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扬起的尘土尚未完全落下,一行三十余骑已冲入了川禾镇那低矮、布满刀砍箭痕的黄土夯成的镇墙。
天色将晚未晚,镇内街道狭窄,铺着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两侧是低矮破旧的土木房屋,偶尔有几间稍显齐整的店铺,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幡。
空气里弥漫着牲畜粪便、炊烟、以及一种长期被战乱和贫困笼罩的、灰蒙蒙的疲惫气息。
这个位于魏、蜀、吴三国势力范围犬牙交错之地的小镇,正如林凡所料,显得凋敝而警惕。
街上行人稀少,看到这群全副武装、风尘仆仆的外来者,都纷纷低头避让,眼神中充满了畏惧和疏离。
“吁——!”
云元霸在一家看起来还算宽敞、门口挂着个破旧“酒”字旗幡的店铺前勒住马。
店铺里原本还有两三桌零散客人,看到这群凶神恶煞的镖师涌进来,顿时作鸟兽散,连店小二都吓得躲到了柜台后面。
“店家!好酒好肉,尽管上来!快点!”
云元霸跳下马,将大刀“哐当”一声靠在门边,粗声粗气地吼道,自己率先占了一张最大的桌子坐下。
其他镖师也纷纷下马,吵吵嚷嚷地涌进店里,瞬间将不大的店面挤得满满当当。
楚云天将马拴好,又把几乎虚脱的林凡从马背上搀扶下来,半拖半抱地弄进店里,找了个角落的凳子让他坐下。
林凡浑身冷汗,脸色惨白,这一路颠簸几乎要了他半条命,体内那点刚刚恢复的“情力”也消耗得七七八八,几乎无法维持感知。
“水……先给我点水……”
林凡哑着嗓子对缩在柜台后的店小二说道。
店小二战战兢兢地端来一壶凉茶和一个粗陶碗。
楚云天给林凡倒了一碗,自己也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
趁着上菜的间隙,林凡稍微缓过一口气,压低声音问旁边的楚云天:
“楚……楚兄弟,现在……是什么年份了?”
楚云天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这问题问得莫名其妙,但还是答道:
“曹魏太和二年啊,怎么,你在墓里躺糊涂了?”
太和二年?
林凡快速在心中换算。
曹魏太和二年,也就是公元228年。
果然,距离赤壁之战(208年)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曹操死于220年,刘备死于223年,关羽、张飞更早。
现在的魏国皇帝是曹丕的儿子曹睿,而那个曾经控制自己、让自己去蜀国卧底的司马懿,此时应该已经崭露头角,成为曹睿倚重的大臣,正在西线负责抵御诸葛亮的北伐……
历史的车轮,已经碾过了那些熟悉的豪杰,进入了新的篇章。
而这个小川禾镇,位于三国交界,每次边境摩擦或大战,这里都是首当其冲的劫掠和争夺对象,难怪如此破败萧条。
“喂!小子!”
云元霸的大嗓门打断了林凡的思绪,他指着林凡,不耐烦地问道,
“酒足饭饱了!该干活了!说吧,那偷竹简的娘们,现在跑哪儿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林凡身上。
罗熊也放下茶杯,微笑着看向他,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审视。
林凡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集中残存的所有精神力,尝试再次捕捉那丝属于竹简的微弱能量标记。
在进入小镇之前,标记虽然淡,但指向是清晰的。可是现在……
他皱了皱眉,又仔细感知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和不安。
“怎么样?别告诉老子你跟丢了!”
云元霸见林凡不说话,脸色沉了下来。
“标记……消失了。”
林凡睁开眼睛,声音干涩,
“进入这个镇子之后,竹简的标记……就好像被什么东西隔绝,或者……干扰了。我感知不到了。”
“什么?!”
云元霸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跳,他霍然起身,一双牛眼死死瞪着林凡,杀气腾腾,
“小子!你耍老子?!从出林子你就一路指指点点,现在进了镇子,你告诉老子跟丢了?你他妈是不是一开始就在骗我们?!竹简根本就在你们身上,对吧?!”
“我没有骗你!”
林凡迎着云元霸杀人的目光,强撑着说道,
“在镇外,标记确实指向这里。但一进镇子,就好像……钻进水里,消失了。可能是这镇子里有什么东西干扰,也可能是那女子用了什么特殊的方法屏蔽了标记。我需要时间仔细探查……”
“探查你娘个腿!”
云元霸根本不信,他一把抓起靠在门边的大刀,狞笑道,
“老子就知道你这小子不老实!罗兄给你说情,老子才留你狗命到现在!现在看来,你他妈就是和那小贼一伙的,合伙演戏蒙骗老子!今天不宰了你,老子就不姓云!”
说着,他提刀就朝林凡走来,周围的镖师也纷纷起身,手按兵刃,面色不善。
“云元霸!你敢!”
楚云天见状,也急了,拔出他那把豁口的短剑,挡在林凡身前,尽管脸色发白,但眼神凶狠,
“林二牛说的是真的!那竹简就是被一个女人抢走的!我们要是真有竹简,早他妈跑了,还跟你们在这儿耗着?!”
“滚开!小兔崽子,连你一起宰了!”
云元霸根本不理,大刀一挥,带着凄厉的风声,朝着挡在前面的楚云天当头劈下!
这一下势大力沉,真要砍实了,楚云天非得被劈成两半不可。
楚云天咬牙举剑格挡,但他那破剑和云元霸的大刀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眼看惨剧就要发生——
“元霸兄,且慢动手。”
罗熊的声音再次响起,温和依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同时,他手中那柄一直把玩的折扇,不知何时已经点出,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了云元霸劈下的刀脊之上。
“叮!”
一声轻响。
云元霸那势在必得的一刀,竟然被这看似轻飘飘的一扇点得微微偏了方向,擦着楚云天的肩膀劈在了旁边的木桌上,将厚实的桌面劈开一道巨大的裂口。
云元霸又惊又怒,看向罗熊:
“罗兄!你……”
罗熊收回折扇,对云元霸使了个眼色,然后转向脸色惨白的林凡和惊魂未定的楚云天,微笑道:
“林小兄弟,非是元霸兄不信你,只是此事关系重大,由不得半点闪失。你说标记进了镇子就消失,或许是实情。但这镇上人来人往,鱼龙混杂,那女子若真有心隐藏,一时难以寻找,也是常理。”
他顿了顿,看着林凡的眼睛,缓缓道:
“这样吧,林小兄弟。我给你一天时间。就一天。明日此时之前,你若能找到那白衣女子,夺回竹简,交予我等。那么,之前的不愉快,一笔勾销,我还会在酬劳之外,额外赠你一笔盘缠,让你和楚小兄弟安然离去。”
“那如果我找不到呢?”
林凡沉声问道。
罗熊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目光转向楚云天,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寒意:
“若是找不到……或者,林小兄弟你……独自离开了。那么,这位楚小兄弟,恐怕就要代你受过,承受元霸兄的怒火了。我想,那滋味,不会太好受。”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用楚云天的命,来逼林凡就范,并且防止他独自逃跑。
“罗熊!你他娘的……”
楚云天又惊又怒,破口大骂。
“楚兄弟!”
林凡抬手制止了楚云天,他深深地看着罗熊,又看了看旁边虎视眈眈、一脸狞笑的云元霸,知道对方已经彻底撕下伪善的面具。
他没有选择。
“好。一天。明日此时,在此地,我带着竹简,或者那女子的消息回来。”
林凡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但你们要保证,在我回来之前,楚云天必须活着,而且,毫发无伤。”
“可以。”
罗熊点了点头,
“我罗熊以信誉担保,一日之内,必不伤楚小兄弟性命。但若一日之后,你未能履约,或者……一去不返。那便怪不得我们了。”
“林二牛!你别听他们的!他们没安好心!”
楚云天急道,他虽然愣,但不傻,知道林凡这一去,凶多吉少,而且很可能被利用完就灭口。
林凡没有理会楚云天,他挣扎着站起身,对罗熊和云元霸拱了拱手:
“一言为定。告辞。”
说完,他不再看众人,转身,步履蹒跚地,朝着酒馆外走去。
背影在昏黄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而孤独。
“林二牛!林凡!你他妈一定要回来!听见没有!你不回来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楚云天在他身后嘶声大喊,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和绝望。
林凡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很快消失在川禾镇狭窄街道的阴影之中。
酒馆内,云元霸冷哼一声,坐回座位。
罗熊摇着折扇,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高深莫测的微笑,只是目光,一直追随着林凡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