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未央心底存着疑惑,始终想不通问天刀的问题出在哪里。
问天刀与她心意相通,斩杀来敌向来顺手,是最契合她的兵器,比任何法宝都要趁手。
任未央身形纤细,任归更是年纪尚幼、身形单薄,两人站在整齐列阵的战卒中间,显得格外突兀,与周遭肃杀的战场氛围格格不入。
当年烈山霸带着任未央在两界幕前线历练半月,中州多数将领都认得她,可其他防线调遣过来的战卫、战卒,并不知晓她的身份。
几名站在身侧的战卒瞥见两个年纪尚小的身影,眉头纷纷皱起,压低声音交谈。
“怎么会让孩童踏入战场?这不是让孩子白白送命吗?”
任归神色冷淡,压根懒得理会旁人的议论。
“我是战天宗的弟子,早已不是孩童。”任未央开口回应,又抬手轻轻抚了抚任归的头顶,“别看他身形小,他的实力,远超寻常战尉。”
排在队伍前列的几名战卒,压根没把两人的话放在心上,依旧自顾自地交谈。
“我们可是右锋队,是冲在最前面的死士队伍,这般安排实在是胡闹。”
“等会儿开战,我们护着这两个孩子一些,别让他们丢了性命。”
“烈山宗主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们都懂战天宗的守土决心,可这般小的孩子,不该被送上战场。”
“喂,你们两个,开战之后不要往前冲,尽量躲在我们身后,牢牢跟紧队伍,明白吗?”
任未央不擅长与人争辩解释,任归更是不屑于多费口舌,两人对视一眼,任未央轻轻点头:“好,我们知晓了。”
这是任未央第一次以战宗弟子的身份,正式编入队伍参战。
她不能再像以往那般,随心所欲地穿梭在战场,想斩杀哪只魔物便出手。
她所在的右锋队,肩负着关键使命,要从魔族大军的东南方位,撕开一道稳固的突破口,为后方大部队开辟进攻路径。
前线将领抬手打出指挥法诀,阵型瞬间启动,人族战卒如同潮水般朝着东南方冲锋。
铺天盖地的魔卒、魔卫席卷而来,黑压压的魔物潮遮天蔽日,魔气翻涌间,透着吞噬一切的凶戾。
任未央置身在冲锋的队伍中,第一次生出自身渺小的感触。
她曾经疑惑,师尊烈山霸实力强横,拥有撼动天地的能力,为何不独自出手,以一己之力斩杀大量魔物,结束战事。
此刻望着远处翻腾的浓郁黑魔气,感受到魔气中潜藏的魔将、魔帅气息,她终于明白。
人族有顶尖强者,魔族同样有坐镇的大能。
若烈山霸对魔族魔物肆意屠戮,魔族的魔将魔帅,也会对人族战卒痛下杀手。
这是族群之间的战场,不是单人逞凶的斗场,仅凭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扭转整个战局。
任未央跟着队伍冲到魔物潮前,厮杀瞬间爆发。
周遭全是兵刃碰撞的脆响、嘶吼与痛呼,血肉之躯与魔物的利爪、獠牙狠狠碰撞,鲜血溅洒在战场的每一寸土地。
前方一名战卒的腿被魔物利爪划伤,奔跑的步伐变得踉跄,回头朝着两人喊:“你们跟在队伍后面,不要冲太前!”
话音刚落,那名战卒便被一只魔锋抓住双臂,巨大的力道要将他生生撕裂。
任未央见状,立刻冲上前,握着问天刀斩向魔锋的手臂。
可冲在最前方的魔物,都不是她初次上战场时斩杀的低阶魔卒。
作为先锋冲击的魔锋、魔尉,肉身坚硬如铁,部分体型庞大的魔物,更是如山岳般厚重。
问天刀刀身纤细,更像一柄贴身短刃,这一刀斩下,只在魔锋手臂上留下一道浅痕,未能伤及要害。
眼看那名战卒就要殒命在魔锋爪下,任归飞身跃起,握着魔渊王印狠狠砸在魔锋的下颌处。
魔锋吃痛,动作顿住,任未央抓住时机,问天刀精准划过魔锋的脖颈,将其斩杀。
那名战卒得以脱身,看向两人的目光带着震惊,可战场容不得半分耽搁,他立刻握紧兵刃,继续投入厮杀。
一只魔物倒下,还有成千上万只魔物冲锋而来,只要冲锋的号角未停,战斗便不会停歇。
右锋队的使命,便是以血肉之躯撕开突破口,每一个人都抱着赴死的决心。
死亡的降临,从来都不会给人反应的时间。
此前叮嘱要护着两人的那名战卒,被一只魔尉的利爪洞穿胸膛,身躯软软倒下。
任未央的问天刀只差分毫,就能将那名战卒救下,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这一刻,任未央心底生出强烈的念头,她的刀,若是再长一些,再厚重一些,或许就能护住身边的人。
她眼睁睁看着身边的战卒、战卫接连倒下,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战场上快速消逝。
队伍里,属她与任归实力最强,两人足以应对魔物的攻击,安稳存活,可身边的同袍,却做不到。
温热的鲜血溅在任未央的脸颊上,她的神色越来越沉,心底的情绪翻涌不止。
她几乎抽不出时间斩杀魔物,所有精力都用在救助身边的同袍身上,可依旧赶不上死亡的速度。
任归的脸色也冷了下来,心底暗自思忖,烈山霸那老者到底想做什么?
把任未央安排在这般九死一生的死士队伍里,他明明知晓任未央心善见不得生灵惨死,这般安排,究竟是何用意?
后方一名重伤的战卫,拖着残破的身躯,扑向一只扑来的魔尉。
任未央下意识转身,想要出手救人。
此时,右锋队剩余的弟子,都已看出任未央绝非普通孩童,实力远超常人。
那名重伤的战卫用尽最后力气大喊:“不要回头!往前冲!撕开突破口,才能让更多人活下来!”
任未央回身的动作瞬间停住。
身后扬起浓烈的血雾,那名喊话的战卫,以自爆灵力的方式,与身边的魔尉同归于尽。
不知从何时起,整个右锋队开始主动掩护任未央,用身躯为她开辟前行的路。
任归跟在任未央身侧,一边斩杀扑来的魔物,一边在心底暗骂烈山霸。
任未央的战斗方式,向来是近身搏杀,抓住一切时机直击要害,适合一对一的对决。
在魔物数量远超人数的战场,这种打法太过吃亏,她根本顾不上救助身边的每一个人。
在全队同袍的掩护下,任未央终于冲破魔物潮,在东南方位撕开一道稳固的突破口。
人族大部队顺着突破口发起冲锋,战局渐渐朝着人族倾斜,占据上风。
这场惨烈的厮杀,持续了整整两日两夜。
人魔双方都死伤惨重,尸横遍野,鲜血浸透了两界幕下的土地。
任未央浑身染血地站在战场中,身上没有致命的重伤,可灵力与体力都已透支到极限。
她身上的血迹,大多是牺牲的同袍与魔物留下的,脸色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
这是她第一次亲身感受战场的残酷,直面生死离别。
此前跟着烈山霸历练,她只专注于斩杀魔物,从不在意旁人的生死。
后来在霞光天阶的幻境中,她经历过古战场的厮杀,可她清楚,幻境里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可此刻,眼前的死亡、鲜血、离别,全都是真实存在的。
不久前还与她交谈、叮嘱她避险的战卒,已经悄无声息地倒在战场,再也不会醒来。
整个中州防线,一场大战落幕,死伤的人数以万计。
任未央所在的右锋队,作为先锋,伤亡最为惨重,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
任未央呆呆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满地的尸身之上,心底一片空茫。
幸存的战卒们早已习惯这般场景,沉默地打扫战场,收敛同袍的遗体,没有多余的言语。
就在这时,一只宽厚的大手抓住任未央的后领,将她轻轻拎了起来。
任未央早已习惯被师尊这般拎起,垂着脑袋,没有任何反应。
烈山霸抬手,轻轻擦去任未央脸颊上的干涸血迹,语气温和:“心里难受吗?”
任未央轻轻点头,声音带着沙哑:“嗯。我从没想过,素不相识的人在我眼前离去,我会这般难受。”
烈山霸看着她苍白的小脸,轻声问道:“那你想怎么做?”
任未央仰起头,眼底带着迷茫,望着烈山霸:“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再看到这么多人死去。师傅,你是故意让我经历这一切的吗?”
烈山霸心疼地摇了摇头,语气郑重:“不是。九大洲的所有战场,都是这般残酷,没有一处例外。”
战场从不是儿戏,烈山霸不会为了教导弟子,便放任无辜之人殒命。
他只是没有出手庇护,让任未央亲眼看到了战场最真实的模样,看到了生灵涂炭的苦楚。
任未央站在原地,开始静静思考。
她到底,想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