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的话说的很散乱，从她的话里听得出来，她本就对许多事情一知半解。
她说的最清楚的，便是自己亲眼所见，自己如何被杀，如何成为村中人的饱腹之物。
从她的话里，听得出来她到底有多恨长生村的人。
除了女子自己的事情，女子也说起了苏时关注的仙人的事。
“如果不是仙人……我们这些不愿意入冥界的魂魄，恐怕早就消散了。不过仙人沉睡后，阵法没了维繫，如今我也留不得多久了……何况现在仙人不知所踪……”
苏时静静地听著她讲。
女子是三百多年前被祭祀的，而后才知道这庙中早已经有了十几个同样被祭祀而死，不愿入冥界，执念浓重想要向村民报仇的人。
但他们都被仙人劝下了。
“仙人说他去过冥界，知道冥界鬼魂转生之事……”
和凡人所知晓的鬼魂转生有些不相同的地方，凡人只知道鬼魂可以转生成为冥界的鬼族。
却不知道一旦死后的魂灵在天地之间復仇杀了他人，便会失去这个能力，永远无法离开此界前往冥界，只能在此界慢慢消散，或是成为非人非鬼的怨鬼。
本以为可以復仇后再去冥界获得新生，谁知道是二选一的结局。
眾人一时间难以抉择，魂灵状態在他界停留太久，仍旧会消散於天地间。
女子说，是仙人设下阵法，点化他们修行，让他们努力修成鬼修，便可摆脱此等束缚。
“仙人別无所求，只希望我们修成后，能替他手刃仇人。好在他们都已经死的七七八八了，我们也不算负了仙人的嘱託……
“但长生村的人都该死的——他们都是在仙人尸骨上敲骨吸髓的人……若不是那个邪修，我们不会出不了山——”
隨著她將往事娓娓道来，苏时才知道，原来长生村附近真有过一个邪修。
但这个邪修並不只是打著长生村的主意，他就如同苏时几人一样，发现了庙中的异样，发现了这把剑，欲要收为己用，最后却不敌剑中仙人，仓皇而逃。
逃跑时把那位仙人设下，帮助这些魂魄修行的阵法，变为了如今的困阵。
他杀不死这剑中仙人，便想將他困死在此地。
长生村的人同样被困住，不过是顺手而为。
在与那邪修交战时，剑中仙本就受了伤，后又被困在此地，日渐虚弱，难以恢復，一年前陷入了昏迷。
“若非村中姓甘姓葛和姓昌那几十个老不死的，將仙人的尸骨镇压，又把仙人的剑封锁，仙人怎么会打不过那个邪修，又怎么会落到如今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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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时眸光一动，看著面前林立的墓碑：
“这些都是被献祭的人吗长生村的人为什么要祭仙”
“自然是他们心虚，生怕这些鬼蜮伎俩锁不住仙人困不住仙人，才让人祭仙。说是祭仙，不过是寻村中灵感最好的人杀了，用我们的生辰八字和性命作诅咒镇压仙人。
“每次祭仙都是先砍头颅，仙人的尸骨也是头颅尽碎，四肢离体，脖子从中断裂，让他们只是暴毙而亡，真是便宜了他们！”
她愤怒的视线落到这些墓碑上：
“那邪修改的阵法实在阴毒，一直是仙人又於阵法上设阵，以新的阵法中护著我们，仙人沉睡后，阵法慢慢消失，这些人没修成鬼修，也不愿入冥界，与其消散，不如拼死復仇。
“索性，我们成功了。老不死的死了好多，就剩下最后两个半死不活——他们是復仇后，是与仙人一同在剑中长眠了。”
说到这里，她神情恍惚起来，望著那棵参天巨树：
“三哥和大姐都说，仙人只是失踪了，我们这些寻常鬼魂见不到。但是我知道，仙人想来在剑中不隱匿自己，又怎么会在昏迷后隱藏起来。
“仙人已经死了，剑中也不过是仙人的魂魄——都是那些老不死的，让仙人这样好的仙人，也像我这种凡人一样，消散在天地之间，什么都没留下。
“他们喝仙人的血，吃仙人的肉，將仙人的灵骨泡酒，敲骨吸髓罪大恶极，却对旁人说这是仙人赐下的长生之道。又因大张旗鼓引来了邪修，害了仙人，他们是最该死的。
“竟然还有人来救他们——哈你们修仙的仙人到底都是些什么傻子。
“修仙修傻了，就別像仙人这般入凡尘了。我小铃鐺虽然只是一介凡人，没什么能耐，却也看不得你们这样的傻子再这么傻兮兮地把自己害死了。”
“……等等”苏时转头看向女子，“你叫小铃鐺小铃鐺不是……”
她想起交给齐流非的小女孩。
鬼修女子哈哈大笑，但笑著笑著就哭了，鬼气隨著她的眼泪，向外逸散，她的身影变得淡了许多：
“我叫小铃鐺啊……大姐二姐三哥四哥……我们都叫小铃鐺……仙人在剑中教我们识字，然后大姐他们都给自己取了名字，我懒得取，我就要叫小铃鐺，我就不改名字。”
她话里带著恨意，像是情绪最后的发泄，也像是诅咒，周身的鬼气逸散的越发迅速，鬼修女子几乎要变得透明起来，也和苏时记忆中的怨鬼越发相似。
她恐怕不是不想改名字，而是想记住这份仇恨。
新的名字，对一些人来说，也像是新的开始。
而她，並不愿意有什么新的开始。
苏时没有说话，和她一起静静地在这片墓碑前跪坐了半晌，忽地道：
“不论你说的仙人是不是剑灵，这剑中的天地都因他而成，如果他真的魂飞魄散，那这片天地应当也没了才对。”
“不可能……”
鬼修女子……不，小铃鐺分明就在苏时身边坐著，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很小很小，小到苏时差点捕捉不到，
“你们第一次来庙里那天，我们所有人亲眼看著仙人彻底消失。”
苏时悚然一惊，看向几乎只剩下一团鬼气，再看不出人形的小铃鐺：
“我们来的那天那你注意到我们之中有一个人，她今天没来——”
“你想说那个和仙人长得很像的女子她是仙人的……”
小铃鐺死了。
是仙人的什么
她是知道內情，还是想问她问题
不像是苏时看过的影视作品里那样，將死之人能有机会说完最后的遗言。
小铃鐺最后几个字的声音縹緲得如同不存在，苏时身边的鬼气也彻底消散淡去，了无痕跡。
只有一阵清风，拂动了小铃鐺原本位置上的青草。
苏时在附近找了块石头，为她立了个石碑。
她来不及为小铃鐺的魂飞魄散悲伤，便开始找出去的办法。
她握剑时本就是为了探查这把剑的玄机，另有一个原因便是想进入剑中找到小铃鐺，或是通过什么办法將剑中的鬼修逼出来。
然后她便进了剑里。
苏时开始以为是剑和剑灵选择了她，现在看来，或许真的只是因为她是剑修，所以才入了这剑中
小铃鐺能自由出入这把剑，定然与她口中的仙人有关，她一个剑修如今能进来，似乎也並非什么稀奇事。
苏时看向天际的那柄巨剑，御剑而起，告別了这棵巨树，朝著那柄剑而去。
剑中剑，或许就是出口。
——
雾林之外
“这恶毒的阵法果然破了！看来我们这下真是赌对了。”
“哈哈哈，天助我等！”
“你们看那方火光，还有阵光！恐怕就是那设下阵法的强大修士！”
“走！”
几道身影於黑夜中立於半空。
长生村这么诡异的地方，为什么几百年来邪修杀修都不曾来过这里，难道真没有修士看上这片地方，或是对此感到好奇
还不是因为这里的阵法邪门。
这阵法竟然不是一个，而是乱阵，阵中有死有生，入阵甚至有诅咒。
这像是多个阵法嵌合，非大能修士绝对没有这样的手笔。
还是大能邪修搞的鬼，这无异於是圈出地盘，对长生村有图谋的修士，自然远离了这里。
他们七杀散人本也打过这里的主意，后来还是放弃了。
谁知道峰迴路转，在查明月散人那女儿的事情的时候，竟然发现和这长生村有关係。
但那时候还不是时机，明月散人的女儿才是打开长生村的关键，甚至能让他们杀掉一个强大的修士。
——不管是邪修还是什么修士，身上定然资源颇多，那修士死后不论是形成死亡遗地或是秘境，他们都稳赚不亏。
同时七人中杀修还能以此修士祭所修杀道，至於修的是其他修行方式，杀了那修士也能有不少能用的地方。
“小秋！你可生了一个好女儿，搞得我也想生一个，可惜没这样的运气。”
“你只是没运气，说不定哪天就有了，我连生一个的机会可都没有！”
“你找个邪修炼个邪丹，不定还能变成女人——哈哈哈”
“邪修我不就是现成的，虽说不会炼丹，但指不定也能把你变成女人——”
“呸呸呸，你离我远点……”
七人飞快朝著火光和阵光所在之地掠去，同时互相打趣起来。
明月散人本没有如今这等修为，是他们之中修为最低的一个，不过一个筑基杀修，谁知道某天回去生了个女儿再回来，竟在这十几年间，修为暴涨，成了开光修士！
这些年他们七杀散人中其他人能陆陆续续修为突破，可都是凭著互相扶持，但明月散人自然出力最多。
如今眾人皆是开光修为。
“她身上肯定还有那修士的修为，这邪修我们杀之又有什么，等他们父女俩打的两败俱伤，將他们两人都拿下，都是我们修行路上的踏脚石！”
明月散人等这一天已经许久，齐流非出生让她遭了大罪，又杀了自幼跟著她、怀孕时也在她左右照顾她的至亲姐妹，若非皇室护著，她早就杀了这个孽障。
另外六人皆知她心结，纷纷安慰起她来，和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有什么好计较的。
杀了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