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走一边想著明日要跟周大人商议的事，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今日在衙门里，周大人待他客气，言语间却总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二人初见，他还端著从前的气度，而后才觉已不是通政使。

    

    之后宋溪熟悉了几分职务，他来交接时公事公办，话不多，办完了便匆匆离去，像是在躲著什么。远没有初次见面的平静。

    

    宋溪倒能理解，换了谁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年，忽然要腾出来让给別人，心里都不会太好受。

    

    他在到任之前，已经通过在京好友那打听过通政司的情形。

    

    前任通政使周大人，年过花甲，在通政使司待了十余年，歷任左右通政，三年前升了通政使。

    

    此人资歷深、根基厚，本该安安稳稳做到致仕，谁知去年出了一桩大事。

    

    淮南一道紧急军报经通政司递送中书省，路上耽搁了整整五天，险些误了军机。

    

    朝廷追查下来，虽说是驛站的疏失，但通政使司也脱不了干係。

    

    周大人身为通政使，被罚俸一年，降为左通政，仍留在通政使司。

    

    宋溪便是接了他的位子，来做这个新任通政使的。

    

    原周大人这般年岁升迁已是不易，何况他已快到辞任归乡的年纪。

    

    想到这里，宋溪轻轻嘆了口气。

    

    他无意与周大人爭什么长短，只想把该做的事做好。

    

    只是往后同署办公，如何与这位资深的老副手相处，倒是个需要用心的事。

    

    他收起思绪，快步往家走去。

    

    宋溪到家的时辰，天色尚有余光。

    

    家中热闹，见他回来，老两口便头一个凑上来嘘寒问暖。

    

    宋溪此番调任，是从杭州按察使升为通政使，从三品到正三品，算是平调中略升了半级。

    

    通政使司是天子喉舌、朝廷枢机，天下章疏皆从此过，比起一方按察使，眼界和担子都重了许多。

    

    家中虽弄不清这官职之间的门道，心里却总记掛著，少不得问一句同僚可好相处、上司可和气。

    

    若是从前，他们兴许还想著送礼。

    

    在村里时，跟人处得好便送点东西，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如今家中出官也有二十多年，便也懂了。

    

    这官场送礼讲究多，不到节不到年，是不能胡乱送的。

    

    宋溪知道家里掛心，只挑了些不打紧的说，让家人安心。

    

    老两口听了，心里踏实下来，忙让他坐下吃饭。

    

    心里惦记著他累了一日回来，定然是饿了。

    

    午时也不见人影，也不知在外头吃的什么。

    

    想到这儿，李翠翠念叨了一句：“你啊，今日走这样急，早食都不吃。”

    

    “娘，儿子路上吃了一些，不打紧。”宋溪忙应道。

    

    李翠翠这才满意，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宋家人口多，屋里摆了两桌。

    

    一桌以老两口为首，宋溪作陪，同席的还有宋溪同辈的大哥宋柱、二哥宋虎，以及下一辈的宋行远、宋行言，和宋微仪夫妻二人。

    

    至於其余的行字辈二人，宋行安一年前已跟著外放做官的宋行逸去了。

    

    人生地不熟，有自小一块长大的亲兄弟在旁护著，总放心些。

    

    两兄弟在一块，也能互相照应。

    

    宋行逸自十六岁中秀才，入府学读书三年，后经老师安排去了江南书院，之后又在白鹿书院进学三年。

    

    二十二岁下场中举，次年本打算一鼓作气考进士，奈何那年才子如云，遗憾落榜。

    

    此后他听从宋溪的教导，外出游学一年，二十四那年本欲再考，宋溪瞧著他火候尚欠，让他再沉寂几年。

    

    宋行逸自无不应的道理。

    

    彼时宋溪已在按察使的位置上坐了十余年，位子彻底坐稳，底下人手也培养出来了，日常鬆快了些，便让归家的宋行逸留在身边，抽空教导。

    

    他虽得了名师教导，但科举一事，还是近代过来人更能说清楚一些。

    

    且宋溪了解他的老师，苦学可行，通学差了一些。

    

    这些年朝廷的方向，显易是偏通学一些。

    

    经由宋溪悉心教导，三年后，二十七岁的宋行逸以三十四名的名次考中进士。

    

    借著崔堰的关係运作，在京城待了两年，熬出了资歷，便外放做了个不错的官。

    

    六品通判，一府之副，既担著实权，又不至於锋芒太露，正是宋溪替他斟酌再三才定下的路子。

    

    因此，如今宋家行字辈只有二人还在家中。

    

    至於

    

    宋行远生的怀璟、怀柔，宋行安生的怀镶、怀诚，宋行逸生的怀琒、怀涟，宋行言生的怀婉。

    

    此外还有外嫁的姑娘，算得上四世同堂。年小的娃娃多，自然热闹。

    

    待吃过饭，宋溪陪了父母一会儿，便去了书房。

    

    今日在衙门里待了一日，虽没把事务带回来，心里总记掛著事，不得歇息。

    

    此后数日，宋溪每日天不亮便起身。

    

    通政使位列九卿，每逢朝会之日须入宫参朝。

    

    好在他到任这几日，恰逢休沐，给了他几日缓衝的功夫。

    

    这日天色未明，他便换上了正三品的朝服，乘轿往宫城而去。

    

    宫门外已聚了不少官员，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

    

    宋溪初来乍到，认识的人不多，只与几位有过书信往来的同僚点头致意。

    

    而后与至交好友崔堰碰了面，二人皆是不动声色眉眼染上笑意。

    

    周大人也在，站在不远处，正与一位宋溪不认识的官员说著什么。

    

    见宋溪来了，只微微頷首，並未过来。

    

    宋溪也不在意，安静地立在队列之中。

    

    待宫门开启，百官鱼贯而入。

    

    通政使的位次靠前，宋溪第一次站在这位置上，前方只有中书省、门下省的几位重臣，身后则是各寺监的长官。

    

    朝会之上，天子问起近日四方章疏有无紧要之事。

    

    宋溪出列，將这几日积压的几桩要紧事简略奏报，其中便提到了淮南安丰县的旱灾摺子。

    

    天子听完，只说了句“交中书省议处”，便转了话题。

    

    宋溪退回队列，心中却记掛著那句“交中书省议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