
几杯灵酒下肚,醉仙楼内的气氛愈发热烈。
风铃儿踩着轻快的脚步,跑到楼内的讲案旁,清脆的声音伴着脚腕足铃的轻响散开:“今日我便做一回讲书人,为诸位讲一段天才少女斩碎宿命、复仇雪恨的故事。
话说多年前,有一人族稚童,流落魔渊,受尽磋磨,却从未低头……”
她讲的故事,桩桩件件,皆是任未央的亲身经历,只差直白报出姓名。
可满座同门听得津津有味,听到精彩之处,纷纷高声喝彩,掌声震彻楼阁,只剩敬佩与赞叹。
中州疆域辽阔,却又狭小。
四大宗门相距不远,九霄云宫与文心阁的弟子,皆知晓战天宗众人在醉仙楼设宴,即将奔赴两界幕战场。
战天宗向来如此,每一次奔赴战场前,都会办一场这般热闹的践行宴。
用宗门弟子的话来说,便将这一餐,视作尘世间最后一餐,酒足饭饱,即便赴死,也无遗憾。
这一次,九霄云宫与文心阁的弟子,没有像往日那般嘲讽讥笑,反而神色沉默。
如今战事吃紧,九大洲的两界幕同时告急,急需人手支援。
此次战事,与以往的边境小打小闹截然不同,是关乎人族存亡的死战。
无数家族天骄、落魄散修,皆已奔赴战场。
战天宗更是全员出动,无一退缩,用行动扛起人族修士的责任。
那他们呢?
九霄云宫与文心阁的弟子,心底第一次生出茫然。
他们真的可以置身事外吗?
若一味旁观,苟安于宗门之内,又配得上人族修士的身份吗?
许多弟子下意识朝着醉仙楼的方向走来,却停在门外,不敢推门而入。
听着楼内的欢声笑语,心底的惭愧愈发浓烈,不敢再多听片刻,狼狈转身,快步远去。
前路何去何从,无人知晓,只觉满心愧疚。
醉仙楼的热闹,直至夜半才散去。
战天宗弟子返回宗门,一夜安眠,神色平静,与寻常时日别无二致,没有半分战前的慌乱与不安,仿佛明日奔赴的不是生死战场,只是一场寻常历练。
夜色深沉,星河垂落,竹影婆娑。
任未央带着青禾,悄然前往穆寒舟的居所。
穆寒舟未曾歇息,仍在案前忙碌,梳理明日奔赴战场的宗门弟子名单,安排物资调配与阵型排布。
宗主烈山霸常年在外奔波,宗门大小事务,皆压在穆寒舟肩头。
战天宗的弟子早已习惯,遇事便寻大师兄。
他无所不能,心性温和,从无推诿,永远是宗门最坚实的依靠。
可这位无所不能的大师兄,双目失明,常年被黑暗笼罩,连眼前的景物都无法窥见,连最亲近的同门,都只能靠气息辨认。
穆寒舟初见任未央时,便将自己蕴养目力的清心木赠予她,早已放弃了复明的念头,将所有资源都留给了宗门晚辈。
可任未央心底清楚,她有办法,为大师兄重见光明铺路。
任未央尚未踏入房门,穆寒舟便已感知到她的气息。
他放下手中的宗门事务,面向门外的方向,身姿微侧,语气温和道:“小师妹,夜已深沉,为何还不休息?”
穆寒舟以为,任未央是初次面临全员出战的局面,心生紧张,难以入眠,才会深夜前来寻他。
任未央没有答话,指尖快速结印,流光闪过,将穆寒舟牢牢捆住。
以穆寒舟的修为,任未央本难以将他束缚,可他对任未央毫无设防,从未想过她会对自己出手,才让她轻易得手。
即便被锁天链捆住,穆寒舟也没有动气,依旧耐心十足,语气裹着纵容:“小师妹,莫要胡闹。
若是难以入眠,师兄便陪你研读宗门秘籍,静心安神。”
任未央立刻开口,语气带着笃定与不容置疑:“青禾,动手。”
青禾虽有不情愿,羽翼轻颤,却依旧听从指令。
雪灵雀振翅飞起,落在银发少年的双目之上,白绒羽翼轻拂,冰蓝色眼眸微光闪烁。
下一刻,穆寒舟心神震动,周身灵气开始波动,下意识挣扎:“小师妹,你在做什么?快停下!”
无形的剧毒,顺着青禾的羽翼流转,缓缓从穆寒舟体内剥离,转移到任未央身上。
任未央早已与青禾心意相通,清晰感知到他未曾说出口的话。
大师兄身中的剧毒太过深重,青禾此刻无法彻底化解,唯有再晋阶一次,凝聚更强的能力,才能彻底拔除毒素。
但青禾可以将这份剧毒,转移到任未央体内。
她身负魔渊特殊血脉,又与青禾认主相融,血脉之力能压制剧毒,这些毒素入体,只会让她视线模糊,不会彻底失明。
待青禾下次晋阶,便能将两人身上的剧毒,尽数化解,不留后患。
任未央清楚,若是将实情直言告知穆寒舟,他定然不会应允。
他向来为他人着想,宁愿自己永困黑暗,也绝不会让她承受风险。
所以她选择先斩后奏,强行束缚住他,完成毒素转移,先让他重见光明,其余后事,日后再议。
穆寒舟察觉到此节时,一切都已太晚。
他动了真怒,周身灵气暴涨,衣袍猎猎作响,直接挣断了锁链,法器崩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居所里格外清晰。
模糊的光影在他眼前散开,渐渐清晰,一道红衣身影映入眼帘。
他看清了屋内的陈设,看清了案上的宗门文书,最后目光牢牢落在任未央身上。
他看清了眼前人的眉眼,看清了她鬓边的碎发,看清了她挺直的脊背,最后目光定格在她的双眸上。
任未央天生含情的眼眸,此刻光彩淡去,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雾色,原本澄澈的目光,变得模糊不清。
穆寒舟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声音压得极低,裹着震怒与心疼,还有难以言说的自责:“小师妹,你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