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
落云宗山门。
云岚真人亲送至牌坊之下。
身后三十六名核心弟子剑阵森严,剑气内敛,却将整座山门封锁得滴水不漏。
这不是送行。
是威慑。
云渊翻身上马,玄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云浅月静立他身侧三尺,素白留仙裙,腕间冰蓝玉镯。她没有回头。
云岚真人看着她。
十八年前,云沧澜将这个皱巴巴的婴孩抱到她面前时,说“师妹,护她十八年”。
她赢了。
如今,十八年期满。
她亲自送这孩子走出这座困了她一生的山门。
“浅月。”
云浅月脚步微顿。
云岚真人的声音依旧清冷如霜,却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在那霜层之下悄然崩裂。
“你父亲留给你的手札,”她说,“你可曾读完?”
云浅月没有回头。
“……未曾。”
云岚真人沉默片刻。
“那便留着。”
“待你他日归来——”
她顿了顿。
“再读也不迟。”
云浅月垂下眼帘。
腕间玉镯温意如初。
她没有说“好”。
没有说“嗯”。
只是轻轻点头。
然后,随云渊策马而去。
——
山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三十六道剑光归于鞘中。
云岚真人独立于汉白玉牌坊之下,月白道袍在晨风中纹丝不动。
她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素白身影,望着那抹在她视野中缩成一点、终于彻底消失于官道尽头的幽蓝微光。
良久。
她转身。
掌心那卷三年来从未离身、却始终未曾送出的旧手札,被她轻轻收入袖中。
扉页上,云沧澜的字迹依旧清晰如初——
“吾儿浅月,见字如晤。”
她没有读。
她早已读过千百遍。
每一字,每一句,都刻入魂魄。
只是那孩子,永远不会知道。
——
官道上,三骑缓行。
云浅月策马于云渊身侧,落后半个马身。
她从未骑过马。
落云宗十八年,她只在自己的双腿与云澜峰的山径之间丈量过这个世界。
但她学得很快。
太阴圣体对任何与“平衡”、“流转”相关的技艺,都有着天然的领悟力。
第三十七次颠簸后,她已能稳稳端坐马背,裙裾在风中扬起流畅的弧度。
陆星遥在前探路,凌霜在后警戒。
云渊与她,并肩而行。
沉默。
不是尴尬的沉默。
是两个人都不觉得需要刻意打破的寂静。
马蹄踏过霜冻的石板,发出笃笃的轻响。道旁古木参天,叶已尽落,嶙峋的枝干在淡青色的天幕下交织成细密的网。
云浅月忽然开口。
“弈星子,”她说,“我见过他。”
云渊转头看她。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官道上。
“三年前,父亲闭关前一夜。”
“他来了云澜峰。”
“我那时不知道他是谁。”
“只是隔着窗,看到父亲与他立在观云台边,说了很久的话。”
“父亲离开时,眼眶是红的。”
她顿了顿。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我面前落泪。”
云渊沉默。
他想起璃月转述的弈星子之言。
“故人无恙,勿念。”
故人。
云沧澜与弈星子,是故人。
他想起赤霞镇那个独眼掌柜,捧着一枚令牌碎片跪在他面前,说——
“弈星子说,等十六年,会有人持与此相同之物。”
弈星子。
此人究竟是谁。
为何能算尽十六年棋局。
又为何要在十六年前,将无数人的命运——
如丝线般,尽数系于他身。
“你信他吗。”云浅月问。
云渊没有立刻回答。
马蹄声碎,碾过道旁枯叶。
“我不知道。”他说,“但十六年前,他为我铺了这条路。”
“九转星兰,星河之泪,还有你。”
他顿了顿。
“无论他意欲何为,路已在此。”
“我只能走下去。”
云浅月轻轻点头。
她不再问了。
——
暮色四合时,前方出现一道熟悉的峡谷轮廓。
霜雾峡。
万年不散的寒雾依旧如凝固的月华,静静填满这道绵延百里的裂隙。
云渊勒马。
云浅月也停下。
她望着那片灰白寂静的雾海,幽蓝的眼眸中泛起极淡的涟漪。
“这里,”她轻声说,“冰鹿每年都会来。”
云渊看着她。
“你知它从何处来。”
云浅月摇头。
“不知。”
“父亲说,它是母亲故里的信使。”
“每年我生辰那日,它便从雾中走来,以额前银绒触我的手背。”
“然后,没入雾中,不知所踪。”
她顿了顿。
“十七年,年年如此。”
云渊没有说话。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刻着“归”字的令牌碎片。
碎片在他掌心,暗金纹路黯淡无光。
他将碎片递向云浅月。
云浅月低头,看着掌心这枚冰凉沉重的残片。
碎片上,以无相令刻下的那个“归”字,在她太阴本源的映照下,泛起极淡的幽蓝微光。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它等的不是冰鹿。”
她轻声说。
“它等的是……”
她没有说下去。
云渊看着她。
“赤霞镇有一位裴姓掌柜,”他说,“他等一个叫阿蛮的女孩,等了十六年。”
“十六年前,他欠了她一条命。”
“弈星子说,你欠她的,便在这碎片上还。”
云浅月垂眸,指尖轻抚碎片上那个“归”字。
腕间玉镯内壁,那两个字与她此刻掌心的这个字——
一模一样。
裴郎。
阿蛮。
归。
她闭上眼。
十八年来,她第一次知道——
原来那个每年从雾中走来的冰鹿,不是母亲故里的信使。
是裴勇以残存的灵力,凝聚而成的……
念。
年年生辰,岁岁如期。
鹿入雾中,人未归。
而她腕间这枚玉镯,那两个字——
不是母亲为她刻的。
是裴勇当年刻在令牌碎片背面、被弈星子以太阴之力映照后,复刻于她腕间。
是那个她从未谋面的、素未谋面的……
哥哥。
留给她的。
唯一遗物。
云浅月睁开眼。
月光下,她苍白的面容依旧清冷如霜。
只是那幽蓝眼眸中,有什么被冰封了十八年的东西——
无声地,融化了。
——
三日后。
赤霞镇。
暮色如血。
赤焰居残破的匾额下,裴勇独坐。
他手中那枚刻着“归”字的令牌碎片,已被他摩挲了十六年。
边缘磨得圆润,纹路却依旧清晰如初。
他不知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
三日。
还是十六年。
他只记得,那日云渊离开时,对他说——
“她若还活着,今年该是二十三岁。”
“她若已不在……”
他没有说下去。
裴勇也没有问。
他只是在这里等。
如同过去十六年每一个黄昏。
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人。
蹄声。
他抬起头。
独眼在暮色中眯起,望向镇口那道缓缓而来的——
素白身影。
云浅月勒马于赤焰居残破的匾额下。
她低头,看着门边那个独眼、佝偻、满面风霜的中年男子。
他老了。
比她想象中老得多。
鬓边霜白,脊背弯曲,左颊那道从眉骨斜贯至下颌的旧伤,在暮色中狰狞如初。
他手中那枚令牌碎片,与她腕间玉镯——
在同一瞬间。
同时亮起。
那光芒极淡,如同十六年前那夜,弈星子将这枚碎片放入他掌心时,说的那句——
“等十六年。”
“会有人持与此相同之物,途经此地。”
“你欠阿蛮的,就在他身上还。”
裴勇看着眼前这张与记忆中小女孩毫无相似之处的清冷面容。
看着她腕间那枚泛着幽蓝微光的玉镯。
看着镯身内壁,那两个他亲手刻下的、十六年来夜夜出现在梦魇中的字。
阿蛮。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独眼中,十六年来干涩如枯井的水光——
终于夺眶而出。
——
云浅月翻身下马。
她走到裴勇面前。
三尺。
这个距离,恰好是她十八年来,与任何人都未曾靠近过的距离。
她低头,看着这个跪坐在门槛边、如同被岁月压弯了脊背的陌生男子。
他哭得像个孩子。
独眼通红,涕泗横流,那魁梧如山的身躯在她面前剧烈颤抖。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哭泣。
云澜峰十八年,她只见过父亲落泪一次。
那是无声的、压抑的、如同冰湖深处暗流涌动般的泪。
而眼前这个人的泪——
是决堤。
是十六年的愧疚、等待、自我放逐——
在同一瞬间,尽数倾泻。
她蹲下身。
与他平视。
“裴郎。”她轻声唤他。
裴勇浑身一震。
那是阿蛮对他的称呼。
十六年前,那个七岁的小女孩,在赤焰草熬成的药汤中沉沉睡去前,拉着他满是血痕的手,唤的最后一句话——
“裴郎,阿蛮等你回来。”
他回来了。
十六年后。
她已从七岁孩童,长成清冷如霜的女子。
而他,从意气风发的炎阳卫左统领,熬成独眼佝偻的客栈掌柜。
她认出了他。
不是通过容貌,不是通过名字。
是通过那枚十六年来在他掌心摩挲了无数遍、刻着“归”字的令牌碎片。
那碎片,是弈星子给他的。
那碎片,也是她腕间玉镯的——
另一半。
“阿蛮……”
裴勇声音嘶哑,如同破旧风箱。
“裴郎对不住你……”
“裴郎杀了你哥哥……”
他跪伏于地,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上。
“十六年了……裴郎不敢死……”
“怕死了……就没人等你了……”
云浅月看着他。
月光下,她清冷的面容依旧平静如霜。
只是那幽蓝眼眸中,有什么从十八年的冰封中——
彻底融化。
她伸出手。
冰凉的指尖,轻轻触在他左颊那道狰狞的旧伤上。
“那夜,”轻轻声说,“哥哥走之前,说阿蛮乖,在家等哥哥。”
“哥哥去给阿蛮找药。”
“找到药,阿蛮就不烧了。”
她顿了顿。
“阿蛮等了三天三夜。”
“哥哥没有回来。”
裴勇浑身僵硬。
他不敢抬头。
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
如同十六年前,那个七岁女孩拽着他的衣角,仰头问——
“你看到我哥哥了吗?”
“他去找赤焰草了。”
“阿蛮不烧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
赤焰居残破的匾额下。
月光如水。
云浅月跪坐于地,怀中抱着那个比她高壮一倍、此刻却如同孩童般蜷缩颤抖的男子。
她不会说安慰的话。
十八年来,她从未学过如何安慰人。
她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如同十六年前,那个素未谋面的兄长,或许曾在无数个病痛难眠的深夜,这样轻拍过她。
一下。
又一下。
裴勇的颤抖,渐渐平息。
他抬起头,独眼通红,望着眼前这张清冷如霜的面容。
她长得不像她哥哥。
裴远是浓眉大眼的憨厚少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而她眉眼清淡,薄唇微抿,周身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孤寒。
但她看他的眼神——
与十六年前,拽着他衣角问“你看到我哥哥了吗”的那个小女孩——
一模一样。
清澈,倔强。
不染尘埃。
“阿蛮。”他轻声唤她。
云浅月轻轻点头。
“嗯。”
——
寅时。
赤焰居后院。
云渊独坐于那株枯死百年的赤焰草旁。
枯枝在他掌心,如同凝固的焦炭,触手冰凉,毫无生机。
九转星兰已入体,星河之泪封于盒中,太阴圣体就在隔壁庭院。
三样所需之物,皆已齐备。
但天衡前辈说,还需一位“自愿以本源为祭”的太阴圣体。
祭火。
他想起云浅月苍白的面容,想起她以本源压制龙玺印记后、那几不可察的踉跄。
他想起她说:“待你我皆无愧于心时,再论此法。”
他垂下眼帘。
枯枝在他掌心,依旧沉默如石。
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云浅月走到他身侧。
她低头,看着那株枯死百年的赤焰草。
“这是裴郎种的。”她说。
“种在我哥哥坟前。”
“每年清明,他都会来添一抔土。”
“十六年,从无间断。”
云渊沉默。
云浅月伸出手。
她指尖一缕幽蓝寒息,如冰渊深处的暗流,无声渗入那株枯死百年的残枝。
枝干依旧焦黑如炭。
但——
那炭黑色的表皮之下。
有一点极淡、极微弱、几不可察的……
赤红。
如将熄的余烬,在最后一缕风中——
微微亮了一瞬。
云浅月收回手。
她看着那点一闪而逝的微光。
“它还会开吗。”她轻声问。
云渊看着她。
月光下,她清冷的面容依旧平静如霜。
只是那幽蓝眼眸中,第一次有了极其细微的、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
期盼。
“会。”他说。
云浅月轻轻点头。
她没有问“何时”。
没有问“以何为代价”。
她只是信了。
如同十六年前,信哥哥会带着赤焰草回来。
如同此刻,信这株枯死百年的残枝——
会在某年某月某夜。
为重逢,再燃一次。
——
东方既白。
裴勇独坐于赤焰居残破的匾额下。
他手中那枚令牌碎片,依旧静静躺着。
只是碎片边缘,多了一道以无相令刻下的、与“归”字并肩的——
“蛮”。
他不识字。
但他认得这个笔画繁复的印记。
那是阿蛮方才,以指尖就着他掌心的碎片,一笔一划刻下的。
刻完时,她没有说话。
只是将碎片放入他掌心,轻轻按了按。
然后,起身。
随云渊策马北去。
裴勇低头。
独眼中,那两道并肩而立的刻痕,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幽蓝微光。
归。
蛮。
他忽然笑了。
十六年来,第一次。
——
官道上,四骑行渐远。
云浅月策马于云渊身侧,依旧落后半个马身。
她没有回头。
腕间玉镯温意如初。
前方,霜雾峡万年不散的寒雾,正在晨曦中——
缓缓散开。
如同沉睡万古的故人,终于等到了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