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走的是一条无法选择的路,就如我的父母一样。”
“陪在我身边,给不了我优越的生活,不陪在我身边就要错过我的成长,就好像他们不论怎么选,都始终会有遗憾。”
阿蛮的话语很轻很轻。
“是吗”姬凝华有些恍惚,遗憾,她有遗憾吗
她的遗憾是什么呢
是没能亲自陪著自己的孩子长大,让他受了太多太多的折磨和苦难。
还是心存妄想,觉得虎毒不食子
“是的,太后娘娘。”
“鄴离京时,四肢皆残,如今四肢健全,我知是你付出了许多许多,才重新养出他这一身血肉来。”
“你於鄴有再找之恩,他娶你……”
“娘娘!”
阿蛮的语气忽然严肃了起来:“太后娘娘是想说,正因我於郎君有恩,郎君才娶我报恩”
“不是么”
姬凝华有些错愕。
阿蛮很不喜欢这样的想法,就好像她和赵鄴之间的感情,只是因一个恩情而存在的,那不是爱情,而是恩情。
“不是的。”
“您一点儿也不了解赵鄴。”
“恩是恩,情是情,惺惺相惜是情,患难与共是情,或许在太后娘娘您看来,我於赵鄴这份恩情迟早有一天会被耗光。”
“又或许有人觉得,民女是在挟恩图报,因郎君重恩。”
其实在此之前,阿蛮也这样想过,更担心过。
“等这份恩情被耗光后,他就会厌弃我,再娶士族女子,是吗”
姬凝华未曾想过阿蛮会如此通透,她好似早就想过这些了,更心如明镜。
她说:“我八岁就在太子府了,兢兢业业不曾出错过,或许我比您要更为了解他是个怎样的人。”
这话很扎心,却很真实。
“在去往寧州的路上,他无数次想死,哪怕是到了寧州,他也企图用不吃不喝的方式將自己逼死。”
“但我告诉他,若你死了,我也会死,他怕自己死了还要带著我一起死,郎君是一个连死都害怕连累別人的人,又怎会因为恩情而娶一个自己所不爱的人,然后去进行所谓的报恩”
“所以他拼命地想活著,或许最开始他是怕我跟他一起死才想著努力活。”
“但后来他发现,死其实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情,这世上还有很多人殷切地希望他能活著,我想让他活著,太后您也想让他活著。”
“他自己也想活。”
姬凝华静静地听著,当她听见阿蛮说,他曾无数次想要逼死自己时,心臟的抽痛是止不住的。
“我知道了。”她挥挥手,体面维持不住后只剩下倦怠。
这深宫她註定是出不去了,她不敢让鄴来见她,她自己也不敢去见。
所以就召了阿蛮进来,想要问一问他在寧州的日子。
寧州多苦啊,他熬过来了,不是他自己熬下来的,是阿蛮带著他熬的,不想活也得活著。
“你回去吧,你离开久了,鄴会担心。”
“是,民女告退。”阿蛮缓缓退至门口,转身时却在门口瞧见一道頎长的身影笼罩在夜色下。
他刚过来,夜里开始吹风了,脸上有一丝凉意,天空好像在飘雪,吹得他手里的宫灯都开始摇摇晃晃,明明灭灭。
太后原本平静的眼里骤然出现波澜。
“鄴……”
她嗓音嘶哑,带著对孩子的思念和愧疚,眼眶发红,手更是止不住颤抖。
“阿蛮,来。”
他的目光从太后身上移开,朝著阿蛮伸手,她犹豫了片刻,將手落在了他的掌心,下一瞬就被牢牢包裹。
“下雪了,母亲的身子瞧著不大好。”
他將宫灯交给了宫女,话家常一般同太后说话,好似从前种种都如过眼云烟消散不见。
太后心中又热又酸又胀。
“没……一切都好,一切都好……”
她大概想要上前摸一摸自己的孩子,却又不大敢,只敢眼中藏泪万般殷切地看向他。
再看一眼,多看一眼……
她的孩子原来都长这么大了啊,自小离宫,他哭得嗓子都哑了,病了好些天,闹著不愿吃饭。
以为这样母后就会把他接回身边去了,可后来他才发现,不论他怎么闹,母后都不会出现了。
所以他开始学乖,不论严寒酷暑,还是寒冬腊月他都很努力,他一直一直都很努力。
努力成为一个优秀的孩子、合格的储君,却从未真正做过自己,那时候他並不知道,那是一场巨大的服从性测试。
只有在阿蛮面前,他才是自己。
阿蛮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赵鄴低头轻轻看著她,指腹扫过她的掌心,痒痒的。
“离宫多年,未曾膝前尽孝过,还望母亲勿怪。”
“怎么会……”再多说一句,眼泪就要藏不住往下掉了。
“你一切安好,母亲便好,你与你的妻子好,我就好。”
她深吸一口,忍下心中酸涩说:“是母亲从前有诸多不好,总对你严苛,鄴,对不起……”
“母亲一切都好。”
“若无母亲,便无如今的鄴,生育之恩当永生不忘。”
“然则鄴已成家,再造之恩,永生难还。”他握紧了阿蛮的手:“我与阿蛮是夫妻,一体同心,永不离分。”
“是……”
太后低头苦笑,她明白了。
她以为自己的心思不会被鄴知道,没想到他早就看穿了,所以他才会过来。
便是想要告诉她,莫要打他妻子的主意,也莫要再去动那些不该动的心思。
“你们夫妻二人安好,便是我最大的心愿了,我也不曾有什么好东西赠予你的妻子,见笑了。”
姬凝华的笑容很苦涩,因为她实在是拿不出好东西来。
庞鸿音得势时,隔三差五就会去她的皇后殿,但凡是她看上眼的东西就都拿走了,拿不走的就全部烧掉砸烂了也不会留给她的。
“太后娘娘身体康健,便是最好的礼物了,郎君也会开心的,对吧”
她轻轻捏了捏赵鄴的手,抬头眸光明媚地看向他,庞鸿音也在看著他,目光之中似带著些许的希冀。
“嗯。”
她鬆了口气,牵扯著嘴角的笑意:“你与鄴两心同,往后好好过日子,什么事情都要好好商量著来,莫要爭吵,这日子才会越过越好。”
“是。”
仿佛此时此刻,她不是夏朝的皇太后,她只是一个殷切希望自己孩子好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