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狼的投影靠在墙上,像素风格的身体在灰暗的光线里微微闪烁。她的手里捏着一罐虚拟汽水,吸管叼在嘴边,没有喝。
“艾利欧给的剧本,你看过了?”
骸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窗外是D巢的夜景,灰蒙蒙的,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他没有回头。
“看过了。”
“那你应该知道结局。”
“知道。”
银狼把汽水罐捏扁,扔到一边。虚拟的罐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地上弹了两下,化成像素碎片,消失了。
“没有人能达成愿望。”她叹了口气:“不管是谁都一样。”
骸转过身。他的脸在灰白色的灯光里显得很白,像一张没有画过的画布。但那双眼睛不是空的。里面有光,很淡,像快要熄灭的炭火。
“我知道。”
“那你还来这里?”
骸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远处的都市灯火通明,密密麻麻的,像地上的星星。
但那些灯收尾人尸体上爬过的清道夫。那些灯只是为了遮住这些东西。
“凡人终日在死境中渴求无法触及的希望。”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而我有能力,也有义务拯救他们。”
银狼看着他,没有接话。
“封闭自我,将欲望隐藏在暗流之下的人,又怎能获得自由?”骸喃喃念叨:“无知的凡人看不到世间发生的一切。然则无知者无罪,有罪的从来都是猜疑者。”
他停了一下。
“为了生存,凡人不得不舍弃自由和欲望。然而自由和欲望从未消失,它们只是等待着再度崛起。”
“凡人憧憬着最为纯粹的欲望。”他转过头,看着银狼:“我会将这禁果填满他们的内心。唯有重获自由,人才能真正为‘人’。”
银狼沉默了一会儿。她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在手指上绕了两圈。
“你开心就好。”她说。
骸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很高兴的笑,是那种——知道别人不会理解、但也不在乎的笑。
“你对我的帮助,多谢了。”
“我帮你屏蔽了眼线。”银狼转过头:“那边暂时看不到你。但你动作最好快一点,之后的事情我就管不了了。”
“足够了。”
“你觉得够就行。”银狼的投影开始变淡,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对了,艾利欧让我带句话。”
“什么?”
“不能开小号。”
骸看着她。
“谁都不行。”银狼补充了一句。
投影消失了。墙上的光暗下来,只剩窗外的都市灯火还亮着。骸站在那里,看着银狼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不能开小号。”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那就只能一局定胜负了。”
骸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他还不是骸,还不是系统,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他叫……叫什么忘了。
他是一个普通人。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但他有一个别人没有的能力——他能看到未来。不是全部,是碎片。像被人撕碎的照片,他只捡到了几片但他看到的那些碎片,全都不好。
火灾,洪水,战争,死亡……他看到的东西,每一件都发生了。
他试过去改变。他写信,打电话,在网上发帖。没有人信。他跑去现场,试图拦住那些即将踏入死亡的人。
有人说他是疯子,有人报警抓他,有人把他打了一顿扔在巷子里。
后来他不去了。他坐在家里,看着那些画面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放。火灾,洪水,战争,死亡。火灾,洪水,战争,死亡。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它们在里面放,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它们在外面放。里里外外,全都是。
他开始想一个问题。如果未来注定是坏的,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想了很多年。没有找到答案。
后来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一个实验室里。没有身体,只有意识。漂浮在那些银白色的虫子中间,像一个被关在罐子里的幽灵。
他遇到了泷白。一个孩子,瘦得像一根竹竿,眼睛大得吓人。那个孩子蹲在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在哭。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他救不了的人。
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左后方第三块松动的地砖下,有半块发霉的营养膏。你现在需要它。”
那个孩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他——不,看着他所在的方向。他看不到他,但他听到了他的声音。
“你是谁?”
“我是能帮你活下去的人。”
那是他们第一次对话。那时候骸还不知道,这个孩子会变成他后来的样子。那时候骸只是觉得,这个孩子太可怜了,他想帮他。
后来他才知道,他帮不了任何人。他连自己都帮不了。
分裂灵魂的痛苦他至今记得。不是身体的疼,是那种——你知道自己正在变成两个,但你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的你。
他把一半的灵魂塞进了泷白的意识里,另一半留在自己身上。那根绳子一头拴着泷白,另一头什么都没有。
他以为他会找到另一头该拴的地方。他没有找到。
后来他命令泷白去杀第一个人。那是一个研究员,手里拿着电击器,正要往泷白身上捅。
泷白站在那个研究员面前,手在抖,刀也在抖。他说,杀了他,不然你会死。泷白杀了。
从那以后,杀一个人和杀一万人就没有区别了。从那以后,杀一个好人和杀一个坏人也没有区别了。
从那以后,杀一个孩子和杀一个大人更没有区别了。
要如何说服他后面做的都是坏事呢?他做不到。因为他自己也不觉得那是坏事。那是生存。是必要的牺牲。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来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开始觉得,自己是对的。
都市病了。病得很重。那些翼,那些指头,那些协会,那些收尾人,全都在这个病里打转。
他们以为自己在活着,其实只是在等死。他们以为自己在选择,其实只是在被选择。他们以为自己是人,其实只是都市这台机器上的螺丝。坏了就换,换了再坏,坏了再换。
需要有人来结束这一切。需要有人来按下重启键。他愿意做那个人。不是因为他是好人,是因为他见过更好的可能。在他穿越之前,在那个他称之为“故乡”的地方,他见过人不用互相残杀也能活下去。
他见过孩子不用在实验室里长大,见过老人不用在垃圾堆里等死,见过有人摔倒的时候会有另一个人伸手去扶,而不是踩上一脚。
那个地方已经不在了。他回不去了。但也许,他能在这里造一个同样的。也许。
他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又涌上来了。他和泷白坐在实验室的角落里,分食半块发霉的营养膏。他和泷白走在郊区的废墟里,躲避清道夫的追杀。他和泷白站在事务所的窗前,看着同伴们在楼下嬉笑。
那些画面很旧了,像被水泡过的照片,边角卷起来,颜色也褪了。但他还记得。每一条指令,每一个字,每一句话。
“心中要有光。”他曾经对泷白说过。“哪怕只是对一口干净食物、一缕真实阳光的渴望。否则,火会先烧尽持火把的人。”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在救泷白。后来他才知道,他是在救自己。他怕泷白灭了,那根拴着他的绳子就断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现在有了别的。他有计划,有目标,有一个必须到达的终点。不管那个终点是什么,他都要走过去。
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都市。灯火通明,密密麻麻的。那些灯知道自己正在走向哪里。
他们只是活着,像虫子一样活着。他不知道他有没有资格救他们。但他知道,如果他不动手,就没有人会动手。
首脑不会、翼不会、指头不会、协会不会、收尾人不会……他们都在这个病里打转,越转越深,越转越出不来。
需要有人来结束这一切,他愿意做那个人。哪怕最后所有人都会恨他,哪怕最后没有人会记得他,哪怕最后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
他只知道,他必须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终点。走到那个剧本上写着的结局。
他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种——终于知道自己的终点在哪里、反而安心了的笑。
他憧憬那个结局。因为他知道,在那个结局里,他终于不用再做选择了。不用再选谁活谁死,不用再选谁对谁错,不用再选哪条路是对的、哪条路是错的。
所有的路都会汇到同一个地方。他只需要走过去。
“是时候了……”骸感知到来自另一边灵魂的刺痛,露出微笑:“可别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