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雾峡。
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种颜色。
灰白。
不是迷踪林那种浓稠如粥、带着腐朽气息的阴雾。这里的雾,冷,静,清澈。
如同万年玄冰研磨成粉,细细筛过,又和着山涧清泉调匀,再以极寒的北风,均匀地涂抹在这道绵延百里的峡谷之中。
马蹄踏上峡口碎石路的第一瞬,雾气便无声无息地漫了上来。
不是侵袭,是迎接。
云渊勒马。
三匹驿马同时驻足,鼻息喷出白雾,前蹄不安地刨动。它们嗅到了危险,却在那危险尚未显露形迹之前,本能地恐惧。
陆星遥展开星盘。
盘面上的符文流转速度骤降,如同陷入粘稠的琥珀。此地的天地灵气不仅稀薄,更被某种无形的力场扰乱,推演与探查之术皆受压制。
“古籍载,霜雾峡乃上古冰凤陨落之地,”他低声说,“凤魂散入峡谷,与地脉相融,终年寒雾不散。雾中残留凤威,寻常妖兽不敢深入,却也滋养出数种独属此地的异种灵兽。”
“其中最麻烦的……”
话音未落。
雾中传来一声极轻、极细、如同冰弦断裂的——
铮。
凌霜的冰魄剑,在鞘中轻轻震了一下。
她按住剑柄。
剑脊上七颗幽蓝星纹,在同一瞬间齐齐亮起。
那是共鸣。
是与她所承剑道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纯粹的——
凤鸣。
——
雾深处,缓步走出一头鹿。
它通体银白,角如冰枝,蹄若凝脂。周身萦绕着淡蓝色的寒息,每一步踏在霜冻的石上,都留下一朵晶莹的冰花。
它停在三丈外,幽蓝的眼眸平静地望着凌霜。
不是审视猎物。
是辨认故人。
凌霜的手依旧按在剑柄上。
但她没有拔剑。
那冰鹿看了她很久。
然后,它低下头,以额前那簇如冠冕般的银白绒毛,轻轻触了触她悬于马侧的剑鞘。
冰魄剑发出一声极轻、极柔和的低吟。
如答。
冰鹿转身,没入雾中。
来时无声,去时无痕。
唯有它站过的那片地面,三朵冰花静静绽放,在灰白的雾气中泛着幽蓝的微光。
陆星遥半晌无声。
“……它认你为主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凌霜低头,看着剑鞘上那七颗愈发温润的星纹。
“它认得这剑意。”她说,“不是认主。”
“是托付。”
她没有解释更多。
云渊也没有问。
马蹄声再次响起,踏过那三朵渐融的冰花。
——
峡中无日月。
雾就是时间。
有时浓,有时淡;有时静如止水,有时流若奔云。
三骑在这片灰白的寂静中穿行,不知走了多久。
可能是半个时辰,可能是一整天。
陆星遥的星盘已彻底失效,指针漫无目的地打着旋。方向只能靠云渊腰间那枚无相令——它在此地依旧稳定如初,帝室气运与龙玺的牵连,连上古凤魂残留的力场也无法撼动分毫。
第三日——也许是第四日——雾中开始出现残骸。
不是妖兽遗骨,是建筑。
倾斜的廊柱,半埋的基台,覆满霜晶的碎瓦。偶尔还能辨认出倾倒的石灯、断裂的经幢,以及一块块被苔藓与冰晶蚕食、字迹早已湮灭的残碑。
“这里……曾有佛寺?”陆星遥翻身下马,拨开覆在一截残碑上的厚厚霜藓。
碑上确有刻痕,却非梵文,也非他所知的任何一种古字。那纹路圆融流畅,不似庄严佛经,倒像是一篇娓娓道来的……
游记?
他皱眉细辨。
“冰……暮……归……”
“百年……无……”
后面的字迹彻底剥落,唯余一片光滑的、被风与水打磨了千百年的石面。
云渊走到另一处残碑前。
这片碑保存稍好,尚可辨认出两行字迹。
字迹娟秀,是女子手笔。
“自裴郎去后,阿蛮独居此谷十有七载。”
“今岁冰鹿衔芝来,知裴郎已归星海。”
“余亦当归矣。”
碑文戛然而止。
没有落款,没有年号。
只有碑脚一丛不知谁人栽种的、早已枯死百年的——
赤焰草。
——
云渊静立碑前,良久无言。
凌霜和陆星遥都没有打扰他。
雾从峡谷深处涌来,又向峡谷深处流去。
他想起赤霞镇那个独眼掌柜,佝偻着背,独眼干涩如枯井。
“我杀了他的哥哥。”
“我不知道阿蛮后来怎样了。”
他不知道。
所以他在赤霞镇守了十六年,开了一家名叫“赤焰居”的客栈,等一个他从未见过、甚至不知是否还活着的女孩。
等一个偿还的机会。
那女孩却在这霜雾峡中,独居十七载。
日日望雾,夜夜听风。
等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
“冰鹿衔芝来。”
云渊低声念出碑上那行字。
那鹿方才以额前银绒触碰凌霜的剑鞘,如辨故人。
它在辨认的,不是凌霜。
是那柄剑上承载的、与十七年前那位独居谷中的女子——
一模一样的剑意。
凌霜垂眸,看着剑鞘上那七颗愈发温润的星纹。
她明白了。
那头冰鹿并非“认她为主”。
它只是等了太久,久到几乎忘记了自己在等什么。
当它终于感知到一缕与故人相似的剑意时,便从雾中走来。
看上一眼。
留下三朵冰花。
然后,继续等待。
——
他们离开那片废墟时,云渊将那株枯死的赤焰草连根带土收入一只空的玉盒。
他什么也没说。
凌霜与陆星遥也什么也没问。
马蹄声再次回响在寂静的峡中,踏过霜冻的石,踏过未融的冰花。
雾依旧流淌,不知昼夜。
——
第五日——也许是第六日——前方的雾终于开始变得稀薄。
灰白渐淡,隐约透出石壁苍青的本色。脚下的碎石路也渐宽,马蹄踏上去,不再有那令人不安的空洞回响。
峡口在望。
陆星遥的星盘指针猛然一颤,从疯转中挣脱,稳稳指向正北。
落云宗,一千七百里。
云渊勒马。
他没有立刻催骑出峡。
而是自怀中取出那枚在赤霞镇所得的、与裴勇的亏欠一同沉睡了十六年的令牌碎片。
碎片静静躺在他掌心,暗金纹路黯淡无光。
他将它靠近那株盛着枯死赤焰草的玉盒。
碎片依旧沉默。
云渊收起玉盒,将碎片重新收入怀中。
然后,他摘下腰间无相令,以指尖在令牌背面那道暗金流云纹旁,轻轻刻下一个字。
归。
这是他第一次动用帝君之权。
刻字入令,如帝亲笔,影卫见令如见人。
他不知裴勇何时能等到阿蛮,亦不知阿蛮是否还在这人世某处。
他只知道,那间名为“赤焰居”的客栈,需要一个归来的理由。
而十六年前那个名为弈星子的异人,将碎片交予裴勇时说的——
“你欠阿蛮的,就在他身上还。”
如今他明白了。
弈星子要他还的,从来不是裴勇的亏欠。
是他手中这枚碎片。
是他从万象星宫带出的、与星核同源的那一缕传承之火。
是让那株枯死百年的赤焰草——
重新绽放。
——
峡口风起。
霜雾峡万年不散的寒雾,在云渊踏出峡口的刹那,自他身后无声合拢。
如同合上一卷写满离人与归客的旧书。
前方。
天高云阔。
落云宗一千七百里外,那座被太阴之气萦绕了十八年的孤峰,已在云雾深处,若隐若现。
——
落云宗,云澜峰。
竹庐。
云浅月独坐窗前。
案上摊着一卷旧得发黄的手札,扉页有父亲云沧澜的亲笔——
“吾儿浅月,见字如晤。”
她没有读。
这卷手札她读了十八年,每一字每一句都已刻入魂魄。
今日只是摊开。
像过去十八年每一个清晨那样。
指尖无意识地在纸边摩挲,划出极轻的沙沙声。
窗外,一只通体银白的冰鹿自雾中走来,停在竹篱外。
她抬起头。
冰鹿静静望着她。
幽蓝的眼眸中,倒映着她清瘦的面容,以及那面容上——
一丝极淡、极淡的茫然。
她不知这鹿从何处来。
云澜峰终年积雪,人迹罕至,连飞鸟都绝迹。
但这鹿每年都会来一次。
在她生辰那日。
自她记事起,便是如此。
父亲闭关前说,这鹿是你母亲故里的信使。
母亲早逝,她连一幅画像都未曾留下。
只有这鹿,每年如期而至。
鹿看了她很久。
然后,它低下头,以额前那簇如冠冕般的银白绒毛,轻轻触了触她悬于腕间的冰蓝玉镯。
镯身发出一声极轻、极柔和的低吟。
如答。
鹿转身,没入雾中。
云浅月低头,看着腕间那枚自记事起便戴着的玉镯。
镯身内壁,刻着两个极小、极浅的字。
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她从未问过那是何意。
此刻,她以指尖轻抚那二字,第一次低声念出——
“阿蛮。”
窗外,云澜峰万古不化的积雪,在她念出这个名字的刹那——
悄然融了一角。
——
七日后。
落云宗,天枢峰。
两仪和合大典的筹备已近尾声。山道上往来弟子步履匆匆,殿宇廊庑张灯结彩,处处透着隆重的喜气。
唯有太上长老云沧澜闭关的云澜峰,依旧孤峙于宗门西北一隅,终年雾锁,无人踏足。
云浅月立于峰腰观云台。
这是她十八年来,第一次主动走出竹庐。
不是离开云澜峰。
只是走到更高的地方,看一看那道蜿蜒入山的、通往天枢峰的青石御道。
明日。
青冥王朝那位新立的帝君,将从这条御道,入落云宗。
她不知那人为何要来,又为何要点名见她。
她只知道,十八年来,他是第一个以“云浅月”之名唤她的人。
不是“太上长老之女”,不是“太阴圣体”。
只是云浅月。
观云台上风很大,吹得她素白的留仙裙猎猎作响。
她并不觉得冷。
十八年来,她早已习惯这孤峰之寒。
只是今日,这风里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
温意。
她低头,看着腕间那枚刻着“阿蛮”二字的玉镯。
镯身微微发热。
那是十八年来,从未有过的事。
——
天枢峰。
迎宾殿。
云岚真人独坐于殿中那张万年寒玉榻上,阖目凝神。
殿外,弟子来报。
“启禀副宗主,青冥使节已至山门百里外驿站,明日辰时正式入山。”
云岚真人睁开眼。
那双清冷如霜的眼眸,望向殿外暮色中渐起的云海。
“他来了。”
她轻声自语,语气听不出喜怒。
只是搁在膝头的手指,微微收紧。
——
千里之外。
青冥王都,国师府。
厉绝海负手立于黑曜石屏风前。
屏风上那幅以金纹镌刻的青冥疆域图,此刻亮起一道极其微弱、却不断向北方延伸的金色细线。
那是龙玺印记的轨迹。
帝君所至,帝气相随。
他唇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落云宗……”
他低声念着这三个字。
“有意思。”
——
赤霞镇。
赤焰居。
裴勇独坐于残破的匾额下,手中握着那枚刻着“归”字的令牌碎片。
他已在这里坐了三日。
从晨光坐到暮色,从暮色坐到星辰满天。
他不识字。
但他认得云渊刻下的那个字。
他不知那人为何要在他等待了十六年的令牌上,刻下这个字。
他只知道,每当他看着这个字——
那只十六年来干涩如枯井的独眼,便会被一片模糊的水光淹没。
今夜月圆。
裴勇抬起头,望着那轮高悬于赤焰居残破檐角的明月。
他第一次觉得——
那个叫阿蛮的女孩,或许还在这世间的某处。
或许。
正在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