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谁都没有睡觉。

    

    下人们连夜布置灵堂，整个东宫都被白色绸缎所覆盖。

    

    这天皇帝也没有上朝，而是让人连夜定制了一口楠木棺材，亲自前来吊唁。

    

    此刻，任景珩平躺在棺材里，双手交叠于胸前，面容安详，就好像是睡着了一般。

    

    黎昭一身缟素，跪在棺材旁，手里的纸钱一张又一张的落入她面前的火盆里。

    

    火光映照着她那苍白的脸，泪水无声缓缓滑落，滴落在纸钱上，瞬间化为灰烬。

    

    “景珩，你还记得吗？我们刚见面那会，你抢我令牌，我抓你手臂，早在那时候，我就有一瞬间觉得，你是我命中注定的夫君。

    

    后来我成为禁军统领，我为了拔高粮价，你受到皇上旨意要来杀我，靠着一盘棋你选择相信我。

    

    我们赚到了钱，说好的五五分账，你却偷偷的多给了我二成。

    

    去大理寺查案出来，我们遭遇刺客，你义无反顾的扑向我，我早在那时候就对你动了心。

    

    再后来，我们去了云滇，你为了不让我被林家杀害，选择假意入赘林家，虽然我知道是假的，但还是不由得感到痛心。

    

    一年半前，我为了救公主杀了人，按理说杀人是要偿命的，而你就算丢掉太子之位，也要保我性命，这份情我永生难忘。

    

    我们去了北疆，我把我用军功换来的肉分给你，你把生辰宴会上的肉分给我和弟兄们吃。

    

    还说过，你以后每年生辰都会与我一同跑马的……”

    

    黎昭起身走到棺木前，泪水砸在任景珩那清秀的容颜上。

    

    她拿出帕子，轻轻擦拭他脸上的泪痕，低声呢喃：“景珩，我们约好的，生生世世都要永远在一起，你怎么能食言呢？”

    

    芸嬷嬷这时候端来早点：“太子妃，您昨晚就没用晚膳，如今又滴水未进，这样下去身子会撑不住的。

    

    您肚子里还怀着太子殿下的骨肉，您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孩子着想啊。”

    

    “孩子……”黎昭抚上小腹，泪水止不住地流，“是啊，这孩子一出生，就没了父亲，没了一个家的顶梁柱，这孩子将来该如何面对这残酷的世界啊？”

    

    皇帝此时也难啊，这世间最悲哀的，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别人是老来得子，他是中年丧子。

    

    为了培养他这太子，他耗费了多少心血啊。

    

    他是坐着那九天龙椅，是世间最尊贵的帝王，却也是一位痛失爱子的父亲。

    

    三十年前，他唯一的兄长战死沙场。

    

    二十五年前，他最敬重的父亲去世。

    

    十五年前，他最疼爱的妹妹远嫁异国，从此杳无音信。

    

    五年前，他的发妻晨皇后走了。

    

    五年后，他发妻所生的唯一儿子也离他而去。

    

    上一次他落泪，是不忍黎昭颠覆朝纲，而这一次，是为痛失爱子心如刀绞，这帝王之路，终究是孤独而沉重的。

    

    所有人都觉得，皇位是个令人羡慕的宝座，可谁又知这龙椅背后，是无数个不眠之夜和难以言说的孤独。

    

    他的子嗣不算多，也没有哪个孩子能有像任景珩一般的才智与气度，他本可成为一代明君，却英年早逝。

    

    他走到黎昭面前，拍了下她的肩膀：“倘若你剩下的是个男孩，朕便改立他为太子。

    

    跟景珩一样，只要他不犯下大错，朕永不废他太子之位，让他平安长大如何？”

    

    “你走开！”

    

    黎昭一把推开皇帝的手，“我不需要你的施舍，也不需要你的承诺。

    

    景珩已经不在了，这孩子出生后，我会亲自教导他，让他成为像父亲一样的人，而不是成为像他爷爷那样的人。”

    

    “太子妃，您别这么说，这是皇上啊！”芸嬷嬷急忙劝阻。

    

    “我就这么说怎么了？！”黎昭露着猩红的眼眶盯着皇帝，“那毒是放在我的安胎药里，而不是下在景珩的膳食里的。

    

    这分明是冲着我来的，景珩只是替我挡了这一劫。

    

    若不是他，此刻躺在棺材中的，就是我和这出世的孩子。”

    

    她狠狠推了一把皇帝：“就你还当皇帝呢！你连做人都不配！”

    

    皇帝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惊得踉跄的后退小半步，只听黎昭又说：“你连自己的妻子，儿子都保护不了，你配做这天下之主吗？

    

    你走！

    

    这东宫不欢迎你！”

    

    李公公上前扶住皇帝，“太子妃，皇上念你丧夫不与你计较，但你也别太过分了！”

    

    “我就过分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黎昭转头，一眼就看见了先前请安时，皇帝赠与他们的玉如意。

    

    “咣当！”

    

    她抓起玉如意狠狠摔在地上，玉器碎裂声在空旷的东宫回荡着，吓得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黎昭嫁给景珩，从来都不是为了这太子妃的位置，更不是为了你那所谓的皇权。

    

    玉如意已毁，我与这皇家的情分也到此为止。

    

    你们谁要杀我，就尽管来吧，大不了我便带着我这未出生的孩子与我夫君一块去了！”

    

    黎昭越说，她眼眸中的寒意越盛，眼角的泪水也越滚烫。

    

    明明昨日还坐在一起共赏月色，今日月下人已逝。

    

    战场上厮杀六年都没能要了她的性命，如今却差点丧命于这深宫之中。

    

    她回想起两年前自己为任景珩在桂花树下跳的那支舞，而如今又到了桂花盛开的季节。

    

    她让人收集了好些新开的桂花放在香囊里，紧紧裹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与她共度的时光。

    

    “景珩……景珩……”

    

    她哭的越来越大声，手中的香囊也随之滑落，她弯腰去捡，却因悲痛过度而晕倒在地。

    

    “太子妃！太子妃！”

    

    芸嬷嬷招呼着下人搀扶她回到寝殿，蓝奉阳诊断为悲恸过度导致气血逆行，需静养数日。

    

    入夜后，一股诡异的声音在东宫各处来回游荡，似有若无，如同亡魂低语。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东宫内外人心惶惶，宫女太监们窃窃私语，说这是太子英魂不散，前来索命。

    

    这时候有一人刚好路过，吓得她脸色惨白，转身便跑，却因惊慌失措而绊倒在地，膝盖磕出了血。

    

    “我……我本来是想要毒死黎昭的，没想害您的，太子殿下……”

    

    ? ?这一章会比较虐，各位谨慎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