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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1章 诊断与异像
    黑塔空间站的走廊很长,灯管一根接一根地亮着,白得晃眼。三月七走在泷白旁边,每隔几步就偷偷看他一眼。

    

    他看起来还好。脸色还是有点白,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但至少是自己走的。没要人扶,没突然倒下去。她告诉自己这就算好了。

    

    星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像在赶什么进度。三月七知道她也在担心,只是不说。

    

    “艾丝妲说阮·梅正好在空间站,”星头也不回:“好像在研究什么新样本,这几天都待在实验室。”

    

    “什么样本啊?”三月七问。

    

    “我怎么知道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名字听着就头疼。”

    

    她们在阮·梅的实验室门口停下来。门开着,里面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声。

    

    阮·梅站在实验台前,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块琥珀色的东西。那东西在发光,像快要熄灭的炭火,从内部透出一点暖色。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进来吧。”

    

    三月七推了推泷白。他走进去,脚步很轻,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阮·梅转过身。她的视线在泷白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他左眼深处。那里有一点光,很淡,像星星在水面上的倒影。

    

    “又见面了,各位的来意黑塔已经和我说过了。”她微微低头向泷白致意:“你的状态比上次差了不少。”

    

    “劳烦了。”泷白点点头。虽然自己对阮?梅没什么好感,但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阮·梅放下手里的琥珀色结晶,示意他坐下。

    

    等待过程中,实验室很安静。三月七能清楚的听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很久,门推开了。

    

    “他的认知结构在崩解。”她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道公式的解:“像一座建筑,承重墙还在,但里面的房间在互相坍塌。”

    

    三月七的心沉了一下。

    

    “能治吗?”星有些担忧的问。

    

    阮·梅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实验台前,拿起那块琥珀色的结晶,对着灯转了转。光从晶体里透出来,在墙上投下流动的影子。

    

    “你见过黄昏古兽的遗骸吗?”她问,没有看任何人:“它们死后,意识不会消散,会凝固成这种结晶。里面封存着它们最后的念头——渴望。一种很纯粹的、没有对象的渴望。”

    

    她把结晶放下,转身看着泷白。

    

    “你的状况和它很像。不是身体的病,是意识的……偏移。你可以理解成玩全感游戏时的晕眩。”

    

    她的声音很淡,像在解释一个很普通的现象:“有些人天生就会晕,有些人承受力高。有些人电脑配置好,全程稳定,画质调到最高也没问题。”

    

    她看着泷白。

    

    “你的配置本来还行。但你的系统被人改过,驱动不兼容,帧率在十几到六十之间波动,时不时还会卡死。最近又有一个大型程序在后台运行,占用了你大量的认知资源。”

    

    三月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那个程序……”泷白的声音很轻:“在运行什么?”

    

    阮·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清楚。”

    

    实验室的灯似乎闪了一下。三月七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你体内的残力和某种东西产生了共鸣。那种东西和古兽之力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有可能是这种力量干扰了你。”

    

    “那……那怎么才能治好呢?”三月七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小。

    

    阮·梅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泷白,眼神里有一种三月七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担忧,更像是一个研究者面对一个无法归类的样本时,那种很克制的、近乎谨慎的好奇。

    

    “或许……你的能力从哪里来,就要回哪里去解决。”

    

    她饶有兴趣的推测着:“你的认知结构的起点,你出生的地方。”

    

    三月七看着泷白。他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握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握住。

    

    艾丝妲在走廊尽头等他们。她看到泷白,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你还好吗?”

    

    泷白点点头。

    

    艾丝妲没有多问。她领着他们往休息区走,脚步比平时慢,像是在等谁跟上。

    

    “对了,”她突然开口:“最近空间站出了件怪事。”

    

    “什么怪事?”星问。

    

    “周围的人……变得不太一样了。”艾丝妲皱着眉头,好像在组织语言。“就比如昨天,有个研究员在实验室里打翻了一箱样本,按他以前的脾气早就开始骂人了。但他没有。他蹲在地上收拾碎片,还跟来帮忙的人说‘没事没事,我自己来就行’。”

    

    三月七愣了一下:“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在于,那个研究员是出了名的暴脾气。”艾丝妲挠了挠头:“他骂走的手下能组一个课题组。但他昨天不仅没骂人,还主动帮别人整理资料。不是一个人这样,好几个人都变了。他们开始帮别人分担工作,被人顶嘴了还会自我安慰‘他可能心情不好’。”

    

    她停下来,看着三月七。

    

    “你知道吗,昨天食堂有人插队,排在后面的那个人什么都没说。他自己走开了。他说‘算了,他可能很急’。”

    

    三月七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星有些疑惑。

    

    艾丝妲叹了口气:“如果他们是自己选择的,当然是好事。”

    

    “但他们就像……突然被拧开了一个开关,开始对所有人好。不分对象,不分场合,不分对方值不值得这样对待。”

    

    她看着走廊尽头,那里的灯管有一根坏了,明灭不定地闪烁着。

    

    艾丝妲有些无奈:“这种突然为其他人着想的意识,虽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的影响。但来得太突然,总是有点吓人。”

    

    泷白在休息区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三月七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她知道他需要时间。他总是需要很多时间,才能把心里那些碎成一片的东西拼成句子。

    

    她看着他的侧脸。灯管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那影子很安静,像一幅还没干的水彩画,随时会往下淌。

    

    “三月。”

    

    她回过神。

    

    “你觉得……”他开口,声音很轻:“我们能理解一切事情吗?就比如……我身上这种状况。”

    

    三月七想了想:“不能吧,阮?梅小姐都没查出什么来。”

    

    “为什么?”

    

    “因为太多了啊。”她说,语气有些不太自信:“世界上有那么多东西,开心的、难过的、奇怪的、想不通的……怎么可能全都理解。”

    

    泷白看着她。

    

    “但是,”三月七想了想又说:“不理解也没关系吧。就像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有时候会突然不说话,不知道你梦里看到了什么……但我可以在旁边等,等你想说的时候。”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这样够吗?”

    

    “足够了。”泷白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泷白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坐在床边,翻开那个旧笔记本。前面的页已经写满了,字迹工整,挤在一起,像怕占太多地方。

    

    他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很久没有落下。

    

    他想写什么。关于今天的,关于阮·梅说的那些话,关于艾丝妲说的那些“变好”的人,关于三月七说的话……

    

    但他写不出来。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记忆里有很多洞。有些洞是系统挖的,有些洞是他自己挖的。

    

    他以为只要把洞口填上就没事了,但洞不会消失,它们只是被盖住了,藏在那些工整的字迹

    

    他想起阮·梅说的那句话:你的认知结构的起点,家的方向……

    

    那个地方。灰色的天,铁锈味的空气,巷子里永远干涸的暗红色。

    

    还有那些他没能留住的人。他们的脸还在他脑子里,但那些脸的温度已经没有了。

    

    他记得他们说过什么,但感觉不到他们说那些话时的语气。像看一场被静音的电影,画面还在,声音已经碎了。

    

    他以为只要一直往前走,那些东西就会留在身后。但它们没有。它们跟着他,像影子,像呼吸,像那台一直在通讯频道里低语的机器。

    

    “明知道自己心中缺失了一块,”他写下这行字,笔尖停顿:“自己又该用什么来填补它呢?”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写:“也许不是填补。是找到那块缺失的东西,到底去了哪里。”

    

    合上笔记本的时候,他看到封面上有一小块污渍。

    

    那次三月七把蛋糕弄洒了,手忙脚乱地擦,结果越擦越大。她说对不起,他说没事。

    

    他把那小块污渍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向观景车厢。

    

    三月七在那里。她坐在窗边,膝盖蜷在椅子上,看着外面的星星。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

    

    “睡不着?”

    

    “嗯。”

    

    “我也睡不着。”她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留出一个位置:“坐这儿吧。”

    

    泷白坐下来。窗外是无尽的星海,那些光点从很远的地方来,穿过虚空,穿过时间,落在他眼里。

    

    “三月。”

    

    “嗯?”

    

    “我还是决定回去一趟。”

    

    三月七没有说话。

    

    “阮·梅或许说得对。我的问题在都市。我的记忆,我的……那些洞。只有在那里才能找到答案。”

    

    “我知道。”三月七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不是还有我们吗?”

    

    “但是,你还能回去吗……额…我是说,那个什么都市你自己都说了啊,连星穹列车都无法跃迁到那里。”

    

    泷白想了想:“也对。”

    

    “但不回去你的状态会不会越来越糟糕啊……要不要问问姬子杨叔他们?”

    

    “………”

    

    这才过了不久,三月七就已经开始规划怎么说服大家了,寻找都市的位置,做攻略……泷白叹了口气,自己确实有些欠考虑了。

    

    他同时在心里想,原来这就是被人关怀着的感觉。

    

    不是被要求,不是被期待,只是有一个人坐在窗边,旁边留着一个位置。不管他什么时候来,那个位置都在。

    

    “够了。”他说,声音很轻:“够了。”

    

    窗外,星星还亮着。那些光从很远的地方来,穿过虚空,穿过时间,落在他眼里。

    

    他想起笔记本上那句话。也许不是填补,是找到那块缺失的东西到底去了哪里。

    

    也许那块东西,从来没有真正丢过。它只是变成了别的形状。变成了巷子里的笑声,变成了蛋糕上的奶油渍,变成了窗边那个永远留着的位置。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答案。但至少,他知道有人会在旁边。在他想说话的时候听,在他沉默的时候等,在他回头的时候,还在那里。

    

    这大概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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