泷白不去多加思索,是因为发现到的话就无法维持目前的生活。发现到的话就非得战斗不可。
不对,他已经决定应该要走那条道路了。所以他已经决定好了。
他弯下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该对这种事情迷惘,但为什么自己要如此拼命地压抑住争相而上到达喉咙的呕吐物呢?
他直起身,擦了擦嘴角。没有时间可以花在无聊的烦闷上面。
空气里有雨水的气味。废墟间那种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雨水气息。快要下雨了。在下雨之前,他要……
唏唏嗦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怎么到这来了?他抬起头,眼前是流梦礁。灰白色的建筑,破败的招牌,空荡荡的街道。
他来过这里,和三月七一起。那天晚上,他们站在天台上,她说了一些话,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的手很暖。
“泷白,你在这里!”
冷不防地从背后被抱住。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那股淡淡的香气,和那一直有的、很轻的、像阳光晒过的味道。
“哈哈哈,吓一跳了吗?我在这里走着走着看到泷白,不知不觉就叫起你来。”三月七松开手,绕到他面前,笑得很开心。
看到她那天真无邪的样子,泷白觉得胸口很闷。虽然他知道是自己太自私了,但现在他不想看到有人在他面前笑着。
“啊。泷白你干嘛啊,无视我的存在。我在说话你还一直低头,对女孩子很失礼的。”
“……”他希望静一静。老实讲,他没有多余心力去在意其他人。
“呣。泷白你真是的!不好好地听别人说话,是很没礼貌的!”
“真是抱歉。”泷白偏过头:“我现在没有心情陪你。我希望能静一静。如果要逛街的话,你一个人去吧。”
“欸——?我们好不容易才见面的,那样不是太无趣了。从那天起泷白就没有再来过这里了。今天让你逃掉的话,就一定不会来了。”
“又没有特别约好每天都要在这里见面。而且已经是晚上了。”
三月七无忧无虑地跑了起来。她那天真无邪的笑容刺激到了泷白。
“吵死人了!我不是说我没有空吗!”
他激动地将三月七推倒在地。
“呀!?”
后悔已经太迟了。三月七呆呆地愣在那里,就算不看她也能明白她受了多大的惊吓。
她表里如一的纯好意,被他推到了一旁。他将三月七至今为止的好意,全部都糟蹋掉了。
三月七不发一语地凝视着他。泷白忍受不住她的眼神,微微低下了头。
幼小的手抚上他的头。
泷白抬起脸。三月七一脸担心、不安地窥视着他的脸。
“你没有生气吗?”泷白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没有生气。”不知是真是假的三月七笑了:“因为泷白哭了,不是吗?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如果连我们都讨厌你的话,那你不就太可怜了。”
“因为我们啊,不管你做了什么,都会站在你这一边的。”
泷白刚前瞬间一片空白。就那么一句话,咚地一声将他的脑袋清得干干净净。
“我这一边……我…值得吗?”
“没错,保护自己在意的人是理所当然的嘛。这种事,连咱都知道的。”
站在某人的一边。为了什么而成为站在同一阵线,大家明明确确地说着。那到底正不正确,可以真正地判断出来。
至今为止保护的东西,和现在想要保护的东西。哪一边是正确的,哪一边是错误的,大约可以判断出来了。在了解这点之后,他要去……
“对吧?因为泷白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咱才会喜欢你的。”三月七开心地笑着,她的天真无邪赋予了他莫大的勇气。
回到都市,这个选择到底对不对,他不知道。但是,绝对不会令他后悔。
“对不起,三月。我差不多要走了。”
“这样啊。因为你表情是那么难过,所以我就原谅你。下次在书的外面见面吧,小笨鸟~”
“嗯。再见了,三月。还有,谢谢你,也谢谢你们。”
泷白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个天台,这个选择到底对不对,他不知道。但他已经挥别了迷惘。
唏唏嗦嗦的声音。那个声音相当熟悉。眼前瞬间一片空白。那是无数虫子拖着身子、无数虫子爬行在墙壁上的声音。
这个地方相当熟悉。阴暗潮湿的密室,在地底下的废墟。他来过这里。在很久以前,在他还不叫泷白的时候。
在这么继续自我欺骗下去,即使向前迈进也一定会后悔。责任的所在,善恶的有无。他为什么要如此拼命地压抑住争相而上到达喉咙的呕吐物呢?比起被这些事情追赶,失去同伴才算严重。
至今所下过的决心已用不到了,因为他只想要保护着陪他的同伴,仅此而已。
他现在站在密室中间,四周是灰白色的墙,墙上爬满了虫子。那些虫子没有眼睛,没有嘴巴,但你能感觉到它们在看你。用那种没有眼睛的眼睛看你。
黑影从墙缝里渗出来。不是走出来的,是渗出来的,像墨水从纸的背面洇过来。
它站在泷白面前,和他一样高,和他一样瘦,和他一样穿着银白色的风衣。但那张脸是空的。没有表情,没有眼神,什么都没有。
然后那张脸上开始长出东西。眼睛,鼻子,嘴巴。和泷白一模一样的五官,但排列的方式不对。
太近了,太远了,太高了,太低了。像有人把一张脸撕碎了又重新拼起来,拼得不对。
“回来了……”黑影说。声音和泷白一样,但更沉,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泷白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想问我为什么在这里吗?”
“不想。”
“你不想知道我是谁吗?”
“不想。”
黑影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牵了牵,和泷白笑的时候一模一样,但牵得太高了,快到耳朵了。
“那你为什么来?”
泷白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有人在等我。”
黑影的笑收住了。那张脸慢慢变正常了。眼睛回到该在的位置,鼻子回到该在的位置,嘴巴回到该在的位置。现在它看起来真的像泷白了。
除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黑的,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团黑。
“你说得对。”黑影四处看了看:“我在等你。等了很久。”
泷白看着他。他想起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东西。那个女孩的脸,吉尔达在火里的样子,科恩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他想起那些虫子,那些血,那些他咽下去又吐出来的东西。他想起所有他想忘掉但忘不掉的事情。它们都在这里。在这双黑漆漆的眼睛里。
“你恨我吗?”泷白问。
“恨。”黑影笑了:“恨得要命。”
“那你为何又要出现在此?”
“一个约定,一个愿望,事物的诞生都不需要道理。何况是可能性?”
泷白沉默了很久。
“你杀了那个女孩。”黑影说:“迫不得已,不是吗?”
“我知道。”
“你吃了那些腐烂的,发臭的,从尸体上割下来的肉不是吗?”
“我知道。”
“你看着吉尔达去死。你站在巷子里,看着她在火里烧,你什么都没做。”
“我知道。”
“你抛弃了科恩。你说了那些话,让他走,然后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知道。”
“你知道。”黑影的声音变低了,“你知道,但你不在乎。”
“我在乎。”泷白说。
“你在乎?你在乎为什么还能活下去?你在乎为什么还能笑?你在乎为什么还能站在这里,穿着这身衣服,戴着那个女孩送你的手套,假装自己是个好人?”
泷白没有说话。
“所以说你不配。”黑影笑眯眯的逼近:“你不配活着,你不配被爱,你不配站在这里。”
泷白看着他。看着那双黑漆漆的、没有瞳孔的眼睛。他想起三月七说的话。“因为我们啊,不管你做了什么,都会站在你这一边的。”
“也许吧。”泷白也笑了:“也许我不配。”
黑影愣了一下。
“也许我不配活着,也许我不配被爱,也许我不配站在这里。”
泷白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事情:“但我还是活下来了。我活到了今天,我遇到了那些人。他们不知道我做过什么,但他们选择相信我。也许他们知道了会离开,也许不会,我不知道。”
他看着黑影。
“但我不想再视而不见了。”
黑影沉默了。
“你以为说这些就能解脱吗?”黑影捂着脸:“你以为承认了就没事了吗?那些事不会因为你承认了就消失。那个女孩不会因为你承认了就活过来。吉尔达不会。诺尔玛不会。科恩不会。他们都不会。”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用一生来偿还?用一生来赎罪?你觉得够吗?”
“所以说啊,你还是早点消失了好。这样我们这种人就不会给他人再带去伤痛了。”
黑影看着他。黑漆漆的眼睛里倒映着泷白的脸。苍白的,疲惫的,满是伤痕的脸。
“那是你选择的方式,不是我。”泷白说。
他们站在那里,面对面,像两面镜子互相照着。密室里的虫子还在爬,唏唏嗦嗦的,在墙上,在地上,在天花板上。
但它们只是在那里,像背景,像底色,像很久以前就存在的、不会消失的东西。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吗?”黑影问。
“因为我想改变。”
“因为你恨自己。”
“那么,你打算怎么证明?”
泷白从腰间拔出那把一直陪伴自己的军刀——米斯特汀。刀身在灰白色的灯光下泛着冷光,银白色的,像冬天的月亮。他握紧刀柄,刀尖指向黑影。
“用这个。”泷白一拂刀,苍炎瞬间在月华间跃动起来。
黑影也拔出了一把刀。和米斯特汀一模一样,但刀刃是黑色的,像墨水里捞出来的。
“就以此决定,你的决心。”
泷白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刀柄,往前迈了一步。
黑影也往前迈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三步。两步。一步。
泷白看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苍白的,疲惫的,满是伤痕的。
但那双眼里的光不一样了,像一潭死水
“来吧。”黑影压低身姿。
泷白握紧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