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未央抬手轻拂发间,青禾振翅飞回,化作雪灵雀落定在她鬓边,绒白羽翼轻蹭她的脸颊,带着永霜真意的微凉气息。
她看向眼前的穆寒舟,语气平稳舒缓,没有半分刻意遮掩:“大师兄,这些剧毒转移到我体内,不会造成失明,我依旧能视物,只是视线稍显模糊。
等青禾完成下一次晋阶,便能将我体内的毒素彻底化解。”
穆寒舟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压抑的情绪:“不必如此,我早已适应目不能视的日子,无需你为我承受这些。
你年岁尚轻,战天宗的前路,还要靠你们支撑。”
任未央轻轻摇头,心底藏着未说出口的思量。
她每一次踏出脚步,都是以自身为注的奔赴。
此番即将奔赴两界幕战场,生死难料,无人能保证全身而退。
若她不幸折在战场,便再也等不到青禾晋阶,为穆寒舟解除剧毒。
如今将毒素转移到自己身上,恰好是最好的安排。
她活着,青禾早晚能晋阶解毒;她若离去,也无需再为毒素烦忧。
剧毒在她体内,仅会模糊视线,不会影响行事,更不会伤及根本。
任未央因毒素浸染而稍显朦胧的眼眸,直直看向穆寒舟,语气带着笃定:“大师兄,战天宗不能永远只有你一人奔波付出。
宗门离不开的人,从来不是四处闯荡的我,而是始终守在这里的你。”
穆寒舟站在原地,周身气息微微浮动,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任未央唇角扬起浅淡的弧度,继续说道:“战天宗从不缺敢闯敢拼的冒险者,缺的是始终坚守的守护者。
你才是撑起宗门、护住所有人的那道根基。”
战天宗的弟子,大多性子热烈,遇事便一腔热血往前冲,鲜少有人顾及后路,只知拼尽当下。
唯有穆寒舟,日复一日守着宗门,打理大小事务,护住每一个同门,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穆寒舟的指尖微微动着,语气带着慌乱:“可我不能让你承受这般代价。”
“我并非付出代价,只是暂时沾染剧毒,用不了多久,便能恢复如初。”
任未央说完,朝着穆寒舟挥了挥手,转身便朝着门外快步走去,身影轻快,“大师兄,你早些歇息,我先回去了。”
她来得急切,走得洒脱,仿佛方才做的,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战天宗的众人以真心待她,她便以全力相报,从不计较得失,只念着一份知遇与守护之情。
任未央走在夜色笼罩的宗门小径上,想到三师兄清风,心头微微犯难。
她不懂情爱纠葛,可眼见即将奔赴战场,她总要试着为清风解开心中桎梏,哪怕只是微薄之力。
循着宗门内浓郁的草木灵气,任未央在药圃找到了清风。
深夜时分,清风依旧在药圃中忙碌,俯身照看各类灵植,指尖轻拂叶片,动作轻柔细致。
他身着一身浅碧色衣袍,发间簪着一朵素白灵花,单看背影,身姿纤柔,竟分不清男女。
任未央迈步走近,轻声唤道:“三师兄。”
清风立刻转过身,手中提着竹编果篮,篮中装着刚采摘的灵果,眉眼间带着温和:“小师妹,这是我新培育的朱星果,汁水丰盈,酸甜适口,你尝尝看。”
任未央接过朱星果,果实圆润,表皮分布着细碎星点,咬下一口,清甜汁水在舌尖散开,果香浓郁。
她眼底泛起光亮:“三师兄,这果子十分好吃。”
“我知晓你偏爱酸甜口味,还培育了数个新品种,等果实成熟,第一时间送来给你。”
清风语气温和,满心都是同门的喜好。
任未央点头,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问道:“三师兄,你为何常年身着女子样式的碧衣?”
药圃周遭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灵叶的轻响。
清风握着果篮的手微微收紧,难堪地扯了扯身上的衣袍,声音放轻:“因为,他喜欢这般模样。”
“他是谁?是师兄放在心上的人吗?”
任未央继续问道,语气自然,没有鄙夷与探究。
她清楚,有些心事藏在心底,无人触碰,便会慢慢腐烂,成为不敢触及的伤疤。
可若将心事摊开,直面过往,哪怕需要割舍伤痛,也能慢慢愈合,不再被执念束缚。
清风垂着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他啊……是男子。”
换作旁人追问,他绝不会吐露半分。
可任未央的眼神真诚透亮,没有半分杂质,让他生出一股莫名的信任,觉得即便说出真相,也不会被厌恶。
这份信任,无关修为,无关身份,只是源于心底最纯粹的认可。
任未央又吃下一颗朱星果,神色认真:“原来是男子。可他为何要让师兄穿成这般模样?”
“他曾说,若我是女子,便能抛开世俗眼光,与他相守相伴。”
清风的声音带着几分苦涩,五年的执念,压得他喘不过气,却始终放不下。
任未央不懂情爱里的纠缠,只以自己的本心回应:“三师兄,若我遇上倾心之人,无关性别,无关年岁,即便他身陷魔渊,我也不会改变心意。
喜欢从来不是束缚,更不是改变自身的理由。”
清风攥着衣袖的力道更重,任未央的话语越是敞亮,他便越觉得自己的执念不堪。
任未央没有指望一句话解开清风的心结,索性在药圃的青石上坐下,一边吃着朱星果,一边轻声道:“三师兄,你同我讲讲他吧。
我想知道,是何等模样的人,能让我这般好的师兄,放在心上五年之久。”
或许是任未央的语气太过自然,或许是那句“我这般好的师兄”抚平了心底的难堪,清风紧绷的身形渐渐放松,也跟着在青石旁坐下。
夜色漫过药圃,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念了千万次的身影。
“他啊,生得温润如玉,如朗月般耀眼。
他经商,能凭一己之力富甲一方;
他读书,能有状元之才;
他心地良善,会为路边乞儿施粥送衣;
他心怀远志,立志要护一方百姓安稳。”
清风的语气,带着回忆里的温柔,没有诋毁,只有满心的认可。
任未央安静听着,时不时点头,手中的朱星果一颗接一颗地吃着。
清风虽然沉浸在回忆里,但还不忘轻声提醒:“小师妹,朱星果虽好吃,却不能多食,过量食用,会伤及脾胃。”
任未央乖乖放下手中的果子,坐直身子:“哦哦,我不吃了,师兄继续讲,我认真听着。”
待清风讲完,任未央心底了然,确实是世间少有的良人,也难怪三师兄会执念五年。
“师兄,你与他,有多少年未曾相见了?”
“五年。当年一别,便再也没有见过。”清风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怅然。
“他是修行者吗?”任未央追问。
“不是,他是世间凡人,未曾踏入修行之路。”清风答道。
“那他住在何处?”任未央的眼底,泛起几分光亮。
“就在中州,青竹巷宅院。”清风脱口而出,五年光阴,这个地址早已刻在心底,从未有半分遗忘。
任未央突然伸手,一把抓住清风的手腕,语气清亮:“三师兄,既然五年未见,我们便去看他一眼,好不好?”
清风身形微顿,语气带着无措:“现在?”
任未央重重点头:“便是现在,我陪着师兄一起去,只看一眼,便回来。”
“我……”清风犹豫着,想要拒绝,却又压不住心底的念想。
任未央抬眸看他,朦胧的眼眸在夜色里格外澄澈:“三师兄,你愿意带我一起去吗?”
清风看着眼前的任未央,心底的犹豫尽数消散,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语。
“好,我们便去……看一眼。”
其实他早已生出探望的念头,只是缺少一份勇气。
任未央的提议,让这份念想生根发芽,再也无法压制。
任未央怕清风反悔,立刻让发间的青禾催动施展空间挪移之术。
青禾羽翼轻振,淡蓝色光晕笼罩两人,身形瞬间消失在药圃之中。
不远处的树影下,任归静静看着这一切,轻轻叹了口气。
任未央仿佛生来便欠着战天宗,甘愿为宗门、为师兄们付出一切,倾尽所有。
他满心不愿,却无法阻止。
就像任未央会远赴魔渊寻他一般,这些看似性子执拗的师兄,都是任未央放在心上的人,是她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存在。
青禾的空间挪移速度极快,清风甚至来不及生出紧张,两人便已出现在一座红墙青瓦的大宅门前。
朱漆大门紧闭,透着凡人世家的气派。
任未央指尖结印,一道隐匿阵笼罩两人,气息与周遭夜色相融,府内之人根本无法察觉。
两人悄无声息踏入府中,刚穿过庭院,便听到正房传来争执的声响,话语清晰地传入耳中。
“男子三妻四妾,本是世间寻常事。
我不过是纳了两房小妾,你便这般善妒,整日哭哭啼啼,成何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