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很淡。
淡得像一层薄薄的纱,从山坳那边,慢慢铺过来。
灵族村的屋顶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
昨夜的风,比前几天更冷了一点。
冷得,连村口的符咒,都像是被冻住了。
符纸上的线条,在晨光里,闪着一点淡淡的光。
像一条,还没完全醒来的线。
宗祠前的空地上,已经有人在练。
不是符纹。
也不是符咒。
而是最普通的,扎马步。
阿恒和柱子他们几个,排成一列,双腿分开,身体微微下沉。
他们的额头上,已经有了一层细汗。
汗顺着脸颊往下流,落在地上,砸出一点小小的水印。
水印很快被风吹干。
只剩下一点深色的痕迹。
“再坚持一下。”苍昀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条。
他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水。
“少主,”柱子忍不住道,“我们不是已经练过扎马步了吗?”
“练过。”苍昀道,“但不够。”
“不够什么?”柱子问。
“不够稳。”苍昀道,“不够慢。”
“慢?”柱子道,“扎马步还要慢?”
“要。”苍昀道,“你们以后,站的不是练武场。”
“是村口。”
“是界河的边缘。”
“你们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哪怕,”他道,“风从你们耳边刮过去。”
“哪怕,”他道,“影灵从你们眼前爬过去。”
“哪怕,”他道,“血从你们脚边流过去。”
“你们都不能动。”
“因为,”他道,“你们是线。”
“线一动,”他道,“就会断。”
柱子咬了咬牙。
“我不动。”柱子道,“我死也不动。”
“很好。”苍昀道,“那就从现在开始。”
“从扎马步开始。”
“从慢开始。”
……
巳时,阳光渐渐亮了起来。
练武场的另一边,几个年轻战士,正在练刀。
他们的动作,比前几天更慢了。
慢得,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挥刀,都像是在脑子里,先过了一遍。
“再慢一点。”阿竹站在他们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
“阿竹先生,”一个年轻战士道,“我们以前练刀,不是要快吗?”
“以前是以前。”阿竹道,“现在是现在。”
“以前,你们面对的,是村里的木桩。”
“现在,”他道,“你们面对的,是影灵。”
“是外域的符纹师。”
“是那些,比你们更快的人。”
“你们要做的,”他道,“不是比他们更快。”
“而是比他们更稳。”
“更慢。”
“慢到,”他道,“你们能看清他们的每一个动作。”
“慢到,”他道,“你们能在他们出手之前,就知道他们要出哪一招。”
“那我们,”年轻战士道,“会不会太慢了?”
“不会。”阿竹道,“真正的快,”
“是从慢里长出来的。”
“你们现在练的,”他道,“不是刀。”
“是心。”
“心慢下来了,”他道,“刀自然就快了。”
年轻战士咬了咬牙,继续练。
他的动作,比刚才更慢了。
慢得,连刀划过空气的声音,都变得清晰。
……
宗祠前的长桌,今天没有摆兽皮。
也没有摆兽骨笔。
只有几张木牌。
木牌上,刻着昨天大家画的线、圈、字、符纹。
沈砚坐在长桌前,手里拿着一支普通的木笔。
木笔在他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的眼神,很专注。
专注得,像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你在看什么?”灵虚老者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很轻。
轻得,像怕打扰什么。
“在看他们的线。”沈砚道。
“他们的线?”灵虚老者道,“不就是几块木牌吗?”
“是。”沈砚道,“也是他们的命。”
“你看。”他指着其中一块木牌,“这是阿恒的线。”
“线很直。”他道,“中间有一个点。”
“这个点,”他道,“很重。”
“重得,”他道,“把整条线,都往下拉。”
“这代表什么?”灵虚老者问。
“代表他心里,有一个很重的东西。”沈砚道,“那个东西,叫守门人。”
“他把守门人,”他道,“放在线的中间。”
“这意味着,”他道,“只要守门人还在,他就不会倒。”
“但如果守门人不在了呢?”灵虚老者问。
“这条线,”沈砚道,“会断。”
“或者,”他道,“会换一个点。”
“换一个,”他道,“更重的点。”
“比如,”他道,“灵族。”
灵虚老者沉默了一下。
“那柱子的呢?”灵虚老者问。
“柱子的圈。”沈砚道,“很圆。”
“圆得,”他道,“像一个真正的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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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宗祠,”他道,“放在中间。”
“这代表,”他道,“他把宗祠,当成自己的命。”
“只要宗祠还在,”他道,“他就会守。”
“哪怕,”他道,“村里的人都不在了。”
灵虚老者的眼神,有一点湿。
“那你的呢?”灵虚老者问。
“我的?”沈砚道,“我的线,是断的。”
“断的线,”灵虚老者道,“能做什么?”
“断的线,”沈砚道,“可以接。”
“接在他们的线后面。”
“接在他们的圈外面。”
“接着,”他道,“他们画的那个‘灵’字上面。”
“这样,”他道,“就算有一天,外域的线,压过来了。”
“他们也不会,”他道,“被压得太疼。”
“因为,”他道,“有一截断的线,先替他们挡了一下。”
灵虚老者看着他。
眼神里,有一点复杂。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灵虚老者道,“你不是外域的人吗?”
“是。”沈砚道,“但我也是,被界河吞过一次的人。”
“我知道,”他道,“被吞的感觉。”
“那是一种,”他道,“连自己的名字,都抓不住的感觉。”
“我不想,”他道,“再看到别人那样。”
“尤其是,”他道,“他们。”
灵虚老者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练武场那边。
阿恒和柱子,还在扎马步。
他们的腿,已经开始发抖。
却没有人,先喊停。
“他们,”灵虚老者道,“还只是孩子。”
“孩子也会长大。”沈砚道,“长大之后,”
“他们会变成,”他道,“线。”
“变成圈。”
“变成字。”
“变成,”他道,“别人心里的点。”
灵虚老者沉默了。
……
中午,阳光有点暖。
村里的炊烟,从各家的屋顶上升起。
炊烟在半空里交织,像一条条细细的线。
线与线之间,偶尔会打结。
但很快,又散开。
“今天中午,”灵虚老者道,“宗祠会准备一顿饭。”
“一顿,”他道,“和以前不一样的饭。”
“怎么不一样?”有人问。
“以前,”灵虚老者道,“宗祠的饭,是给祖先吃的。”
“今天,”他道,“是给你们吃的。”
“给我们?”有人惊讶。
“是。”灵虚老者道,“给所有,昨天在兽皮上,画过线的人。”
“你们的手上,”他道,“有血。”
“你们的心里,”他道,“有线。”
“你们,”他道,“已经不再只是普通的族人。”
“你们是,”他道,“灵族的线手。”
“线手?”阿恒忍不住问。
“是。”灵虚老者道,“线手,就是画钱的人。”
“也是,”他道,“守线的人。”
“从今天开始,”他道,“宗祠会给你们,每天一顿饭。”
“一顿,”他道,“能让你们有力气画线的饭。”
人群里,有人小声笑了一下。
笑里,有一点酸。
也有一点暖。
“老先生,”一个年轻妇人道,“那我们这些,没画线的呢?”
“你们也有饭。”灵虚老者道,“只是,你们的饭,不叫线饭。”
“叫什么?”妇人问。
“叫守饭。”灵虚老者道,“守家的饭。”
“你们守家。”他道,“他们守线。”
“守家的人,”他道,“也很重要。”
“没有家,”他道,“线守得再牢,也没有用。”
妇人点了点头。
“那我就好好守家。”妇人道,“让他们,放心去守线。”
“很好。”灵虚老者道。
……
宗祠的后院,临时搭了几个长桌。
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
一碗糙米饭,一碗野菜汤,一小块肉。
肉不多。
但在这样的日子里,已经算是难得。
“今天的肉,”灵虚老者道,“是村里昨天多打的几只山鸡。”
“以后,”他道,“只要我们还有力气打猎。”
“你们就还有肉吃。”
“老先生,”柱子忍不住道,“我们吃了,你吃什么?”
“我?”灵虚老者笑了一下,“我老了。”
“老了,”他道,“吃得不多。”
“你们吃多一点。”他道,“多一点力气。”
“多一点力气,”他道,“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
柱子低下头,用力扒了一口饭。
饭有点硬。
却很香。
“老先生,”阿恒道,“我们不会浪费。”
“我们每一口,”他道,“都会当成线来吃。”
“当成线?”灵虚老者道。
“是。”阿恒道,“每一口饭,”
“都是我们明天,站在村口的力气。”
“都是我们,”他道,“在界河边,不后退一步的底气。”
灵虚老者看着他。
眼神里,有一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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