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雪霁。
金陵城银装素裹,屋顶街巷覆着尺余厚的雪,阳光一照,刺得人睁不开眼。宗庙前的广场上,工部官员正指挥杂役清扫积雪,为明日祭祖大典做准备。铲雪声、吆喝声、车轮轧过冻土的咯吱声,混成一片忙乱的交响。
清辞站在乾清宫露台上,远远望着宗庙方向。她披着玄色大氅,领口一圈白狐毛衬得脸色愈发苍白。昨夜又是一夜未眠,梦里尽是地火轰鸣、血肉横飞的场景。她梦见自己站在宗庙地宫中,看着靖王的人马涌入,然后亲手点燃引线——可火药没有炸,靖王抬起头,赫然是父皇的脸。
“陛下,”晚棠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都准备好了。”
清辞转身。晚棠一身戎装,腰间佩剑,肩甲上还凝着晨霜,显然刚从城防巡视回来。
“地道里埋了多少火药?”清辞问。
“三百斤,分五处埋设。”晚棠答道,“引线做了双重保险,一处失灵,另一处也能引爆。秦统领亲自带龙影卫守着,万无一失。”
清辞点头,目光却仍锁在宗庙方向:“悦来客栈那边呢?”
“高英今晨出了趟门,去了城东铁匠铺,打了十二把弯刀。”晚棠顿了顿,“铁匠铺的伙计是我们的人,他说那些刀……是北燕样式。”
北燕弯刀,刀身窄而弯,利于劈砍,尤其适合狭窄空间作战。靖王的人选择这种兵器,显然是为地道突袭做准备。
“看来他们真要钻地道了。”清辞冷笑,“那就让他们钻。”
她走下露台,来到偏殿。这里临时改成了作战指挥室,墙上挂着金陵城防图和地下排水系统图,沙盘上插满了红蓝两色小旗。慕容锋、秦统领、李岩等人已在等候。
“都到齐了。”清辞走到沙盘前,“最后确认一遍部署。”
秦统领拿起竹竿,指向悦来客栈:“靖王的人昨夜分批进入客栈,目前确认的有三十二人,都是高手。我们的人在客栈周围布了三层暗哨,只要他们进地道,立刻封锁所有出口。”
竹竿移向宗庙:“地宫入口在这里,明日祭典时,会有两百禁军伪装成仪仗队把守。一旦地下爆炸,他们会立刻控制宗庙,防止地面接应。”
最后指向皇宫:“乾清宫、慈宁宫、东宫,各安排一百龙影卫守卫。所有皇室成员今日已秘密转移至西苑密室,由李岩亲自保护。”
清辞听完,沉默片刻:“城防呢?”
慕容锋接话:“四门守军已换防完毕,都是老臣的旧部,可靠。城外三十里,江南各州府集结的两万兵马已到位,一旦城内有事,半个时辰内可入城支援。”
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但清辞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太顺利了。靖王蛰伏三十年,布局深远,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钻进她的陷阱?
“陛下,”晚棠轻声道,“您是不是担心……”
“朕担心这是调虎离山。”清辞打断她,“靖王的目标,可能根本不是宗庙。”
众人一愣。
“那他想要什么?”慕容锋问。
清辞走到窗前,望着白雪覆盖的皇城:“他要的是名正言顺。在宗庙前接受禅让,固然正统。但若能在乾清宫、在朕的龙椅上,逼朕写下退位诏书,岂不更名正言顺?”
她转身,目光锐利如刀:“所以他的真正目标,可能是皇宫。地道通往宗庙是假,通往乾清宫才是真。”
秦统领脸色一变:“可图纸上显示,那条废弃排水道只通宗庙地宫……”
“图纸是三十年前的。”清辞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虚线,“工部去年重修排水系统时,发现一条暗渠,是从宗庙地宫斜刺里通向皇宫的。因为年久失修,已经塌了大半,所以没标在正式图纸上。但靖王若提前勘探过……”
她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若靖王知道那条暗渠,甚至已经派人暗中修复,那他的精锐完全可能绕过宗庙,直扑乾清宫!
“臣立刻带人去查!”秦统领急道。
“不。”清辞摆手,“现在去查,只会打草惊蛇。而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既然他要来,朕就让他来。只是这乾清宫,不是那么好进的。”
她重新部署:地道里的火药不动,仍按原计划引爆,但龙影卫主力撤回皇宫,重点防守乾清宫。宗庙只留少量疑兵,做出重兵把守的假象。
“记住,”清辞看着众人,“无论听到什么动静,看到什么异象,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许擅离职守。”
“遵旨!”
众人领命而去。殿中只剩下清辞和晚棠。
“陛下,”晚棠握住她的手,掌心冰凉,“您也要保重。”
清辞反握住她,笑了笑:“放心,朕命硬得很。”
可笑容还未敛去,殿外突然传来喧哗声。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冲进来,面无人色:“陛、陛下!宗庙……宗庙地宫塌了!”
什么?清辞和晚棠对视一眼,同时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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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到宗庙时,只见地宫入口处塌陷了一大片,碎石泥土堆积如山,几个工部官员正指挥杂役挖掘。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是火药提前爆炸了?
“怎么回事?”清辞厉声问。
工部尚书跪地颤抖:“臣、臣也不知!刚才地底突然传来巨响,地面就塌了……下面埋的火药,怕是……怕是炸了……”
“秦统领呢?龙影卫呢?”
“都、都在下面……”
清辞如遭雷击。秦统领和三十名龙影卫,全在地道里埋设火药和看守引线。若火药提前爆炸,他们……
“挖!快挖!”她嘶声道。
杂役们拼命挖掘,但塌方范围太大,进展缓慢。清辞推开旁人,亲自上前搬石头。指甲劈了,手划破了,她浑然不觉。
晚棠拉住她:“陛下!冷静!这可能是陷阱!”
陷阱?清辞猛地醒悟。是啊,火药怎么会提前爆炸?引线是双重保险,秦统领亲自看守,绝不可能失误。除非……
有人故意引爆。
可谁能进入地道?除了龙影卫,只有……
她缓缓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工部尚书。这个老臣,是先帝时期的老臣,三十年来兢兢业业,从未有过异动。可他的女儿,嫁给了王远之的儿子。
王远之……北燕的人。
“张尚书,”清辞声音冰冷,“你昨日是不是派人检修过排水道?”
张尚书浑身一颤:“是、是……臣怕明日祭典时排水不畅,所以……”
“所以你就趁机,在引线上做了手脚?”
“臣冤枉啊!”张尚书叩头如捣蒜,“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清辞不再看他,对晚棠道:“拿下他,还有工部所有参与此事的官员,全部收押。”
“是!”
晚棠正要下令,远处突然传来号角声——不是宫中的号角,是……战场的号角!
紧接着,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东门、西门、北门,同时燃起烽火!
“报——”一个满身是血的禁军冲来,“陛下!夷狄……夷狄攻城了!”
清辞脑中轰然一响。夷狄?阿史那豹不是在北境整顿残部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金陵城下?
除非……七皇子萧景辰根本没拦住他。或者,萧景辰根本就是和他一伙的!
“守城!”她厉声道,“慕容老将军呢?”
“老将军已上城墙!”
清辞正要赶去,又一名禁军冲来:“陛下!宫内……宫内出现刺客!直扑乾清宫!”
果然!靖王的目标是皇宫!地宫塌陷是声东击西,夷狄攻城是调虎离山,他真正的杀招,是乾清宫!
“晚棠,你去城墙助你父亲守城。”清辞拔剑,“朕回宫。”
“不可!”晚棠急道,“乾清宫太危险,臣陪您去!”
“这是军令!”清辞盯着她,“金陵城不能破,城墙交给你,朕才放心。”
晚棠咬唇,眼中含泪,最终重重点头:“臣遵命。但陛下……一定要活着。”
“你也一样。”
两人分道扬镳。清辞带着剩余禁军赶回乾清宫,一路上到处都是厮杀声。黑衣刺客从各个角落涌出,见人就杀,显然已潜伏多时。
乾清宫前,战斗最激烈。三百禁军死守宫门,与上百黑衣刺客血战。地上尸体堆积,血染红了白雪。
清辞挥剑杀入战团。她武功本就不弱,此刻拼死一搏,更是悍勇。剑光过处,三名刺客倒地。但刺客太多,禁军渐渐不支。
眼看宫门就要被攻破,突然,宫墙上一阵箭雨射下——是龙影卫!秦统领竟然还活着!
“陛下!”秦统领从宫墙跃下,浑身是血,但眼神锐利,“臣带人从密道绕回来了!地宫塌陷时,我们刚撤出,只折了七人!”
“好!”清辞精神一振,“守住房门,一个刺客也不许放进去!”
有了龙影卫加入,战局顿时逆转。刺客虽悍勇,但龙影卫更胜一筹,加之居高临下,很快压制了刺客攻势。
但清辞心中不安更甚。靖王费尽心机,就派这点人手?不可能。
果然,就在刺客即将被全歼时,乾清宫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是寝殿方向!
“调虎离山!”清辞瞬间明白。门口这些刺客只是诱饵,真正的精锐,早已从密道潜入寝殿!
她立刻带人冲回寝殿。殿门大开,里面站着十余人,个个黑衣蒙面,手持北燕弯刀。为首一人,虽也蒙面,但身形挺拔,气度不凡。
见到清辞,那人缓缓摘下面巾。
一张清癯的脸,五十岁上下,眉眼间与先帝有七分相似,但眼神更阴鸷,更沉郁。尤其是左眉上一道旧疤,像蜈蚣般蜿蜒——那是当年夺嫡时,被太子萧景琰所伤留下的。
靖王萧景琰。
三十年不见,他老了,但那股子傲气,那股子狠劲,丝毫未减。
“清辞侄女,”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破旧风箱,“多年不见,你长大了。”
清辞握紧剑:“皇叔,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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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恙?”萧景琰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诮,“被亲父废黜,被兄弟追杀,诈死埋名三十年,你说,这算无恙吗?”
“那是你咎由自取。”清辞冷冷道,“你母是北燕公主,你身负两国血脉,先帝不立你为储,是为大胤江山稳固。”
“好一个江山稳固!”萧景琰厉声道,“就因为这个,我就该死?就该像条狗一样,躲在暗处三十年?”
他上前一步,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你父皇夺我太子之位,你皇祖父逼我诈死脱身,你们萧氏,欠我的,今天该还了!”
话音未落,他身后十余名刺客同时出手!这些人武功极高,招式狠辣,显然是北燕夜枭中的顶尖高手。
清辞挥剑迎战。秦统领和龙影卫也加入战团。寝殿内空间狭窄,刀剑碰撞声、惨叫声、器物碎裂声响成一片。
萧景琰没有动手,只是冷冷看着。他在等,等清辞力竭,等外面的夷狄破城,等七弟萧景辰带兵入宫。
可清辞比他想象的更顽强。她剑法凌厉,虽是以一敌众,竟不落下风。一名刺客欺近,弯刀直劈她面门,她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刺穿对方咽喉。
血溅了她一脸。温热,腥咸。
又一名刺客从背后偷袭,秦统领及时挡住,但左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
“统领!”清辞急呼。
“臣没事!”秦统领咬牙,右手剑依旧狠辣,又杀一人。
但刺客太多了,龙影卫虽勇,也渐渐不支。已有三人倒下,五人负伤。
就在这危急关头,殿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是慕容锋带兵回援了!
原来晚棠上城墙后,发现夷狄攻势虽猛,但人数不多,约莫只有万余人,显然是疑兵。她立刻让慕容锋带一半守军回援皇宫,自己率另一半死守城墙。
慕容锋的加入,瞬间扭转战局。禁军如潮水般涌入寝殿,将刺客团团围住。
萧景琰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想到,清辞在内外交困的情况下,还能保持如此清醒的头脑和果断的调度。
“好,好一个女帝。”他冷笑,“但你以为,这就完了吗?”
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烟花,点燃,掷向窗外。烟花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只黑色鹰隼的图案。
信号?他在召唤什么?
很快,答案来了。皇宫四周,突然响起震天的爆炸声!不是一处,是数十处!火药埋设在皇宫各处,同时引爆,宫墙倒塌,殿宇起火,禁军死伤无数。
原来他早就暗中在皇宫埋设了火药!地宫塌陷、夷狄攻城、寝殿突袭,全是幌子!他真正的杀招,是炸毁皇宫,制造混乱,趁乱取她性命!
“保护陛下!”慕容锋急喝。
但爆炸太密集,太突然。一根梁柱倒下,直砸向清辞!
“陛下小心!”秦统领扑过来,用身体护住她。
轰——!
梁柱砸在秦统领背上,他一口血喷出,染红了清辞的衣襟。
“秦统领!”清辞抱住他。
秦统领艰难地睁开眼:“陛下……臣……不能再护您了……”
手,垂下。眼睛,闭上。
这个跟随她多年,忠心耿耿的龙影卫统领,就这样死在她怀中。
清辞的眼泪,终于落下。但她没时间悲伤。爆炸还在继续,宫殿在倒塌,禁军在溃散。
萧景琰趁乱,带着剩余刺客,向她扑来!
“清辞侄女,”他狞笑,“该结束了。”
弯刀劈下!清辞举剑格挡,但力道太大,剑被震飞。她踉跄后退,背靠在了墙上。
无处可退了。
萧景琰的刀,再次举起。刀光映着他疯狂的眼神,也映着清辞苍白而平静的脸。
就在刀落下的瞬间,一支箭破空而来!
不是从殿外,是从……龙椅后!
箭矢精准地射中萧景琰持刀的手腕,弯刀当啷落地。紧接着,龙椅后的屏风被推开,一个人走出来——是晚棠!
她不是该在城墙上吗?怎么会……
“你的箭法,”晚棠冷冷看着萧景琰,“还是我教的。”
萧景琰捂着手腕,震惊地看着她:“你……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知道龙椅后有密道?”晚棠接话,一步步走近,“因为我母亲,当年是你母妃的贴身宫女。你母妃临终前,将皇宫所有密道的图纸,交给了我母亲。”
她举起弓,箭尖对准萧景琰:“而母亲临终前,又交给了我。她说,若有一日靖王作乱,就用这图纸,取你性命。”
萧景琰面如死灰。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个。
“但你母亲……是北燕人……”他嘶声道,“你该帮我……”
“我母亲是北燕人,但她嫁给了大胤的将军,生下了我。”晚棠声音平静,“我是慕容晚棠,是大胤的将军,是陛下的臣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她看向清辞,眼中满是温柔:“陛下,您没事吧?”
清辞摇头,捡起剑,走到萧景琰面前:“皇叔,你输了。”
萧景琰惨笑:“是啊,我输了。输给了一个女人,一个……黄毛丫头。”
他忽然暴起,从靴中拔出匕首,刺向清辞!但晚棠的箭更快,一箭穿心。
萧景琰倒地,眼中还残留着不甘,还有……一丝解脱。
三十年的执念,三十年的仇恨,终于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爆炸声渐渐停息。禁军开始清理现场,扑灭大火,救治伤员。
清辞站在废墟中,看着满地尸骸,看着燃烧的宫殿,看着怀中秦统领的遗体。
赢了,但代价太惨重。
晚棠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陛下,城外的夷狄已经退了。七皇子萧景辰被擒,承认与靖王勾结。朝中叛党,正在清理。”
清辞点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赢了江山,却输了太多。
“陛下,”晚棠轻声道,“臣会一直陪在您身边。无论风雨,无论艰险。”
清辞转头看她。晚棠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深情,是生死相随的决绝。
她笑了,笑容里带着泪:“好。”
两人并肩而立,看着东方渐白的天际。
腊月初八,祭祖大典取消了。
但大胤的太阳,依旧会升起。
而这江山,她们还要一起守下去。
无论前路还有多少风雨,
无论敌人还有多少诡计,
她们都将,
并肩而战。
直到,
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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