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鳞”灵舟如一道幽影，在北冥海深处疾驰。

    静室内，凌霜寸步不离地守着云渊。九转还魂丹的药力正在缓慢化开，修复着他千疮百孔的肉身，但他神魂的创伤却如深不见底的寒潭，任凭凌霜如何渡入太阴之力，都难以激起太多涟漪。

    云渊的气息依旧微弱，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灰败死气，那是神魂本源严重亏损的征兆。

    陆星遥操控着灵舟，脸色凝重。他早已通过星衍阁的隐秘渠道，将雷火煅金台发生的事以最简洁的方式传回摇光枢，并告知他们直接前往大陆的计划。此刻，灵舟正朝着北冥海西南部一处隐秘坐标前进——那里是凌霜所说的古海路起点。

    三日后，灵舟抵达一片看似寻常的海域。

    “就是这里。”凌霜走出静室，来到操控舱。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下方三千丈处，有一处上古海族废弃的祭坛遗址，遗址深处藏着一座残缺的定向传送阵。古籍记载，这座传送阵还能勉强运转，可将我们送至‘雾隐海峡’附近。”

    陆星遥点头，操控灵舟缓缓下潜。海水从蔚蓝渐次转为深蓝、墨蓝，最后是彻底的黑暗。灵舟外壳亮起柔和的阵法光芒，照亮前方幽邃的海水。偶尔有奇形怪状的深海生物被光芒吸引，又迅速游开。

    下潜至约两千八百丈时，下方隐约出现了一片巨大的、倾斜的阴影。靠近后才发现，那是一片由某种苍白巨石垒砌而成的建筑群废墟，大半掩埋在海底淤泥中，断裂的石柱上雕刻着早已模糊不清的奇异纹路，像是鱼尾，又像是波浪。

    “就是那里，东南角那座半塌的方形建筑。”凌霜指向一处。

    灵舟小心地避开倾倒的巨石，缓缓驶入那方形建筑的缺口。内部空间比想象中宽阔，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沉积物，但在中央位置，依稀能看出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圆形图案，图案由暗银色的金属镶嵌而成，虽然蒙尘，但某些线条仍闪烁着极其微弱的灵光。

    “果然是上古传送阵，看这纹路风格，至少是万年前‘碧海潮生阁’鼎盛时期，甚至更早的产物。”陆星遥仔细辨认着阵纹，眼中露出惊叹，“虽然残缺了约三成，但核心的‘定海银纹’和‘虚空锚点’还在。凌姑娘，启动它需要特殊法诀或信物吧？”

    “需要太阴之力与特定的空间共鸣频率。”凌霜走到阵法边缘，伸出右手，掌心浮现出一枚缓缓旋转的冰晶符文，符文中心有一点深邃的幽蓝。“这是我玄冰宫核心弟子才能凝练的‘冰魄引路印’，配合宗门秘传的《玄阴渡虚诀》，可与这类上古水属传送阵产生共鸣。”

    她闭上双眼，口中默诵玄奥口诀，掌心的冰魄引路印光芒渐盛，散发出清凉幽寂的气息。同时，她将精纯的太阴灵力，按照特定节奏，注入脚下传送阵的几处关键节点。

    嗡……

    沉寂万古的传送阵，仿佛被从漫长冬眠中唤醒。暗银色的阵纹逐一亮起，光芒如同水流般在纹路中蜿蜒流淌，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深海之底的嗡鸣。阵图中心的空间开始扭曲、波动，形成一个旋转的淡蓝色旋涡，旋涡深处传来隐隐的空间波动。

    “阵法响应了！但能量不稳，恐怕只能维持一次短途传送，而且落点可能会有偏差。”凌霜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维持这种上古阵法的共鸣对她消耗不小。

    “一次就够了！我们立刻进去！”陆星遥当机立断，迅速将灵舟收起（小型灵舟可纳入特制储物法宝），然后和凌霜一起，小心地抬着依旧昏迷的云渊，踏入那淡蓝色的空间旋涡。

    光芒吞没了三人。

    一阵短暂却令人头晕目眩的失重与挤压感后，眼前景象骤然变换。

    他们出现在一片弥漫着灰白色浓雾的海面上空，下方海水是沉郁的墨绿色，波涛不兴，寂静得诡异。周围能见度不足百丈，神识探出也会被雾气削弱、扭曲。

    “雾隐海峡……果然是这里。”凌霜辨认了一下环境，松了口气，“此地终年浓雾笼罩，海域复杂，暗礁丛生，寻常船只和修士极少靠近。我们从这里向东飞行约七日，可抵达大陆东海岸的‘黑岩港’，那里有我玄冰宫的一处秘密联络点。”

    她再次召出“墨鳞”灵舟，三人登上，朝着东方疾驰。

    接下来几日，旅途相对平静。雾隐海峡的诡异环境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凌霜和陆星遥轮流操控灵舟、警戒、照看云渊。

    云渊的状况依旧令人揪心。肉身在顶级丹药和凌霜持续不断的太阴灵力滋养下，恢复了些许生机，断裂的经脉开始缓慢接续，焦黑的皮肤也逐渐脱落，露出下方新生却脆弱的皮肉。但他的意识始终没有苏醒的迹象，神魂如风中残烛，摇曳欲熄。

    凌霜能感觉到，自己渡入的太阴之力，如同泥牛入海，只能勉强护住他神魂核心不散，却无法真正滋养修复。云渊的神魂，就像一块布满裂痕、濒临破碎的水晶，常规的温养手段收效甚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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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必须尽快赶到冰魂潭……”凌霜望着云渊沉睡的脸，心中的焦虑与日俱增。

    第七日，灵舟终于冲出了雾隐海峡终年不散的浓雾。前方，一条黑沉沉的海岸线映入眼帘。海岸由嶙峋的黑色礁石构成，浪涛拍打其上，溅起雪白的泡沫。一座简陋却坚固的石砌码头矗立在一处天然港湾内，码头上零星停泊着几艘不起眼的渔船。

    这里便是黑岩港，大陆东海岸一处偏僻的渔港，也是玄冰宫设在此地的秘密眼线所在。

    灵舟在远离码头的一处隐蔽礁石后降落。凌霜和陆星遥稍作伪装，凌霜背起云渊，三人悄然上岸。

    凌霜熟门熟路地绕进港口后方一片杂乱的低矮石屋区，在其中一间看起来毫不起眼、门口挂着破旧渔网的石屋前停下。她以特定的节奏，轻轻叩响了木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看到凌霜的面容，尤其是她悄然展示的掌心那一闪而逝的冰晶印记后，门后的眼睛立刻变得恭敬，迅速将三人让了进去。

    屋内陈设简陋，却干净。开门的是一位面容黝黑、手脚粗大、看似普通老渔夫的老者。但他行动间隐约流露出的气息，却显示他至少有筑基后期的修为。

    “属下黑岩港第三十七号暗桩，参见凌真传！”老者躬身行礼，语气激动而恭敬。玄冰宫真传弟子亲临这偏僻据点，简直是前所未有之事。

    “常伯不必多礼。”凌霜抬手虚扶，语气急促，“情况紧急，我需要立刻联系宫门，开启冰魂潭秘地，救治这位道友。宫门内……现在情况如何？”

    被称为常伯的老者面色一肃，快速道：“凌真传，您离宫日久，有所不知。数月前，宫主忽然宣布闭死关，冲击化神中期瓶颈。如今宫中事务，暂由‘寒寂长老’与‘冰霖长老’共同执掌。寒寂长老……一向对您颇为看重，但冰霖长老及其一系，近年来与大陆中部‘天火宗’往来密切，对宫主坚守北地、不同外事的方针颇有微词。您此刻带回一位身份不明、伤势奇重的男子，要求开启唯有对宫门有大功或核心真传濒死时才可动用的冰魂潭……恐怕冰霖长老那边，会借机发难。”

    凌霜眉头紧蹙。宫主闭关，冰霖长老掌权……这确实是个坏消息。冰霖长老与她师尊寒寂长老素来不睦，且理念相左。自己身为寒寂长老一脉最出色的真传，又擅自离宫前往北冥海（此事她只私下禀明过师尊，并未经宫门正式允许），如今贸然回归，还要动用宗门秘地救治外人……

    “管不了那么多了。”凌霜眼神决然，“这位云道友对我有救命之恩，更关乎北冥海乃至整个大陆沿海的安定。我必须救他。常伯，立刻用最快、最隐秘的方式，向我师尊寒寂长老传讯，说明情况，请她务必周旋，争取开启冰魂潭的许可。同时，准备最快的飞舟，我们即刻出发，前往玄冰宫！”

    “是！”常伯不再多言，立刻转身进入内室，启动传讯阵法。

    陆星遥在一旁听着，心中沉重。看来玄冰宫内部也非铁板一块，救治云渊之路，恐怕还有波折。

    一个时辰后，常伯走出内室，递给凌霜一枚冰蓝色的玉简。“凌真传，讯息已发出。寒寂长老回复：已知悉，她将尽力斡旋，但冰霖长老恐不会轻易松口。长老让您速归，但……要做好面对责难和考验的准备。另外，长老提到，近日宫中似乎有陌生访客，可能与天火宗有关，让您务必小心。”

    凌霜捏紧玉简，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看了一眼床上气息微弱的云渊，深吸一口气。

    “多谢常伯。飞舟准备好了吗？”

    “已在港口外密林中等候，是宫门特制的‘冰梭’，速度极快，且具有隐匿之能。”

    “好，我们走。”

    三人悄然离开石屋，在常伯的引领下，来到港口外数里的一片密林。林中空地上，静静停泊着一艘长约五丈、流线型的飞舟。舟体呈银白色，表面有淡淡的冰霜纹路，散发着丝丝寒气。

    登上冰梭，凌霜亲自操控。飞舟无声无息地升空，化作一道几乎融入天色的淡白流光，朝着大陆北方，玄冰宫所在的“永冻雪原”疾驰而去。

    冰梭速度果然极快，远超墨鳞灵舟。舷窗外，大地景色飞速后退，从沿海的丘陵，逐渐变为平坦的原野，然后是起伏的山脉，气温也开始明显下降。

    凌霜归心似箭，将冰梭速度催动到极致。陆星遥则负责警戒，同时继续照看云渊。

    如此不眠不休飞行了两日两夜，前方天地间开始出现连绵的雪峰，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寒意。永冻雪原，到了。

    玄冰宫，便坐落在这片广袤雪原中央，最高的“玄冰峰”之上。

    远远地，已能看到那座仿佛由万年玄冰雕琢而成的宏伟宫殿群，在雪峰之巅折射着清冷光辉，宛如遗世独立的冰雪仙宫。

    然而，随着冰梭靠近玄冰宫山门，凌霜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山门外的空中，除了日常巡视的宫内弟子，赫然还停着几艘风格迥异的飞舟！那些飞舟通体赤红，舟首雕刻着熊熊烈焰图腾，舟身散发着灼热的气息，与周围冰天雪地的环境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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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火宗的飞舟！

    他们果然在这里！而且看样子，来的身份不低！

    凌霜操控冰梭，按照规矩，在山门外的迎客坪降落。她刚收起冰梭，背起云渊，与陆星遥一同走出，便见一队身着玄冰宫核心弟子服饰的修士迎了上来。为首一人，是一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的中年女修，修为赫然达到了金丹后期。

    “凌霜师妹，你终于回来了。”中年女修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奉冰霖长老法旨，请你即刻前往‘冰心殿’。你带来的这两位……外人，需暂时安置于客舍，未经允许，不得在宫内随意走动。”

    凌霜心中一凛。这位是冰霖长老的记名弟子，冷瑶师姐。由她来“迎接”，态度已不言而喻。

    “冷师姐，这位云道友伤势极重，危在旦夕，急需救治。可否通融，先让我带他去见寒寂长老，或直接前往冰魂潭？”凌霜试图争取。

    冷瑶面无表情：“凌师妹，冰魂潭乃宗门秘地，开启需两位执事长老共同首肯，并经掌宫长老（宫主闭关期间，由寒寂、冰霖两位长老代行职权）批准。如今寒寂长老正在冰心殿与冰霖长老及天火宗贵客议事。你有什么话，还是当面去说吧。至于这位伤者……”

    她目光扫过凌霜背上的云渊，感受到那微弱却奇特的纯阳气息（尽管极度微弱，但在玄冰宫这极阴环境中，仍被敏锐感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语气却更冷了几分。

    “暂且安置于‘寒竹客舍’。没有长老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凌师妹，请吧，莫要让长老和贵客久等。”

    几名弟子上前，态度看似恭敬，实则不容拒绝地“请”陆星遥带着云渊，前往另一个方向。

    凌霜看向陆星遥，陆星遥对她微微点头，示意自己会小心照看。眼下形势比人强，只能暂且忍耐。

    凌霜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中的焦躁与怒意，对冷瑶道：“好，我这就去冰心殿。还请冷师姐……善待我的朋友。”

    “放心，玄冰宫自有待客之道。”冷瑶转身，“随我来。”

    凌霜最后看了一眼被带往客舍方向的云渊和陆星遥，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冰心殿内，恐怕不只有门规的质询，还有来自天火宗的……未知变数。

    她必须闯过去。为了云渊，也为了他们共同背负的责任。

    她挺直脊背，跟着冷瑶，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决定命运的冰雪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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