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呕……”
林凡又一次试图撑起身体,却引发了更剧烈的咳嗽,大口大口的血沫从喉咙里涌出,带着内脏碎片的铁锈腥气。
他像条离水的鱼,徒劳地在地上挣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无力地瘫软下去,只剩下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旋转、模糊。
生锈的铁架、斑驳的水泥地、远处晃动的人影、还有那步步逼近的、如同索命幽魂般的灰色身影……
所有的一切都扭曲成了晃动的色块和光斑。
唯有左肩和左臂那深入骨髓的剧痛,以及全身骨头散架般的钝痛,还在固执地提醒他,他还清醒着,还在这绝望的炼狱里。
脚步声,不轻不重,不疾不徐,却像踩在他的心跳上,每一步都让他的心脏狠狠抽搐一下。
是那个白发老人。
他走过来了,停在了林凡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如同神只俯视脚下挣扎的蝼蚁。
林凡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涣散的目光试图聚焦。
他看到老人那双洗得发白的黑色布鞋,鞋面一尘不染,与这肮脏血腥的战场格格不入。
视线往上,是同样洁净的灰色裤脚,然后是那张布满深刻皱纹、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
老人的眼神淡漠,甚至没有胜利者的嘲弄,也没有杀戮者的兴奋,只有一片虚无的冰冷,仿佛碾死一只蚂蚁,不值得任何情绪波动。
“呼……呼……”
林凡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手,颤抖着,再次握紧了那柄几乎被血染红的匕首。
刀柄冰冷粘腻,几乎要从他无力的手指间滑脱。
“何必呢。”
老人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沙哑,像枯叶摩挲,
“徒劳的挣扎,只会让你死得更痛苦些。”
林凡没有回答,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力气回答。
他只是死死瞪着老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匕首的刀尖,颤巍巍地,对准了老人。
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终于让老人那古井无波的眼眸里,荡开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涟漪。
那不是赞赏,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
近乎怜悯的淡漠,以及对某种顽固不化的、渺小存在的微微不耐。
“无谓的倔强。”
老人摇了摇头,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你比你父亲,林星晚,可差得太远了。”
“父亲”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钢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林凡几乎麻木的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瞬间的清明。
他涣散的目光猛地一凝,死死盯住老人的脸。
老人似乎并不在意林凡的反应,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林凡是否在听。
他像是在对一具尸体,或者对着空气,平淡地继续说着:
“当年你父亲,是何等惊才绝艳。心思机巧,尤擅格物。”
“‘同心袜’那等奇物,竟能被他构思出来,试图扭转人心,调和情感,虽最终未能竟全功,其想法也堪称匪夷所思。”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过了林凡,看向了某个遥远的、不存在的过去,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意味,像是惋惜,又像是嘲弄。
“可你,”
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林凡脸上,那淡漠中,终于染上了一丝清晰的、毫不掩饰的讥诮与……鄙夷,
“‘同心袜’这等触及情感本质的造物,落在你手里,却成了满足一己私欲、行那等闻嗅女子足衣以寻慰藉的……龌龊之事的工具。真是,暴殄天物,明珠暗投。”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剐在林凡的心上。
不是因为被揭露“秘密”的羞耻。
生死面前,那点隐秘的癖好早已不值一提。
而是老人话语中那种居高临下的、彻底否定他存在价值的冰冷评判,以及那将他与记忆中早已模糊的父亲进行对比时,毫不留情的贬低。
“还有那‘时空之袜’的残片,”
老人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冰,
“虽只是残破雏形,法则不全,却也隐隐触及了时空流转的些许皮毛。何其珍贵,何其难得!”
“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缘,竟被你如此草率、如此鲁莽地使用,只为窥探些无关紧要的过往碎片,甚至差点迷失其中,神魂俱丧。”
他微微俯身,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林凡模糊的视线中放大,冰冷的吐息仿佛能冻结灵魂:
“你不懂它们的价值,不懂它们承载的可能。你只凭本能,如同稚童挥舞神兵,只知满足那点可怜的、低劣的私欲和好奇。”
“林星晚若在天有灵,看到他的儿子如此不堪,不知会不会气得再死一次?”
“你……闭嘴……”
林凡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音节。
不是因为被说中隐秘的恼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混合着剧痛、屈辱和无法辩驳的愤怒。
他想反驳,想嘶吼,想质问这老鬼知道什么,凭什么评判他,凭什么侮辱他的父亲!
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
身体很冷,从伤口蔓延开的寒意似乎要冻结他的血液。
但胸口内袋的位置,那两双被血汗浸透的袜子。
楚若璃的,还有他自己之前偷偷收起的小雨那双洗得发白、带着淡淡皂角香和少女体味的旧棉袜——似乎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属于她们的体温和气息。
那气息在冰冷的死亡阴影和刺骨的言语嘲讽中,微弱得如同风中的残烛,却固执地散发着一点点的暖意,一点点的、属于“人”的生气。
仿佛在提醒他,他所经历的,他所感受的,他所珍视的,并非老人口中那般“低劣”和“龌龊”。
是,他是有那样的癖好,喜欢闻女孩子穿过的袜子,喜欢那上面残留的、独属于每个人的、混合了汗水、体味和织物气息的味道。
那味道让他感到真实,感到安宁,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与“人”的联结。
他也曾因为好奇和冲动,鲁莽地使用了那双神秘的、疑似与“时空”相关的袜子碎片,差点迷失在混乱的时空碎片里。
这些,他无法否认。
但,这就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吗?
这就是老人眼中,他和他父亲之间那云泥之别的根源吗?
不!
不是的!
剧烈的情绪冲击,混合着身体的剧痛,反而像一剂猛药,强行刺激着他近乎枯竭的精神。
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
他死死盯着老人那近在咫尺的、淡漠的眼睛,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一句嘶哑却清晰的话:
“同样……的错误……我……绝不会……犯第二次!”
话音未落,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他猛地抬起右手,那柄染血的匕首,不再颤抖,带着他最后的意志和倔强,如同濒死野兽的反扑,狠狠地、决绝地,刺向老人俯低的身体!
这一刺,毫无章法,破绽百出,慢得可笑。
老人甚至没有动,只是眼中那丝讥诮,变得更浓了,浓得化不开,如同最深的寒冰。
“错误?”
他淡淡地重复,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话语。
在匕首即将触及他衣襟的刹那,他仅仅只是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看似随意,却精准无比地,夹住了那沾满血污、颤巍巍的匕首尖端。
“咔嚓。”
一声轻响,精钢打造的战术匕首,在他两指之间,如同脆弱的饼干,断为两截。
断裂的匕首尖端无力地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凡最后的力量,也随之彻底流逝。
他手臂颓然垂下,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只剩下老人那冰冷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清晰地传入他即将失去意识的耳中:
“你没机会改正了。”
“今日,此处……”
“……就是你们的埋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