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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恩靠在墙上,纺锤在他腰间慢慢转动。银链垂下来,在灰白的日光里晃荡,每一下都碰在胸前的金属环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泷白站在几步之外,刀垂在身侧。风衣下摆沾了点灰,衬裙从开衩处露出一截银白的边,被他用刀背拨回去了。
“你现在又回来了。”科恩呵呵一笑:“带着新人,面目一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此时的他掌心那团火焰早已消耗完毕,泷白还和没事人一样站在那里。
科恩摸了一把汗,他的视线从泷白的脸上移到那件银白风衣上,再移到衬裙露出的那截边、腰上的细银扣皮带、靴子上的金属扣。很慢,像在辨认什么东西。
“还挺好看。”他笑了笑:“谁给你挑的?”
泷白没有回答。
科恩朝三月七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她?”
泷白还是没有说话。
科恩把蒙眼的丝缎往上推了一点,露出右眼。那只眼睛是灰蓝色的,瞳仁很浅,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旧布。
“眼光不错。”
纺锤转了一圈。虚影里的墨水凝成一张纸条,从纺轮里飘出来,落在科恩手心里。他没有看,只是捏在指间。
泷白看着他。
科恩把纸条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墨水在纸上洇开,字迹模糊。
碎纸屑从指缝里飘下去,还没落地就化成了墨水,滴在石板上,像一小片干涸的痕迹。
纺锤又转了一圈。第二张纸条飘出来。
科恩这次也没有看,直接捏碎。墨水溅在他白袍的下摆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泷白说。
“以前。”科恩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以前我信你。你说要建事务所,我就跟你建。你说要接那个委托,我就跟你接。你说诺尔玛不会死——”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纺锤转得越来越快。第三张纸条飘出来,第四张,第五张。
像秋天树上的叶子,一张接一张,在他手边打着旋,墨水的痕迹在空气里拖出短短的尾巴。
“你那时候在想些什么?”科恩说。他的声音还是很平,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往下坠了一下:“让你眼睁睁看着她们死去。”
泷白没有回答。
科恩把那些纸条全部捏碎了。墨水从他指缝里淌下来,滴在白袍上,滴在银链上,滴在那个小小的纺锤坠子上。
“你又要跑了,跟以前一样。”
他看着泷白,被丝缎蒙住的眼睛看不出在看哪里。但泷白知道他在看。
纺锤猛地转了一圈。虚影里的光炸开,墨水从纺轮中心喷出来,在空气里凝成一把铲子。
科恩接住它,掂了掂。
“铲子?”星一脸疑惑:“他想干什么,挖地逃跑吗?”
科恩没有回答。他握着铲子往前走了一步。动作很慢,像散步。
“你以前说过…”科恩又迈了一步。铲子在他手里转了个方向,刃口朝下:“工具就是工具,重要的是用的人。”
他举起铲子。
“现在我觉得你说得不对。”
铲子砸下来。泷白侧身躲开,铲刃砸在石板地上,科恩没有停,铲子横着扫过来。泷白后退一步,刀背磕在铲柄上,震得虎口发麻。
“力气不小。”泷白劈开科恩的攻势,顺势往前一刀。
科恩松开手。铲子还没落地就化成了墨水。纺锤又转了一圈,新的纸条飘出来,被他捏碎。这次是一把菜刀。
泷白看了他一眼。
科恩挥刀。菜刀划出一道弧线,泷白用刀背挡了一下,火星溅出来。菜刀的刃口崩了一个小口,但没有碎。
“这…什么菜刀啊?还挺结实。”三月七有些惊讶。
“谨遵指令之意。”
科恩又挥了一刀。这次泷白没有挡,侧身让过去,挥舞军刀从下往上撩斩。科恩后退,菜刀挡在身前,被削掉了一截刀刃。
断掉的刃口飞出去,落在石板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根不动了。
科恩看了一眼手里只剩半截的菜刀,把它扔了。墨水溅在地上。
纺锤又转了一圈,这次出来一根鱼竿。
泷白看着那根鱼竿:“你在搞笑吗。”
科恩甩竿。钓线缠过来,泷白用刀背去挡,线在刀身上绕了两圈。科恩一拉,米斯特汀被带偏了方向。泷白没有松手,他顺着拉力转了一圈,刀从线里抽出来,反手削过去。科恩丢掉鱼竿后退两步,钓线断成几截,落在地上,像几条死掉的蛇。
“你以前用刀不是这样的。”科恩说。
“以前是以前。”
科恩没再接话,纺锤又转了一圈。
科恩扔出一个花盆。泷白侧身躲开:“你认真的?”
科恩没有回答。纺锤又转了一圈。
一把剪刀。裁缝用的那种,刃口很长,木头柄,握把处磨得发亮。
科恩握着剪刀往前走。泷白迎上去,刀和剪刀碰在一起,声音很脆。科恩的手很稳,剪刀在他手里转了个方向,刃口朝泷白的手腕切过来。
泷白收手,后退。剪刀擦着他的袖口过去,削掉了一小片布。那片布很轻,飘了两下才落地。
“差一点。”科恩说。
“差很多。”
泷白往前踏了一步,刀从下往上撩。科恩用剪刀去挡,刃口卡在刀身上,两个人离得很近。
“你知道吗,”科恩说,声音压低了:“指令跟我说过你的事。”
泷白没有接话。
“它说你会回来。它说你会带着新人回来。它说你会站在我面前。”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背了很多遍的稿子。
他松开剪刀,后退两步。剪刀化成墨水,滴在地上,在石板缝隙里淌成一小摊。
“所以我想,”科恩后撤一步:“它说的别的事,应该也对。”
纺锤转了一圈。这次出来的东西很小。
一把钉子,科恩把它们捏在手指间。
“它说你还会再跑。跟以前一样。看着该救的人,什么都不做,然后跑掉。”
他看着泷白,被丝缎蒙住的眼睛看不出在看哪里。
“你觉得它说得对吗?”
泷白没有回答。他往前踏了一步,刀光划出一道弧线。科恩把钉子弹过来,泷白偏头躲开,钉子擦着他的脸飞过去。
三月七在后面看到那堆钉子从泷白脸侧飞过去,钉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手指在弓弦上收紧了一下,但没有动。
泷白没有停。他的刀很快,一刀接一刀。科恩后退,纺锤转得越来越快,纸条一张接一张飘出来——一个闹钟、一把尺子、一只皮鞋、半块砖头。
他接住砖头挡了一刀,砖头碎成两半。他丢掉砖头接住尺子,尺子被削成两截。他丢掉尺子接住皮鞋,皮鞋砸过来,泷白侧身躲开。皮鞋落在地上,鞋底朝上,还能看到磨损的纹路。
“你就不能拿点正常的武器?”泷白说。
“指令之意,无法违抗。”
科恩又从纺锤里抽出一根擀面杖。木头的那种,两头细中间粗,表面磨得发亮。
泷白看了他一眼。
科恩挥着擀面杖砸过来。泷白没有躲,刀背磕在杖身上,科恩没有停,又砸了一下,擀面杖断成两截。
他丢掉半截擀面杖,后退两步,靠在了墙上。
纺锤还在转,但慢很多。
科恩靠在墙上,胸口起伏。白袍下摆沾满了墨水,银链上的纺锤坠子还在晃。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往下滴墨水。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动。
然后泷白感觉到了什么。
空气变沉了,像有什么东西从头顶压下来。是某种更模糊的东西——像站在很深的水底,四周的水在慢慢收紧。
他看到科恩的肩膀也绷紧了。
科恩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按在腰间的纺锤上。纺锤已经停了,银色的符文暗下去,像烧完的炭。但他没有松手。
两个人同时抬头。
天还是灰的。云层很厚,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但空气在变。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不是被人看,是被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很高的地方、隔着很厚的云层和很厚的灰看。
像一面巨大的镜子从头顶压下来,镜面朝下,照着所有人。
泷白的手握紧了刀柄。科恩的手指也收紧了,纺锤在他掌心里微微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