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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16章 软肋
    萧原眼睛一亮。

    “如此一来,绸庄若想达標,要么提价收好丝,要么自担损失。而黄太监若强行收次品,便是授人以柄!”

    “不错。”宋溪坐下,开始研墨,“但此事需有由头。净和,你擬个条陈,就说为保障贡缎质量,提议由府衙、织造局、绸商行会、机户行会四方共立杭州丝业质约,规范采丝、织造、验收全流程。明日送织造局及各位士绅。”

    “那黄太监若不允”法虽好,但也怕此。萧原有几分担忧问道。

    “他会允的。”宋溪笔下不停,胸有成竹道,“本府將海塘劝募的功劳分他一份,在呈省里的公文里,写他心繫民生,慷慨倡导。他既要名,又要利,这名利双收的好事,怎会拒绝”

    “可如此一来,岂不是帮他邀功”萧原微皱眉。

    “虚名而已。”宋溪写完最后一行,搁笔。

    “让他站在明处,才好看清他的一举一动。况且,四方质约一旦立下,便是白纸黑字的规矩。日后他若再想操纵价格,便是违约,本府处置起来,名正言顺。”这是阳谋。

    萧原恍然,深施一礼:“净和明白了。”

    “还有,”宋溪唤住他,“让宋堂去联繫那些被压价的机户,暗中串联,但切记勿打草惊蛇。待质约公布,本府自会给他们一个公道。”

    “是!”

    萧原退下后,宋溪独自坐在灯下。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他展开谢云澜那封信的抄本,又看了一遍。

    关於黄太监,谢云澜写得很细:

    “黄德海,贞冶五年入宫,初在御马监当差,后转司设监,专办织造、採办诸务。此人原姓张,因认司礼监秉笔太监黄朝用为乾爹,遂改姓黄。”

    “贞冶二十年,黄朝用失势,他及时投靠新贵,非但未受牵连,反升杭州织造局掌印太监。”

    “此人贪財,但更贪权,在宫中根基虽浅,却善於钻营,与內官监、御用监多有往来。杭州织造局例由內官监提名,司礼监批红,他能得此缺,据说是走了內官监掌印太监的门路——该监掌印李芳,与王参政之侄王璟有旧。”

    王参政之侄王璟。

    宋溪目光落在这行字上。

    海塘核销、內官监、织造局……这条线,原来在此处匯合。

    他继续往下看:

    “王璟,王恕胞兄之子,贞冶八年选入內书堂,后拨內官监,现为监丞,专管营造物料核销。”

    “此人年轻,却极善经营,在內官监人缘颇佳。王恕能分管浙江钱粮土木,恐与此侄在內廷周旋不无关係。”

    宋溪將信纸轻轻放下。

    如此,一目了然。

    黄太监能坐稳杭州织造局这把交椅,靠的不是本事,是內官监有人。

    王参政能在浙江分管钱粮土木,靠的也不全是政绩,是他侄儿在內廷替他打点。

    官官相护,环环相扣。

    但再密的网,也有漏眼处。

    黄太监贪財,赵裕堂怕事,陈永昌胆小。这三人绑在一起,看似牢不可破,实则各怀鬼胎。

    只要撕开一道口子,整张网都得散。

    接下来的半个月,宋溪一面督促海塘抢修,一面紧锣密鼓推进“四方质约”的擬定。

    萧原、宋河日夜奔走,宋堂埋头案牘,將歷年丝业法规、工部则例逐一摘录整理。

    八月初九,第一次四方协商在府衙议事厅举行。

    黄太监果然亲至,身后跟著织造局两名掌案太监。

    绸商行会以赵裕堂为首,来了七八位大东家。

    机户行会这边却出了岔子——原定与会的沈继业仍未露面,只来了两位年迈的副会首,言语间闪烁不定。

    议事一开始便陷入僵局。

    黄太监来者不善,他坚持原有的那套原则。

    “贡缎乃御用之物,標准自当严於常品。咱家以为,生丝须光润如玉、无节无疵,织成后每匹需经三道验看,稍有瑕疵即退回重织。”

    这標准若真施行,十匹丝缎恐难有一匹合格。

    赵裕堂立即附和,面上带笑,狗腿子模样分明:“黄公公所言极是。为保贡缎品质,绸庄收丝不得不精挑细选,压价实属无奈。”

    两位老副会首訥訥不敢言,有几分瑟缩在一旁的意思。

    宋溪不慌不忙,命宋堂呈上工部《织造则例》原文。

    “公公、诸位,下官仔细研读了则例。其中確有贡缎用丝须择上品之语,但何谓上品,则例附录中列有十八项具体標准。”

    宋溪翻开册页,“譬如丝色,分玉白、牙白、月白三等,贡缎取玉白即可,不必苛求无瑕;丝节,则例允许每百斤不超过三个小结,並非无节无疵。”

    黄太监脸色一沉,直视他,有几分质问的意味:“宋大人这是信不过咱家的眼光”

    “下官不敢。”宋溪拱手,“只是既立质约,当以朝廷明文为据,方显公允。否则今日说无节,明日说无疵,標准浮动,反易生纷爭。”

    赵裕堂插话:“即便按则例標准,如今机户所供之丝,也多有不及。”

    “那便该究其根源。”宋溪看向两位副会首,“李老、张老,机户近年所供丝质,是否確有下降”

    李副会首迟疑片刻,察言观色,低声道:“不瞒大人,非是机户不用心,实是……桑园凋敝,好桑难得。城东桑田,这些年被各家园子、別业占去不少,剩下的土力不足,桑叶瘦小,蚕丝自然不及从前。”

    此言一出,赵裕堂等人面色微变。

    宋溪顺势道:“如此看来,丝质之事,非独机户之责。本府提议,质约中增列护桑养本一条:凡占用桑田者,需按亩补偿;府衙设育桑仓,资助桑农改良桑种。所需银两,可从丝业税收中划拨专项。”

    黄太监冷笑,眼带几分轻视:“宋大人这是要绸商出钱养桑农”

    “非也。”宋溪从容道,“丝业兴,则税收增;税收增,则府库裕。取之於丝,用之於丝,乃长远之计。况且……”

    他话锋一转,“若丝质持续下滑,耽误了贡缎,公公与诸位岂非更忧”

    这话戳中了黄太监的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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