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七已经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
日出,日落。有时是灰白的天光,有时是漆黑的永夜。
她穿过荒废的城邦,跨过干涸的河床,走过一片又一片被遗忘的土地。
“你说……”她一边走,一边对着空气轻声开口:“星和丹恒那俩家伙,到底跑哪儿去了?”
空气里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三月七立刻吐槽。
「普遍理性而论,在这片大地上找到他们两个人的概率,微乎其微。」
三月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几个月她早就习惯了这种对话——她问,泷白答,答得简短又气人,可她还是乐此不疲。
“那你说,咱们这么走下去,能找到他们吗?”
「能。」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人,不是吗?」
三月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说得对。”她扬起下巴,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本姑娘可是无名客,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把他们俩找回来。”
她继续往前走,影子在荒地上被拉得很长。
泷白走在她侧后方,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三月七的漫长旅行,就这样开始了。没有目的地,只有方向——
哪里有人需要帮助,她就往哪里去。
废墟、荒野、山脚、河畔,她走过一个又一个地方,身后留下一道又一道粉霞般的残影。起初只是顺手,后来变成了习惯。
再后来,她开始听见人们在背后悄悄议论她。
“看见了吗?那个粉头发的姑娘……”
“听说她能变出冰做的桥,帮村里的人渡过了裂谷。”
“我表姐说,她家孩子走丢了,是那个姑娘给找回来的。孩子的掌心还多了一颗亮晶晶的石头,怎么也化不掉。”
“你们有没有觉得,她很像泰坦派下来的神女?”
日子一天天过去。
三月七越来越忙。
总有新的村庄需要帮助,总有新的人需要援手。
她帮人修桥,帮人找路,帮人驱赶野兽,帮人埋葬死者。有时候忙到半夜,有时候天不亮就出发。
这天,三月七穿过一片枯死的树林,前方又出现一个小村庄。
说是村庄,其实只有十几间破旧的木屋。
几缕炊烟从屋顶升起,证明这里还有人活着。
三月七眼睛一亮:“走,我们再去问问。”
她快步朝村子走去,泷白立刻跟上,声音依旧冷静:
「别抱太大希望。」
“为什么?”
「他们不一定见过那节车厢。」
“那也能问问别的情报啊。”三月七头也不回地向前走:“总比闷头乱走强。”
村子很小,一条土路从村口直通到村尾。
几个孩子在路边玩耍,看见三月七,全都停下动作,直勾勾地盯着她。
三月七朝他们挥挥手,笑得灿烂:“嗨!”
孩子们没回应,只是盯着她的头发。
“粉色的……”一个小女孩喃喃出声。
三月七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耸耸肩,继续往里走。
村中央一棵枯树下,几位老人正坐着晒太阳。
看见三月七,他们麻木的表情一点点变成了惊讶。
“你……你是……”一位老人颤巍巍地站起身。
“我叫三月七。”三月七笑着走近:“路过这里,想打听点事。”
老人们互相看了看。
“打听什么?”
“你们最近有没有看见……”三月七想了想,认真比划着,“一个很大的铁盒子?从天上掉下来的那种?”
老人们一脸茫然:“铁盒子?”
“对,像房子那么大,可能有光,有声音……”
老人们齐齐摇头:“没见过。”
三月七有点失望,但还是笑着道谢:“那个……你们真的没见过那个铁盒子吗?”
老人们依旧摇头。
她轻轻叹了口气:“好吧,谢谢你们。我继续赶路了。”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补充:
“对了,村里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老人们对视一眼。
一位老婆婆怯生生地开口:“村后的井……干了很久了。年轻人去远处挑水,要走上半天。”
三月七立刻笑了:“这个简单。”
她朝村后走去。井确实干了。
三月七探头往下看了一眼,深不见底,只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她退后两步,掌心朝下。
淡粉色与冰蓝交织的光芒涌出,化作无数冰棱,笔直地向井底延伸。
那些冰棱穿透干涸的土层,一直向下,向下——
在触及地下水层的瞬间,冰棱骤然融化,化作清水,源源不断涌入井底。
井水开始一点点上涨。
三月七维持着光芒,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好了吗?”她轻声问自己。
「再等等。」泷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要确保水源稳定。”
三月七点点头,继续凝神维持。
就在这时,一缕银色的光芒忽然从她指尖泛起。
像月光落在雪地上反射出的那种冷色。
那银色顺着她的手指向上蔓延,爬过手背,悄悄没入袖口。
三月七毫无察觉。
泷白却微微皱起眉,迈步上前,抬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苍白的炎火从他掌心涌出,极轻,极淡,像是从骨灰里烧出来的余烬。
那炎火没有温度,可在触碰到银色光芒的瞬间,那抹银辉像是被烫到一般,骤然缩了回去。
三月七浑身一颤,猛地回头看他:“怎么了?”
泷白收回手,语气平静:「没什么,你继续就好。」
三月七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还是转了回去,继续凝聚水源。
井水很快就满了。
三月七收回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冲围观的老人们比了个大大的拇指:“好了!够用一阵子了!”
老人们感激涕零,就要跪下,三月七连忙伸手拦住。
“别别别,举手之劳而已啦!我走了啊,保重。”
她快步离开村子,几乎算得上是逃出来的。
直到走出很远,才慢慢放慢脚步。
“呼——”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被簇拥的感觉好奇怪。”
“习惯就好。”泷白说。
“我才不要习惯。”三月七小声嘟囔,“我帮助大家又不是为了这种事……”
她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向泷白:
“对了,刚才你按我那一下,是干嘛?”
「你身上有东西。」
三月七愣了一下,低头打量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什么东西?”
「三月,少用点能力。」
三月七的脚步顿住:“为什么?”
泷白没有回答。她回头望着他,只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
“你最近……变轻了。”
变轻了。三月七一开始没放在心上。
可走着走着,她忽然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她抬起手,静静看着自己的手掌。确实,最近凝聚六相冰的时候,总觉得身体有点飘。
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轻轻拉着她,要把她从地面拽向半空。
“可能是累了吧。”她自言自语。
泷白没有接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前方的路越来越荒凉。
山岩裸露,寸草不生,偶尔能看见几具动物骸骨,白森森地躺在路边,无声诉说着这片大地的荒芜。
三月七放慢脚步,看着那些骸骨。
“这个世界……”她轻声说:“真的死了吗?”
「最近一直有战争,很正常。」
三月七转头看他。他也在望着那些骸骨,表情依旧淡淡的。
“你好像对这种事很习惯。”
「见过很多,总有一天,你也会习惯的。」
三月七想起他的来历——那个叫“都市”的地方……
“那里也这样?”
「更糟。」泷白顿了顿:「在这里至少能感觉到活下去的希望。」
三月七愣了一下。
她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却没有追问。最后只能轻声说:“那咱们更要帮忙了。”
泷白看向她。
“能帮一个是一个。”三月七笑了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又走了几天,他们遇到一个被黑潮侵袭过的村庄。村子几乎被夷为平地,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
幸存者蜷缩在废墟里,眼神空洞,一动不动,像失去了灵魂。
三月七走进村子,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已经僵硬的孩子,坐在坍塌的屋檐下,嘴里反复喃喃着什么,听不清内容。
她走过去,轻轻蹲下:“你还好吗?”
女人毫无反应。
三月七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肩膀,却在即将触到的前一刻停住。
她回头看向泷白。
泷白走过来,只看了一眼那个女人。
「她听不见的,她的心已经死了。」
三月七的手悬在半空,半天没有动。然后她站起身,转身走向下一个幸存者。
一位老人,腿被断木压断,躺在地上痛苦呻吟。
三月七蹲下来,掌心涌出六相冰,小心翼翼地固定住他的断腿。
银色的光芒,再一次从指尖泛起。
这一次更加明显——顺着手指向上蔓延,爬过手腕,悄悄没入袖口。
三月七全神贯注地处理伤口,丝毫没有察觉。
可那位老人看见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死死盯着三月七的手,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
“银……银尘……”他喃喃低语:“你是……银尘……”
三月七愣了一下:“什么?”
老人没再说话,直接昏了过去。
三月七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银色的光芒还在,在她指尖轻轻跳跃,像有生命一般。
她甩了甩手。银色瞬间消失。
但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身体变得更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会被带走。
“泷白……”
他已经站在了她身边。苍白的炎火从他掌心涌出,轻轻包裹住她的手腕。
那炎火很凉,像深冬的井水,可所过之处,那种飘忽不定的轻飘感,一点点减轻。
三月七低头看着那些淡白的火焰:“你的能力……还能这么用?”
「能。」泷白的声音毫无波动:「但撑不了多久。」
“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的东西,比我的火更冷。”
三月七沉默了。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苍白炎火一点点将银色逼退,直到彻底消失。
泷白收回手。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点。
“你没事吧?”三月七连忙问。
「不用在意我。」他顿了顿,反问:「你呢?」
“我……”三月七想了想,认真的感受着:“好像没那么飘了。”
泷白轻轻点头。他转身,继续往前走。三月七立刻跟上。
走出几步,她忽然开口:“泷白,你每次都用这个火帮我,会不会累?”
泷白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
三月七明白了,语气带上一丝嗔怪:“那你还用?”
「因为我认为你更重要。」
三月七整个人都愣住了。她望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泷白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三月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走得不快、却异常稳定的背影,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快步追了上去:“你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好吗?”
泷白摆摆手,显然不想再谈这个问题。
三月七瞪着他,嘴角却忍不住一直往上翘。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那个老人说的‘银尘’,是什么意思?”
泷白摇摇头:「现在只能一步步看了,当务之急是把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解决。」
三月七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可他再也没有开口。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人说话永远说一半。”
「够了。」
“不够!”
「够了。」
两人一路拌着嘴,继续向前走。
身后的废墟里,那些幸存者慢慢抬起头,望着那道粉色的身影消失在远方。
有人喃喃:“粉霞天女……”
有人喃喃:“银尘……”
风吹过废墟,卷起一片无声的灰烬。
夜晚。三月七靠着一块岩石坐下,揉着发酸的腿:“累死了。”
泷白坐在她对面,一言不发。
三月七看着他。
月光——如果那团灰白的光能叫作月光的话——静静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但三月七知道他没有。他只是在休息,他的意识还连着列车上的身体,现在这个形态,不过是一道投影,根本不需要睡觉。
“泷白,你累吗?”
「不累。」
“骗人。”三月七小声拆穿:“你每次用那个火,呼吸都会变重。”
泷白睁开眼看向她。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可三月七看久了,总能读出一点不一样的温柔。
「你很闲。」他摇摇头:「我的情况自己还是知道的。」
“对呀,闲着也是闲着,关心一下同伴怎么了?”
「不需要。」
“需要。”三月七认真地说:“我们是同伴,我关心你,天经地义。”
泷白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移开视线,望向远处的黑暗。
“怎么,不行吗?”三月七望向泷白。
「行。」
“那你觉得我们是朋友吗?”
泷白没有回答。三月七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便撇撇嘴,不再追问。
月光静静洒落。
过了很久,久到三月七以为他已经睡着,他忽然轻声开口:
「你要这么认为,也好。」
三月七愣了一下,猛地转头看他。他依旧望着远处的黑暗,表情淡淡的。
三月七笑了,她靠回岩石上,轻轻闭上眼。
第二天醒来,三月七发现身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件薄薄的、泛着淡银色微光的披风。
她愣了一下,看向不远处的泷白。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望着远方。
“这是你做的?”
泷白没有回答。
三月七低头看着那件披风,轻轻摸了摸。很轻,很软,像是用月光一缕一缕织成的。
她的心跳,又悄悄快了一点:“泷白。”
「嗯?」
“你过来一下。”
泷白转过身,慢慢走过来。三月七站起身,站在他面前。
两人离得很近。
泷白低头看着她。三月七抬头望着他。
「怎么了?」他问。
三月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低下头,脸颊微微发烫:“……没什么。”
泷白静静看着她,过了几秒叹了口气:「那就走吧。」
他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三月七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风吹过来,扬起她的头发。那件银色的披风,在风里轻轻飘动。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追了上去。
“泷白!你刚才……”
「什么?」
“没什么。”
「那就别说了。抓紧时间吧……」
“你这人怎么这样!”
「怎样?」
“就是不讨人喜欢那种!”
「哦。」
“哦什么哦!”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风中。身后,荒野依旧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