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八年六月初一,杭州。
入夏后的第一个大晴天,太阳毒辣辣的,晒得石板路发烫。太湖的水面泛着白花花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那两株梅树上的梅子已经被摘光了,只剩下满树绿叶,在热风里蔫蔫地垂着。
阿九蹲在湖边,把手伸进水里,凉丝丝的,舒服得直眯眼。
“阿爹,水不凉了!”他回头喊。
顾清远立在柳荫下,看他那迫不及待的样子,笑了。
“想学游泳了?”
阿九拼命点头。
顾清远脱了外袍,只剩一件中衣,慢慢走进水里。水漫过膝盖,漫过大腿,漫到腰际。他回身,向阿九招手。
“来。阿爹接着你。”
阿九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往水里走。水刚到肚子,他就慌了,张开双臂乱扑腾。顾清远一把捞住他,把他托起来。
“怕什么?阿爹在呢。”
阿九搂着他的脖子,喘了口气,又笑了。
“阿爹,我飞起来了!”
顾清远托着他在水里走,水波荡漾,阳光碎成一片金鳞。阿九渐渐不怕了,松开手,试着扑腾了两下,呛了一口水,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却还在笑。
苏若兰立在岸上,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笑意。
顾云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她身边。
“嫂嫂,看什么呢?”
“看你哥教阿九游泳。”
顾云袖望过去,见顾清远托着阿九在水里扑腾,阿九笑得跟朵花似的,眼眶微微一热。
“哥他……越来越像个爹了。”
苏若兰点头。
“他本来就是。”
六月初五,周邠从苏州回来了。
他晒黑了许多,人也瘦了,精神却好得很。一进门就滔滔不绝地讲苏州的事:市易布庄开张那天的热闹,织户们排队送货的场景,苏州知府亲自来道贺的排场,百姓们买到平价布时脸上的笑。
“使相,苏州那边,算是站稳了。”
顾清远给他倒了杯茶,让他慢慢说。
周邠喝了一口,又道:“湖州那边也来信了,说布庄开得顺利。润州慢一些,但问题不大。下官估摸着,到今年年底,江南各州的市易务都能铺开。”
顾清远点头,又问:“商户那边,可有抵制?”
周邠摇头:“稀奇就稀奇在这。苏州那边的大户,起初也想使绊子,像杭州周家那样折价清仓。可市易布庄的货源足,价钱低,他们清完库存就没货了,老百姓还是来布庄买。闹了半个月,那几个大户撑不住了,主动来找下官,问能不能也把铺子改成市易务名下的。”
顾清远笑:“你怎么说?”
“下官说可以。”周邠道,“只要他们按市易法的规矩来,平价卖货,童叟无欺,官府欢迎得很。”
顾清远赞许地看着他。
“周通判,你这趟苏州,没白去。”
周邠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下官都是照使相的吩咐做的。”
六月初十,顾清远收到汴京来信。
这回不是韩锐的,是吕惠卿的亲笔。
信写得很长,絮絮叨叨的,从熙宁元年初识说起,说到变法,说到党争,说到这些年走过的路。信的中间有一段,顾清远反复看了几遍:
“顾使相,在下这几个月,常常想起在杭州与你说的那些话。你说新法的根在民间,在下当时不甚了了,如今却有些懂了。朝堂上吵来吵去,争的无非是权,是利,是谁上谁下。可百姓不管这些,他们只想知道,这法对自己有没有好处。
在下在朝堂上撑了这些年,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孤魂野鬼。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悬在半空中,风吹雨打,无处躲藏。有时夜里醒来,一身冷汗,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不知自己为什么做。
顾使相,在下羡慕你。
你在江南,有根。
在下在汴京,什么都没有。”
信的末尾,吕惠卿写道:
“近日旧党又上书弹劾,说在下‘擅权乱政’,说新法‘祸国殃民’。皇上虽未理会,但弹章一日数道,长此以往,必生变故。在下不知还能撑多久,只盼使相在江南,把根基扎得更深些。将来有朝一日,新法在朝堂上撑不住了,还有江南这一片土,能留下种子。”
顾清远读完信,久久不语。
苏若兰走过来,轻声道:“吕惠卿……撑不住了?”
顾清远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他在求援。”
“求什么援?”
顾清远望向窗外。
窗外,太湖的水面平静如镜,偶尔有渔船划过,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
“他求的,不是我回朝帮他。”顾清远道,“他求的,是让我把江南守住。守住了,将来朝堂上再怎么乱,新法也不会断根。”
苏若兰沉默片刻,轻声道:“那你守得住吗?”
顾清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太湖,望了很久。
六月十五,杭州城里来了个稀客。
是沈墨轩。
他比两年前老了许多,两鬓已经全白了,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笑的时候还是那个沈墨轩。
顾清远在码头接他,两人见面,相对无言。
良久,沈墨轩拱手:“顾兄。”
顾清远还礼:“沈兄。”
没有多余的话。
回院子的路上,沈墨轩一直看着外面的街景,时不时感叹一句:“变了。”“这条街新开了这么多铺子。”“这茶楼还在,老板换人了。”
到了院子,见了苏若兰,见了顾云袖,见了楚明,见了阿九。沈墨轩一个个看过去,眼眶渐渐红了。
“都还好。”他说,“都还好。”
顾云袖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楚明在一旁,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沈墨轩看见了,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云袖,楚公子待你好吗?”
顾云袖点头。
“那就好。”沈墨轩说,“那就好。”
晚间,顾清远与沈墨轩在院中对饮。
月光很好,照得满院亮堂堂的。那两株梅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一吹,影动如舞。
“沈兄,汴京那边,怎么样?”
沈墨轩饮了一杯酒,沉默片刻,道:“乱。”
“怎么个乱法?”
“吕惠卿和旧党的人,天天在朝堂上吵。今天你参我,明天我参你,没完没了。”沈墨轩道,“皇上开始还耐着性子听,后来也烦了,常常推说身体不适,不去上朝。”
顾清远皱眉。
“那朝政谁在管?”
“没人管。”沈墨轩苦笑,“各衙门的人,都不知道该听谁的。旧党说新法的章程作废,新党说不作废,下面的人夹在中间,什么事都办不成。”
顾清远沉默。
他想起吕惠卿信里的话:“新法在朝堂上撑不住了。”
原来,已经到这个地步了。
“沈兄,你这次来杭州,是……”
沈墨轩看着他,目光复杂。
“顾兄,我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沈墨轩放下酒杯,郑重地看着他。
“若朝堂上的新法真的撑不住了,你会怎么办?”
顾清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那两株梅树。月光下,梅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沈兄,”他说,“你知道我这两年,在江南做了什么吗?”
沈墨轩点头:“知道一些。青苗法张榜公示,市易法平价售货,天眼会信众妥善安置,于潜县蠹虫依法严惩。桩桩件件,汴京都有人在传。”
顾清远摇头。
“那些都是表面。真正的根,不在这些。”
他起身,走到梅树下。
“真正的根,在那些开始相信新法的百姓心里。”
他回身,看着沈墨轩。
“石堰村的农户,如今知道青苗钱的利息该是多少,少了要问,多了要告。杭州城的小贩,如今知道市易布的价钱是多少,贵了不买,平价才买。苏州的织户,如今知道织的布有地方卖,不必被大户压价。”
他顿了顿。
“这些人,才是新法的根。他们不认什么新党旧党,只认一样东西——这法对自己有没有好处。”
沈墨轩听着,慢慢点头。
“所以,若朝堂上的新法真的撑不住了……”
“那根还在。”顾清远道,“朝堂上再怎么变,江南这片土上的事,变不了。只要那些百姓还记得平价布的好处,记得不被克扣的好处,将来有一天,新法还能再长出来。”
沈墨轩沉默良久。
最后,他起身,向顾清远深深一揖。
“顾兄,我明白了。”
六月十八,沈墨轩离开杭州。
临行前,他去了一趟济生堂,在门口站了很久。
顾云袖出来送他,两人相对无言。
“云袖,”沈墨轩终于开口,“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
顾云袖摇头。
“没有谁对不住谁。都是命。”
沈墨轩看着她,眼眶微红。
“你……过得好吗?”
顾云袖点头。
“楚明待你好吗?”
顾云袖又点头。
沈墨轩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淡淡的遗憾。
“那就好。”
他转身,上马,向北而去。
顾云袖立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街道尽头。
楚明从医馆里出来,走到她身边。
“云袖姐?”
顾云袖回过神,擦了擦眼角。
“没事。风大,迷了眼。”
六月廿五,种谔的信到了。
信中说,辽国朝堂果然出事了。耶律乙辛虽然被幽禁,但他的党羽还在,趁辽主耶律洪基病重,发动政变,杀了一批政敌,重新夺回大权。如今辽国朝堂,又是耶律乙辛说了算。
信的末尾,种谔写道:
“顾使相,耶律乙辛重掌大权,必会再度南侵,以稳固其地位。种某估算,今秋或明春,边境必有一战。使相在江南,请早作准备。”
顾清远读完信,望向北方。
那里,战云正在聚集。
七月初一,杭州转运司衙门召开紧急会议。
顾清远将种谔的信给众人看了,开门见山:“辽人秋天可能南侵,朝廷必调江南钱粮支援河北。从今日起,各州加紧催收夏税,备足粮草,随时准备北运。”
周邠领命,又问:“使相,北边若真打起来,咱们江南的市易务……”
“照常。”顾清远道,“该开的铺子继续开,该卖的布继续卖。新法不能停。”
周邠点头。
会后,顾清远独坐房中,望着墙上悬挂的舆图。
他的目光落在雄州,落在真定府,落在那片他曾经浴血奋战的土地上。
梁从政死在那里。
杨校尉死在那里。
无数大宋将士,死在那里。
如今,又要打仗了。
七月初五,第一批夏税粮从杭州启运。
共粮八万石,由漕船沿运河北上,直送雄州。周邠再次押运,临行前向顾清远保证:“使相放心,粮在人在。”
顾清远拍着他的肩:“小心。”
七月初十,第二批启运。
七月十五,第三批。
七月二十,顾清远收到种谔的军报:辽军已开始集结,目标可能是雄州。
七月廿五,第二批粮抵达雄州的消息传来,种谔回信:“粮已收到,三军士气大振。使相放心,雄州城坚,辽人攻不下来。”
顾清远捧着信,长长舒了口气。
七月三十,杭州落了第一场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梅树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太湖的水面上。天凉了下来,不再像六月那样热得喘不过气。
顾清远立在廊下,看这场雨。
阿九跑过来,站在他身边,也看雨。
“阿爹,下雨了。”
“嗯。”
“阿爹,雨什么时候停?”
顾清远低头看他,笑了。
“该停的时候就停。”
阿九想了想,又问:“阿爹,北边在打仗吗?”
顾清远一怔。
“你怎么知道?”
“我听周叔叔说的。”阿九道,“他说北边打仗,咱们的粮要送过去。”
顾清远沉默片刻,蹲下来,与他平视。
“阿九,怕不怕?”
阿九摇头。
“不怕。阿爹在,不怕。”
顾清远伸手,摸摸他的头。
雨还在下,沙沙沙沙。
(第七十章完)
【章末注】
时间线:熙宁八年六月至七月,顾清远在江南继续推行新法,沈墨轩来访传递朝堂消息,辽国耶律乙辛重掌大权,边境战云再起,江南钱粮开始北运。
历史细节:熙宁八年夏秋之际宋辽边境局势;耶律乙辛在辽国朝堂的权力反复;宋代夏税征收与漕运体系;江南各州市易务的推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