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云:
锦绣江南百业昌,千帆竞渡聚财商。
谁知硕鼠藏梁栋,暗窃天恩造祸殃。
画舫夜悬销金帐,天机密网布天罗。
一纸红翎飞北阙,帝王惊怒剑生光。
话说户部尚书柴进奉旨南下巡视,亲眼目睹了《景平新法》在江南推行后,百姓安居乐业、海贸日进斗金的盛世气象。然柴进在泉州港外,亦察觉到了东海之上渐起波澜的倭患端倪,当即修书八百里加急送往汴梁。
殊不知,这朗朗乾坤、烈火烹油的繁华之下,除了海上的贼寇,大武王朝的腹地深处,亦生出了一群更加贪婪、更加隐蔽的“内贼”!
自武松登基以来,深知海防之重,特拨下国库巨款三千万贯,下旨于江南龙江船厂及泉州、明州等地,大造“镇海神舟”与各类蒙冲战舰,意在打造一支天下无敌的水师,护卫海疆商路。
俗话说:“财帛动人心。”这三千万贯的造船巨款,犹如一块巨大的肥肉,引得那些隐匿在暗处的贪官污吏垂涎三尺。
且说苏州府,乃是江南造船物资的集散重地。
主管江南造船物料调拨的“江南造船副使”名叫赵廷,此人本是前朝大宋的一个老官僚。
靖康之乱时,他见风使舵,极早便向大元帅府上了降表,因此在新朝初建、正是用人之际时,不仅保住了性命,还因“熟悉水利造船之务”,被留任并提拔到了这个肥缺上。
与他沆瀣一气的,还有泉州市舶司的几名副提举,以及江南几家树大根深的木材、生铁皇商。
这一日深夜,苏州太湖之上,波光粼粼。
一艘极尽奢华的三层画舫荡漾在湖心,画舫内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几十颗夜明珠将舱内照得亮如白昼。
赵廷身着名贵的蜀锦常服,怀中搂着两名绝色歌姬,正与几名大腹便便的江南皇商推杯换盏。
“赵大人,这一杯,小人敬您!”一名姓钱的皇商满脸谄媚,举起白玉杯,“多亏了大人周旋,这一批运往龙江船厂的木料,咱们用泡了水的劣等松木替换了上等的百年铁木,中间这差价,可是足足扣出了三十万贯啊!”
另一名商贾也压低声音,得意地笑道:“不仅如此,咱们给水师铸炮的生铁,也掺了三成的杂铁。武大帅……哦不,皇上虽然在北方打仗是如神如魔,但他毕竟是个武夫出身,哪里懂这造船铸炮里头的水有多深?只要外面刷上大漆,看着威武,谁能看出里头的猫腻?”
赵廷闻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推开身边的歌姬,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贪婪与狡黠:
“诸位老兄,武皇的刀虽然快,杀了不少贪官。但他杀的,都是那些没脑子、明抢明夺的蠢货!咱们这叫什么?咱们这叫‘账面平齐’!”
赵廷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胸脯:“朝廷要一百艘战船,咱们就给他造一百艘!只要按期交工,户部柴尚书查账也查不出半点毛病。至于这船下水后能用三年还是三个月,那海上的风浪那么大,沉了几艘,难道还能怪到咱们造船的头上?到时候咱们再上个折子,说海况恶劣,请求朝廷再拨巨款重造,这金山银山,还不是源源不断地往咱们口袋里流?”
“高!实在是高!赵大人真乃在世的陶朱公啊!”
众奸商听得心花怒放,纷纷举杯奉承。
“不过,”赵廷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压低了嗓门,“这账本,可是咱们的身家性命。咱们私下走私丝绸瓷器出海,逃避市舶司关税的那些烂账,还有造船以次充好的名录,都记在那本《万海秘录》里。诸位,这本账,千万千万要藏好了。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让京城里那位知道了,咱们九族都不够砍的!”
钱老板拍着胸脯保证:“大人放一万个心!那账本藏在小人府邸地下的精钢密室里,外头有五十名重金聘来的死士日夜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这群硕鼠在画舫中放肆狂笑,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甚至嘲笑新朝的法度不过是走个过场。
然而,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大武王朝真正的眼睛,早已在黑暗中死死地盯住了他们。
……
就在画舫的一角,一名看似木讷、正低头给众商贾添酒的青衣小厮,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他借着倒酒的动作,将这些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刻在了脑海里。
这名小厮,正是天机营部署在江南的“天字号”密探,代号“夜枭”!
武松早在登基之初,便知天下初定,旧官僚积弊难除。明面上有刑部的震慑,暗地里,燕青统领的天机营早已化整为零,如同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渗透进了大武帝国所有的要害部门与繁华州县。
次日深夜,苏州钱老板那号称“苍蝇也飞不进”的府邸内。
两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树叶,从高耸的院墙上无声滑落。这两人皆是一身夜行夜,轻功卓绝,正是天机营的高手。
五十名死士巡逻确实森严,但在这些曾随燕青潜入过大金国都会宁府皇宫的顶级斥候面前,破绽百出。
“迷香。”
其中一人屈指一弹,一缕无色无味的细烟顺着密室通风口飘入。不过半柱香功夫,密室门口的四名守卫便无声无息地软倒在地。
天机营的高手用特制的铁丝拨弄了几下,精钢大锁“咔哒”一声轻响,应声而开。
两人闪身进入密室,借着微弱的火折子光芒,迅速在一堆账本中翻找。不过片刻,便找到了那本用黑皮包裹的《万海秘录》。
密探飞速翻开账本,只看了几页,那经过大风大浪的眼神中也不禁流露出一丝极度的震惊与愤怒。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
“景平元年四月,扣除龙骨铁木两千根,以泡水杂木充抵,获利五万贯……”
“五月,铸炮生铁掺杂沙石铁渣三万斤,分赃一万两白银……”
“六月,勾结东海海商(实为倭寇内应),私运丝绸两千匹出关,逃税十万贯……”
这不仅是贪墨,这根本是在掘大武王朝的根基!用泡水木头和杂铁造出来的战舰去面对海上的狂风巨浪和穷凶极恶的倭寇,这等同于在谋杀大武水师的将士!
“这群狗杂种!皇上的造船款他们也敢贪,简直是活腻了!”
密探咬着牙,将账本揣入怀中,两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遁入了无边的夜色。
……
不过三日,这本要命的“黑账本”,连同天机营江南分舵整理的详细卷宗,被装入一个涂着三道红漆的铜管之中。
“八百里加急!御前机密!阻者死!”
六名天机营最精锐的骑士,一人三马,从苏州府狂奔而出。马蹄翻飞,烟尘滚滚。他们日夜兼程,跑死了十余匹良马,一路向北,直扑东京汴梁城。
……
东京汴梁,皇宫深处。
此时已是深夜,武松正在御书房内,借着明亮的烛火,批阅着各地关于丈量土地的奏章。他虽然身登大宝,但作息依然保留着军中的习惯,勤政不怠。
“陛下。”
大内总管轻手轻脚地走入书房,神色极其凝重,“燕青总管在殿外求见。说是江南送来了天字号加急密奏!”
武松眉头一挑,放下朱笔:“宣!”
燕青大步流星地走入御书房,单膝跪地,双手将那沾满尘土的铜管高高举过头顶。他一向沉稳的面容上,此刻也笼罩着一层压抑不住的怒气。
“陛下,江南出了一窝天大的硕鼠!”燕青声音低沉,“他们贪了建造‘镇海神舟’的军款,以次充好,甚至暗中走私,与海上的不明势力勾结!江南天机营历时一月,已拿到铁证,请陛下御览!”
武松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他一把拿过铜管,抽出那本《万海秘录》以及汇总的奏折,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在偶尔跳动时发出“劈啪”的声响。
燕青跪在地上,分明感觉到,从武松的身上,正缓缓散发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能冻结血液的恐怖杀机!这股杀气,甚至比当初在会宁府城下即将斩杀金国皇帝时,还要浓烈十倍!
“好……好得很啊!”
武松忽然笑了,但这笑声里却没有半点温度,只有令人胆寒的残酷。
“朕为了保大武海疆百年无虞,为了让水师弟兄们在海上能有一口安稳饭吃,省吃俭用拨下去的军饷。他们竟然拿泡水的烂木头和掺了沙子的铁炮,去糊弄朕的将士!”
武松猛地合上账本,“啪”的一声摔在龙案上。
“他们不是在贪钱,他们是在喝朕的大武将士的血!在拿国运当儿戏!”
武松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躯宛如一尊远古的杀神。他走到大殿门口,望着江南的方向,声音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天子之怒:
“这大宋百年的腐气,看来还没洗干净!光靠新政和仁德,救不了这帮黑了心的恶鬼。既然他们想要富贵险中求,朕,就赐给他们九族消亡的死地!”
正是:
江南歌舞隐豺狼,窃国贪银丧尽良。
朽木充材欺将士,劣铁铸炮辱兵防。
天机早洞销金窟,夜马飞传断魂章。
君王一怒惊天地,誓洗官场铁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