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恩往前走了一步。
三月七看清了他腰间的那个东西。不是装饰品。是一个很小的纺锤,木质,比拳头大不了多少,上面刻着发光的银色符文。
纺锤中央悬浮着一个虚影——一个很小的轮盘,在缓缓旋转。
科恩的手按在上面,纺锤转得快了一些。
“你带他们来……”他看着泷白,语气轻快:“是想让他们看看你以前住的地方?还是想让他们看看你怎么杀人的?”
泷白没有回答。
“上次见你的时候,你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射穿我的胸膛。”科恩边说着边摸向胸前,似乎在回味那时候的感觉:“你在等什么?”
“等你把话说完。”
科恩笑了一下:“那我说完了。”
纺锤上的轮盘转了一圈。
科恩的手从纺锤上移开。他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虚握了一下。墨水从指缝间渗出来,黑色的,浓稠的,像活物一样缠绕上他的手腕。
三月七盯着那些墨水。它们不是液体——至少不完全是。它们在动,有自己的节奏,像呼吸,像心跳。
墨水在他掌心里凝成一张纸条。很窄,很长,边缘是烧焦的痕迹。纸条上写着什么,三月七看不清。科恩也没有看。他只是捏着纸条,像捏着一根烟。
“你知道这东西怎么用吗?”他问泷白。
“不需要知道。”泷白说。
“对。”科恩把纸条弹向空中。
纸条在半空烧起来。火是蓝色的,很淡,几乎透明。火焰里掉出一样东西——一柄短斧,斧刃很宽,柄很短,像屠宰场里用的那种。
科恩接住斧头。
“因为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他说,斧头在手里转了一圈:“它总能在对的时候,给你对的东西。”
他往前迈了一步。
三月七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见那道光影一闪,科恩已经站在泷白面前,斧头劈下来。
泷白侧身,刀从下往上撩。刀斧相撞,火星溅出来,在灰色的光里亮了一下就灭了。
科恩退了半步,泷白没有追上,而是静静站在原地,眼神示意其他人先不要轻举妄动。
“只守不攻。”科恩看了一眼斧刃,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缺口:“你以前也是这样。明明可以先出手,非要等别人先动。”
“习惯。”
“什么习惯?等着别人先动手,好说服自己‘我是被迫的’?”科恩把斧头换到左手:“你一直都是这样。吉尔达死的时候也是。你躲在窗户后面,等她先动手。等她先死。”
泷白的刀停了一下。很短的停顿,短到三月七几乎没注意到。但科恩注意到了。
“刀慢了。”他说。
斧头再次劈下来。这次不是一下,是三下。快得像同一个动作。泷白挡了第一下,闪了第二下,第三下擦着他的风衣过去,削掉几根银白色的丝线。
“你以前更快。”科恩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把钝了的刀:“换刀了?”
“没有。”
“那就是人慢了。”科恩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纺锤。轮盘又转了一圈。“看来你这几年过得不错,刀都钝了。”
泷白没有接话。他握刀的手很稳,但三月七注意到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点。
星站在三月七旁边,球棒杵在地上,没有动。星期日站在最后面,也没有动。他们都在看。
科恩把手里的斧头扔掉。斧头落地的时候化成墨水,渗进石缝里。他又抬右手,墨水再次从指缝渗出来,这次凝成两张纸条。
“你知道吗,”科恩弹出一张纸条,火焰里掉出一根长矛:“你走了以后,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他弹出第二张纸条,火焰里掉出一把短剑。
“你是怎么说服自己的?”科恩攻了上来:“看着吉尔达死,看着诺尔玛死,看着事务所的人一个个死。你总能找到理由——‘尊重她的选择’,‘这是最好的结果’,‘我没办法’。”
他把矛尖对准泷白。
“你有没有想过,不是你没办法,是你不敢?”
泷白看着他。
“你不敢冲出去,因为你怕死。你不敢留下来,因为你怕疼。你不敢选,所以你告诉自己‘我没得选’。”
科恩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在笑一件很久以前就不好笑了的事。
“现在你带新人来了。你想让他们觉得你是个好人?”
“我没想过。”
“是吗。”科恩把矛往前送了一寸:“那你告诉我,你现在在做什么?”
“阻止你。”
“阻止我什么?阻止我执行指令,还是阻止我说出你不想听的话?”
泷白没有回答。
科恩的矛尖指向三月七,却被泷白瞬间挡下,泷白上前一步,将那柄矛挑飞。
“他们知道吗?”科恩退后一步,纺锤转动:“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你是怎么看着同伴死,然后在日记里写‘我没办法’?”
泷白的手握紧了刀柄。
“他们不知道。”科恩再次抽出长矛:“你从来不说。你以前也不说。你只会写下来,然后锁起来。等死了再给别人看。这样就不用面对了,对吧?”
“你还是那个躲在窗户后面的人。”
泷白动了。
刀光很快。快到三月七只看到一道白线从她眼前划过。科恩用矛杆挡了一下,矛杆断了。他退了三步,短剑横在身前。泷白的刀停在短剑上,没有收,也没有往下压。
“你生气了?”科恩的声音从剑后面传出来:“我还以为你已经不会生气了。”
泷白收刀,后退。
科恩笑出声。那个笑声很短,很干,像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试探。”他重复了一遍:“‘来不及’,‘不值得’……你净会找些借口不是吗?问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你说……”
他没说完,因为泷白的刀又到了。
这次更快。科恩用短剑挡了两下,第三下没挡住。刀尖划过他的白袍,在胸口留下一道口子。不深,但足够看到里面的黑色内衬。
科恩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口子,啧了一声。
泷白站在他面前,刀垂在身侧,刀尖指着地面。
“说完了吗?”
“没有。”科恩把断掉的矛杆扔在地上,化成墨水。纺锤上的轮盘又转了一圈。这次转得快一些。
“你走了以后,我试过像你一样。”科恩说:“然后我发现一件事。”
他抬右手,墨水凝成一张纸条。
纸条再度焚毁,这次是一面镜子,很小,巴掌大,边框是银色的。
科恩接住镜子,对着泷白。
“你看到什么?”
泷白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没有表情。
“一个不敢做出选择的人。”科恩语气冷淡:“做不出任何觉悟。”
他把镜子扔在地上。碎片化成墨水,淌了一地。
“你现在带他们来,”科恩笑了笑:“是想让他们看看你以前的样子?还是想让他们看看,你其实什么都没变?”
泷白沉默了很久。
“也许。”他最终摇摇头,冷冷的回复。
“以前我觉得,‘没办法’就是没办法。现在我知道,‘没办法’只是还没找到办法。”
科恩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泷白,看着那把刀。
“你还是会选错。”科恩说。
“可能。”
“你还是会让他们失望。”
“可能。”
“你还是会看着他们死。”
泷白没有回答。
“对。”科恩低头看了一眼纺锤。轮盘还在转:“看来……取消不了。”
他抬右手。这次墨水凝得很慢,一滴一滴地从指缝渗出来,凝成一张纸条。纸条比之前的都长,上面的字密密麻麻。
科恩看着那张纸条,没有弹出去。
“你知道它写了什么吗?”他问泷白。
“不知道。”
他把纸条弹向空中。
蓝色的火焰烧灼着,在变形,在伸展,渐渐覆盖科恩的整只手。
“你知道吗……”科恩握紧了那团火:“我有时候会想,这螺旋,是否也会有止步之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