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一艘不起眼的灰羽飞舟自摇光枢北侧码头悄然升空。
云渊立于舷窗边,望着下方逐渐缩小的海岛轮廓,以及海天相接处那抹愈发淡薄的鱼肚白。海风吹动他的衣袂,也将甲板上零星的晨露卷起,在空中划出细碎的光弧。
陆星遥在舱内重新校准星盘。从星墟残卷中推演而出的新符文已初步刻入盘心,此刻正泛着幽蓝微光,与北冥海上空残留的夜星遥相呼应。
“青冥王都距此约五千三百里,”他头也不抬,指尖在盘面飞速点划,“以‘灰梭’的速度,日夜兼程,需三日。”
凌霜抱剑倚在门边,冰魄剑已重新祭炼,剑鞘上多了几道隐现星纹的银丝。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云渊的背影。
从碧海潮生阁归来后,他便一直是这样。
沉默,平静,却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深处燃烧。
——
三日后。
黄昏。
青冥王都的轮廓,终于在天边浮现。
云渊站在飞舟前端,遥望那座巍峨雄城。
十八座城门,九条主街,三重城墙,以及城中央那座直入云霄、以白玉为基、琉璃为瓦、常年笼罩在淡金色龙运光辉中的——
帝宫。
他曾经在那里度过人生中最黑暗的六个月。
被软禁的寝宫,日夜循环的抽源,冷眼旁观的侍女,以及那张永远清冷威严、偶尔流露复杂情绪的绝美容颜。
如今故地重临,心境已截然不同。
“我们如何进城?”陆星遥收起星盘,神色凝重,“国师厉绝海把持朝政多年,王都内外必有无数耳目。云兄你当年被陛下秘密接入宫中,虽无正式名籍,但厉绝海未必没有留档。”
“尤其是你现在的气息……”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云渊明白他的意思。
纯阳圣体觉醒后,即便他极力收敛,那股至阳至纯的本源气息也如同黑夜中的火炬,在真正的高手眼中根本无所遁形。更何况他还身怀万象初火的传承之火——此火虽微弱,本质却高得可怕,极易被同层次的存在感知。
“不进帝宫。”云渊说,“先入城,落脚,打探消息。”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色泽暗沉、毫无灵力波动的青铜令牌。
“用这个。”
陆星遥接过令牌,瞳孔微缩。
令牌正面,以古朴篆文刻着一个“影”字。背面,是青冥王朝帝室独有的暗金流云纹。
“影卫的‘无相令’?”陆星遥倒吸一口凉气,“此令可遮蔽持有者一切气息与命数推演,连元婴修士的神识探查都能蒙蔽三分。这是帝室核心力量才能动用的至宝……”
他没有问云渊从何得来。
昨夜在碧海潮生阁,那位女帝既然能让影卫统领“夜枭”亲自传话,赐下一枚无相令,自然不在话下。
云渊将令牌悬于腰间。
一股无形的、如同深潭静水般的气息,自令牌中弥散开来,将他周身那缕若有若无的纯阳之息彻底掩去。
此刻的他,看上去只是一名气息普通、筑基初期的寻常散修。
“走吧。”
灰梭缓缓降落在王都西侧一处隐蔽的私港。
三人收敛气息,混入暮色中进出城门的人流。
守城甲士的修为多在筑基初期到中期,为首的小队长也不过筑基后期。他们对进出城门的修士进行例行盘查——神识一扫,确认没有携带违禁品、没有通缉令上的特征、缴纳了足额入城税,便挥手放行。
云渊通过城门时,那道筑基后期巅峰的神识从他身上掠过,略作停留,随即滑开。
无相令的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
王都西区,长乐坊。
这里是王都最鱼龙混杂的区域。三教九流汇聚,消息贩子、黑市商人、落魄散修、以及各大势力的暗桩,都蛰伏在这片迷宫般的老旧街巷之中。
陆星遥熟门熟路地带着两人穿行于狭仄的巷道,最终在一家门面破旧、匾额斑驳、几乎看不出字迹的茶肆前停下。
“闻香来”。
陆星遥推开半掩的木门。
茶肆内光线昏暗,零星坐着几桌客人,皆是气息内敛、面容平凡的中年修士。柜台后,一名须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者正慢条斯理地擦拭茶盏。
陆星遥走到柜台前,将一枚泛着淡银光泽的玉符轻轻放在老者手边。
老者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在陆星遥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身后气息普通的云渊和凌霜。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将玉符收入袖中,嗓音沙哑:
“后院有雅座,客官里边请。”
——
后院确实别有洞天。
穿过一道不起眼的月洞门,喧嚣与昏暗被隔绝在外。眼前是一座清幽雅致的小院,青竹掩映,流水潺潺。
院中已有一人负手而立。
他身着玄色劲装,面容刚毅,气息沉凝如渊——正是昨夜在摇光枢出现的影卫统领,夜枭。
“云公子。”夜枭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云渊腰间的无相令,“陛下料定公子会先入城落脚,已遣末将在此恭候多时。”
他没有寒暄,直入正题:
“落云宗与国师厉绝海的密使,将于三日后在王都举行秘密会晤。”
“届时,那位被秘藏十八年的太阴圣体——”
夜枭顿了顿。
“将随落云宗副宗主,一同出席。”
云渊的眼神,骤然锐利。
“地点?”
“国师府。”
夜枭的声音低沉如夜风穿过枯枝。
“厉绝海以‘共商王朝未来’为名,邀请落云宗副宗主云岚真人前来王都。明面上是磋商两宗与青冥王朝的贸易协定,实则……”
他看了一眼云渊。
“意在向各方势力展示——他已获得落云宗的支持。”
“而那太阴圣体女子,便是他最大的筹码。”
凌霜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
陆星遥眉头紧锁。
唯有云渊,面容依旧平静。
“三日后的会晤,”他说,“我需要进入国师府。”
夜枭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云渊,沉默片刻。
“公子可知,国师府是什么地方?”
“厉绝海经营三十余载,府中禁制重重,元婴供奉不下五人。外围更有三千‘玄甲卫’日夜巡守。”
“莫说潜入,便是王都内稍有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公子要以何身份,进入国师府?”
云渊与他对视。
“青冥王朝帝君。”
夜枭的瞳孔,骤然收缩。
院中一时落针可闻。
良久。
夜枭单膝跪地。
“末将……谨遵帝君之命。”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那不是恐惧。
是欣慰。
以及一丝——
跨越漫长等待后的释然。
——
青冥帝宫。
紫宸殿。
璃月独自立于殿中那幅巨大的青冥疆域图前。
殿内没有掌灯,唯有窗外星月清辉洒落,将她修长的身影投映在冰冷的地砖上。
“陛下。”
夜枭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进来。”
夜枭步入殿中,在距她三步之遥处停驻,单膝跪地。
“云公子已至王都。他……”
他顿了顿。
“他愿以帝君之尊,三日后出席国师府会晤。”
璃月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那幅疆域图上,落在这片她守护了近百年的土地。
许久。
她轻轻开口:
“他还说了什么?”
夜枭沉默片刻。
“公子说……”
“他此来,不为偿还恩情。”
“不为陛下的恳求。”
“更非以王朝黎民为筹码。”
“他只是……”
夜枭抬起头,看向那背对而立、鬓边霜白在月光下格外清晰的帝者。
“选择了这条路。”
紫宸殿中,长久的寂静。
月光如水,无声流淌。
璃月依旧背对夜枭,看不清她的面容。
只是那握着疆域图边缘的指尖,微微泛白。
——
三日后。
青冥王都,国师府。
这座占地近百亩、殿阁巍峨、禁制重重的府邸,今日格外喧嚣。
门前车马如龙,各方势力的代表鱼贯而入。天火宗的赤焰车驾、落云宗的云纹飞舟、以及王都内各大世家的华贵轿辇,将整条长街挤得水泄不通。
府内,最大的议事殿“玄元堂”中,已是高朋满座。
主位之上,国师厉绝海一袭墨色鹤氅,端坐如钟。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乍看之下倒有几分仙风道骨。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眸开合之间,幽光流转,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其下首,坐着一名身着月白道袍、面容清冷如霜的中年女修。
落云宗副宗主,云岚真人。
元婴中期修为,以一手“云涛剑诀”名震大陆中部。
而她身侧稍后的位置,静静跪坐着一名少女。
少女身着素白留仙裙,发髻简约,仅以一根银簪绾起。她低着头,面容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五官。
唯有偶尔抬眸时,那一闪而过的、如同极地冰湖般的幽蓝瞳光——
以及周身自然而然散发的、令周围三尺温度都隐隐下降的冰寒气息。
太阴圣体。
议事殿中,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厉绝海与云岚真人谈着两宗贸易的细枝末节,天火宗的使者适时插话,提出联姻结盟的旧议,被云岚真人淡淡挡回。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直到——
“报——!”
一名玄甲卫疾步而入,单膝跪地。
“启禀国师,帝宫遣使至府,称——”
他咽了口唾沫。
“称新立帝君,特来拜会。”
满座哗然。
厉绝海手中茶盏,骤然停在半空。
云岚真人眉头微蹙。
天火宗使者面露惊疑。
而那始终低垂着头的素衣少女,指尖微微蜷缩。
厉绝海放下茶盏,动作依旧从容。
只是那双幽深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一丝真实的波澜。
“新立帝君?”
他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本座倒不知,陛下何时立了帝君。”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莫测的笑意。
“既是帝君亲临,自当迎入上座。”
“有请。”
——
玄元堂正门,轰然洞开。
门外天光倾泻,将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云渊一袭玄色锦袍,腰悬无相令,周身气息内敛如深渊静水。
他身后,跟着抱剑而立的凌霜,以及手持星盘、神色肃然的陆星遥。
三人踏过门槛,步入这满座元婴、金丹的龙潭虎穴。
满堂目光,如利箭般汇聚而来。
有审视,有轻蔑,有疑惑,有敌意。
云渊恍若未觉。
他的目光,越过主位之上那位幽深莫测的国师,越过月白道袍、眼神冰冷的云岚真人,越过角落中满脸玩味的天火宗使者——
最终,落在云岚真人身侧,那道低垂着头、周身萦绕着淡淡冰寒气息的素白身影上。
太阴圣体。
她似乎察觉到了这道目光。
素衣少女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清丽绝俗、却苍白到近乎透明的面容。眉目如远山含黛,唇色浅淡,唯有那双幽蓝的眼眸,如同极地冰湖,深邃、冰冷、空无一物。
她看着云渊。
云渊看着她。
万象初火在他掌心深处,微微跳动。
而少女那双幽蓝的眼眸深处,似乎也有什么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光芒——
一闪而逝。
厉绝海的声音,在这微妙的寂静中悠然响起:
“帝君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他起身,缓步走下主位,在距云渊三步处停住。
那双幽深的眼眸,与云渊平静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如同两柄未曾出鞘的利剑,剑意已隔空相撞。
“只是——”
厉绝海微微一笑。
“本座竟不知,陛下何时立了帝君。”
“帝君这身份……”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如师者教诲后进。
“莫不是……自封的?”
堂中气氛,骤然降至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