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瑶听马炳如此说道,不禁愣了愣,一时之间竞有些恍惚起来。
根据她对苏陌的调查,此人却是可用一个「矛盾」的词语来形容。
调查得知的苏陌,给白清瑶感觉实在太古怪了。
古怪到连她这阅人无数,见识无比渊博的沧澜国师,都有些拿捏不准。
听得最多的。
莫过于此人贪财好色,心狠手辣且睚眦必报!
妥妥的奸臣大反派,人人得而诛之的那种。
当然,也有满腹经纶,才智无双,精通星象卜卦的正面评价。
尤其其营生之术,冠绝天下。
如此形象,与白清瑶意识中,写出明月几时有、人生若只如初见的只如先生,是格格不入。如今她又从商贾口中,得知苏陌此人,竟极守信用,单天南侯三字,便价值百万两银子,实在是匪夷所那等奸狡商贾,唯利是图之辈,竟如此信任此人?
如此截然不同,近乎矛盾的评价,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是白清瑶数百年来,从不曾遇见过的。
「莫非此人知晓本国师定会求助于他,才故意作出此曲,好讨好本国师?」
「不对!」
「此曲乐律奇特古怪,与正常乐律迥然不同,可谓自成一派,定有自身韵律传承,绝不可能仓促间编纂而成……」
白清瑶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
同时,心情无比复杂起来。
此曲,先不说音韵格律如何,单说那曲词,端是幽怨凄美到了极点。
只听那小女娃吟唱,白清瑶心中便不受控制的浮现出一只对书生情根深种,默默奉献,待书生功成名就之后,却黯然伤神离去的白狐形象!
「愚蠢之极!」
「无情无义的人族,岂值得寄予深情,托付终身!」
数百年来,心冷如铁,自问已看透世间一切,不为外物所动,一心只想借助皇朝气运,以得道成仙的狐妖。
此时不过听一个小女娃唱的一曲而已,竟忍不住暗骂一声。
若是叫沧澜国臣民知晓,堂堂沧澜国师,被一曲调子乱了道心,定是震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也罢,百闻不如一见,且让本国师亲自会会那大武天南侯!」
马炳突然之间,只觉得四周阴风骤起。
定眼一看,原先还在自己一侧的白清瑶,已经凭空消失不见。
他顿时大惊失色。
哪还能不知道,此蒙著白纱的女子,竟是道行深不可测的仙道术士!
他连忙回想一路上,自己有没有对人家不敬之处。
如此恐怖的仙道术士,要取他性命,简直是易如反掌!
白清瑶施展术法,快速来到内城墙之上。
正待飞越城墙,直入内城。
突然,一声沉喝传来:「来者止步!」
白清瑶柳眉微皱。
旋即感觉一股滂沱如大海般的神念,铺天盖地的朝自己涌来!
下一秒,白清瑶身形自半空显现。
然后错愕的看著城墙上的孤峰山守卫,显得训练有素的,丝毫不被自己这天婴境大妖所震慑。眨眼之间,便有一张张古怪弓弩,还有一架架上了锋锐三棱箭矢的床弩,死死对准了自己。不远处,上百名身披铁甲的精悍战士,持刀提盾的疾奔而来。
一干城卫军,以极快的速度,在弓弩手前,竖起重盾,结成一个个战阵。
「好快的反应速度!」
白清瑶暗自震惊!
只见这少少百余城卫,竟隐隐释放出肃杀之气。
尽管对她这天婴大妖,造成不了多少影响。
但寻常术士,定要被这可怕的军阵气息所镇压!
如此精锐的城卫,定是大武女帝,自京卫中精心挑选出来的精锐,负责拱卫天南侯府的安危!白清瑶瞬间做出判断。
看来大武女帝对苏陌的重视,尤在自己估计之上!
难怪探子直言,想说服大武出兵,天南侯是最关键的人物!
看到精锐城卫的表现,白清瑶自也是感叹。
大武不愧是与大煦齐平的强大帝国!
从这些战士表现,可知大武军队的成色!
亦难怪大武快速平定天南道邱淮叛变,十万大煦铁骑,便立马收兵,不敢踏入大武疆域半步!不过白清瑶的注意力,很快就从城卫士兵身上移开。
目光半眯的落在一个缓步走来的老者身上。
「敢问道友何人?」白清瑶面无表情的看著对方,沉声说道,「能察觉本国师行踪,定非无名之辈。」顾玄笑了笑道:「老夫顾玄,怕沧澜国师,并不曾听闻老夫之名。」
「国师驾临孤峰山,天南侯早静候多时,并吩咐老夫请国师入府一聚。」
听得顾玄这话,白清瑶柳眉微微一动,心中却更是狐疑起来。
「顾玄?」
她皱了皱眉头,突然眼眸深处寒芒一闪,仿佛想起了什么,淡淡问了一句:「你是琼霄仙门的人?」顾玄笑了笑:「国师好眼力,老夫确实出自琼霄仙门。」
沧澜国师的情况,琼霄仙门自然是知道的。
人家乃修行数百年的大妖,知晓些上古仙门的隐秘也不意外。
听顾玄承认是上古仙门的人,白清瑶眼中,又是寒芒一闪。
但一时之间,也判断不出,自诩超脱世俗之外的琼霄仙门,是否投诚了大武。
若是不然,他又怎会出现在孤峰山,还直言说替苏陌看家护院?
道行修为不在自己之下的天婴中期真人,现身在孤峰山上,确实打乱了白清瑶计划。
白清瑶略微沉吟一下,随后落回地面,缓缓说道:「既然天南侯早知本国师造访。」
「便有劳道友引路,领本国师去拜会天南侯!」
尽管顾玄说奉苏陌之命请白清瑶进城。
但城头上下的城卫军,弓弩箭矢并未放下,仍如临大敌的将箭头死死对著白清瑶。
「顾先生可有侯爷手令?」
一相貌俏丽,神情冷若冰霜的女子,冷冷的朝顾玄问道。
顾玄出示手令:「此乃苏侯之令牌!」
女子接过令牌仔细检查,脸色放缓下来,微微一擡手。
城卫军这才解除戒备,但仍无比警惕,随时可发动攻势一般。
白清瑶随顾玄走入内城,突然问道:「那守城女将,可是天南侯之弟子,沈幼娘?」
顾玄笑了笑:「看来国师是仔细调查过天南侯的情况。」
「这些事情,老夫自不好多言。国师若想知道,亲自询问天南侯得了。」
他微微一顿,表情突然严肃起来:「好叫国师知晓。」
「此次与天南侯相见,莫要平添事端,叫老夫难做。」
白清瑶略微意外的看著顾玄:「道友乃琼霄仙门之人,如此道行,定为琼霄长老层次。」
「本国师倒是不明。」
「上古仙门自诩超脱世俗,如何甘心为那天南侯所驱使?」
顾玄嘴角抽动了一下,最后面无表情的淡淡说道:「这就不劳国师费心。」
总不能跟白清瑶说。
自己堂堂天婴中期真人,与那苏陌赌斗,竟败下阵来。
最好,这大妖也著了那狡诈小子的道,成了那家伙的奴婢。
顾玄心中才能平衡!
堂堂的沧澜国师,手握大权,甚至能叫沧澜女君言听计从。
若她成了苏陌之婢女,那就有好戏看了。
沧澜女君,会不会一怒之下,联合大煦,发兵大武?
顾玄只听苏陌命令。
至于大武死活,跟他没丝毫关系。
相反,世俗越乱越好。
如此,上古仙门方有浑水摸鱼,火中取栗的机会!
很快,白清瑶便在别墅的会客厅,见到端坐案前的苏陌。
她上下打量苏陌起来。
身材修长,长相俊逸,气质雅儒,好一翩翩少年郎!
若不是知道眼前之人,便是那大武天南侯。
白清瑶真无法将这样一个相貌还略显稚嫩的少年郎君,跟传说中心狠手辣且无所不晓的大武帝师联系在一起。
白清瑶打量苏陌的同时,苏陌自然也打量其对方。
身材虽不算高挑,但身材浮图曼妙,可谓是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
气质清冷漠然,言行举止只带威严,但那双漂亮得难以形容的俏目深处,却隐隐带著说不出的无尽妖媚。
直给人一种感觉。
仿佛只需一眼,她便能使天底下百分之九十九的男人,甘心为之驱使,甚至不惜为其付出生命代价!苏陌不禁感叹起来。
不愧是传说中的狐狸精得道!
即使他这样阅女无数,身边更全是绝色且出色女子的男人。
第一眼见到白清瑶的时候。
心情都不受控制的为之一荡!
只不过,苏陌诡异的发现,白清瑶给他的感觉,仿似在竭力控制那天生的魅惑一般,甚至,有种对天生魅惑极度厌恶之意!
见白清瑶打量著自己不说话,苏陌笑了笑,主动道:「国师请坐!」
说著,起身亲自给白清瑶倒了杯茶水:「国师出使大武,为求援而来,自是忧心国事。」
「本应设法求取陛下同意,出兵驰援沧澜,却为何反有空闲,到本侯封邑游耍?」
白清瑶收回苏陌身上的目光。
看了看案上茶水,拿起来小酌一口后,才淡淡说道:「大武帝君,非目光短浅之辈,自是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
「本国师只需言明厉害,大武自会出兵,挫败大煦所谋。」
苏陌摇头失笑:「国师未必太胸有成竹了。」
「根据本侯所知,陛下确实有出兵之心,奈何内阁不同意,陛下亦不可一意孤行。」
白清瑶柳眉微皱:「大武内阁为何不同意?」
苏陌笑道:「阁臣们觉得划不来。」
「大煦打的是沧澜,又不是侵我大武疆士。」
他略微一顿,又道:「按照阁老、朝中重臣的意思,等大煦敢撸我大武虎须再说!」
「沧澜国实力强大,我大武正好坐山观虎斗,坐收渔人之利。」
白清瑶脸色顿时微微一沉,刚拿起的茶盏重重落下案上:「莫非尔大武,便不怕我沧澜投了大煦?」苏陌:「不怕!」
白清瑶……
苏陌跟著哼了一声:「内阁那些家伙,皆鼠目寸光之辈,本侯其实也看不过眼。」
「换我是阁臣,定朝陛下痛陈厉害,使陛下派遣大军,给大煦一个迎头痛击!」
白清瑶顿时肃容:「想不到苏侯有如此见地!」
「本国师闻得,苏侯腹有韬略,今日一见,果真传言不虚!」
她轻吸口气,又肃容道:「既然如此,苏侯又深得大武皇帝之信重,何不陈言大武皇帝,道明个中厉害,与我沧澜合力,抗击大煦?」
苏陌咳嗽一声:「白国师可能误会了。」
「我是说,如果我是阁臣!」
他微微一顿的又道:「我这不是内阁的阁臣吗?」
白清瑶懵逼了一下,柳眉微皱:「苏侯的意思?」
苏陌毫不犹豫的蹦出四字:「关我屁事!」
白清瑶目瞪口呆。
苏陌表情无比严肃:「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本侯只不过区区从五品的户部员外郎,大武出兵与否,与我何干?」
白清瑶差点被苏陌给气死。
数百年的道行,都给这厮破防!
她深吸口气,目光冷然的看著苏陌:「本国师亦听说,覆巢之下无完卵!」
「若叫大煦吞我沧澜,再灭大武,苏侯能否继续当那户部员外郎?」
苏陌笑了笑:「巢不是还没倾覆吗?」
白清瑶……
「再说………」苏陌意味深长的看了白清瑶一眼,「不是本侯夸口。」
「本侯官微却言重,深得陛下信重,在阁臣面前也能说得上几句话!」
「满朝文武,就没几个人敢不给本侯几分薄面的。」
「本侯出面劝说内阁同意出兵,九成能成。」
说著,苏陌伸出两根手指,当著白清瑶的面搓了搓,慢条斯理的又道:「问题,这对本侯有什么好处?」
白清瑶愕然,下意识颦眉道:「大武、沧澜联手,重创大武铁骑,苏侯自是大功一件,得大武朝廷之封赏!」
苏陌无语看著白清瑶,仿佛不明白她这都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只能重重咳嗽一声:「白国师!」「现在是沧澜国,求本侯劝说大武出兵!」
「本侯向来以为,求人办事,得付出代价!求的事越重要,付出的代价便得越大!」
他表情认真且严肃的看著白清瑶:「若关系到国家存亡的大事,需付出的代价,怕是很大很大才成!」白清瑶沉默起来,脑中浮现「贪财好色」四字!
沉默片刻后,白清瑶看著苏陌,淡淡说道:「本国师,非是要苏侯劝说大武皇帝出兵!」
「只不过,本国师倒是有些好奇。」
「我沧澜,需要付出何等代价,才能叫苏侯向大武女帝陈言出兵?」
她神情看似有些揶揄:「银子?」
「抑或……」
「美人?」
苏陌摆摆手:「美人算了,本官非是那好色之徒!」
「银子是个好东西,本侯自是相当的喜欢。」
他微笑的看著白清瑶:「不是本侯要多少银子,是白国师,又或者是沧澜国,舍得出多少银子,请本侯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