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道微光,携带着一丝不耐与决绝,撕裂了混沌的帷幕,一头扎进了物质宇宙。它的目标,是银河系中一颗名为“科尔基斯”的星球。
科尔基斯,一颗被遗忘的星球。它的天空是永恒的昏黄色,大地是无垠的赤红沙漠。狂风终年吹拂,卷起亿万吨的沙砾,将历史与文明的痕迹一遍遍地掩埋、打磨,只剩下最顽固的岩石和最偏执的信仰。这里是放逐者的牢笼,是苦行僧的圣地,是一片被绝望浸透的土地。
微光穿透了厚重的沙尘暴,最终,它降落在了一片荒芜的沙丘之上,光芒散尽,附身到了一个凡人的躯体。
那是一个濒死的老者。他穿着圣契教苦行祭司的破旧长袍,身体干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肤像是被太阳烤了数百年的羊皮纸,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和黑色的斑点。他的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生命的气息正在飞速流逝。
刘志鹏的意识,就在这具即将熄灭的躯壳中苏醒。他没有时间去感受这具身体的痛苦,因为一股强大的、混杂着初生喜悦与迷茫的生命信号,正在不远处的沙漠深处,如同灯塔般闪耀。
他挣扎着站起身,抓起身边一根早已被风沙磨得光滑的枯树枝当作拐杖,循着那股信号,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沙漠深处走去。他知道,他必须抢在那些贪婪的秃鹫之前,找到那个孩子。
……
范·莫盖尔,一个被圣契教主流社会放逐的游民部落族长,他正咒骂着这该死的天气。一场突如其来的陨石雨差点掀翻了他的沙地车,也让他和部落的迁徙路线被迫偏离。
“族长,你看那是什么?”一名年轻的族人指着不远处一个冒着黑烟的深坑。
范·莫盖尔眯起他那只独眼,常年的风沙已经让他的视力变得模糊,但他还是看清了,那是一个不属于科尔基斯的金属造物。他挥了挥手,几名最精锐的战士立刻端着自制的火药枪,小心翼翼地围了上去。
深坑里,是一个破损严重、表面布满灼烧痕迹的金属培养仓。透过破碎的观察窗,范·莫盖尔看到了一个婴儿。
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完美得不像真人的婴儿。他安静地躺在培养液中,皮肤白皙得如同沙漠深处最珍贵的玉石,一头乌黑的胎发,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闪烁着光泽。
“是个孩子……”一名战士喃喃自语。
范·莫盖尔的心脏猛地一跳。在这个连生存都是奢望的世界里,一个新生的婴儿,本身就是一种奇迹,一种预兆。他想起了部落里流传已久的古老传说:当天空降下火焰,当神子踏上大地,长久的干渴将被终结,科尔基斯将迎来新生。
他没有丝毫犹豫,亲自跳下深坑,用尽力气撬开了早已失灵的舱门,将那个浑身沾满粘稠液体的婴儿抱了出来。他撕下自己身上还算干净的内衬,小心地将婴儿包裹住。
“他会给我们带来好运。”范·莫盖尔对着同样目瞪口呆的族人们宣布,声音沙哑而坚定,“他是天空赐予我们的礼物。从今天起,他就是我们部落的一员。”
他抱着婴儿,感受着那沉甸甸、充满了生命力的重量,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希望。
“我们就叫他……洛迦。”范·莫盖尔抬起头,看向那片从不下雨的昏黄天空,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洛迦!意为‘唤雨者’!”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碎骨者部落都陷入了一种混杂着敬畏与恐惧的狂热之中。
那个被命名为洛迦的婴儿,正在以一种神迹般的速度成长。仅仅十六天,他的身体就已经长成了一个十三岁少年的大小。他有着如同雕塑般俊美的面容,一双深邃的眼睛里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好奇与探究,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仅仅是简单的交谈,就能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信赖感。
他学习语言的速度快得惊人,几天之内就掌握了部落所有的方言。他会坐在沙丘上,仰望星空,一坐就是一整天,仿佛在与那些遥远的星辰进行着普通人无法理解的对话。
范·莫盖尔既骄傲又担忧。洛迦的出现,让部落的士气空前高涨,但如此明显的异象,根本不可能永远隐藏下去。他知道,圣契教的耳目遍布整个科尔基斯。
就在他为此焦虑不安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来到了部落的营地。
那是一个看起来随时都会被风吹倒的苦行祭司。他衣衫褴褛,骨瘦如柴,拄着一根枯树枝,脸上带着一种超脱生死的平静。
“我叫伊诺克。”老祭司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范·莫盖尔的耳中,“我为那个孩子而来。”
范·莫盖尔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身后的战士们立刻举起了武器。
“别紧张,朋友。”伊诺克微笑着摆了摆手,“我如果想加害他,就不会一个人来了。我曾是圣契教的一员,但我早已看穿了他们的虚伪。我来,是为了保护他,引导他。”
他看着范·莫盖尔,眼神诚恳而深邃:“这个孩子,是科尔基斯的希望,但他现在还只是一颗脆弱的种子。如果让他被圣契教高层发现,他只会被培养成一件满足个人野心的、最完美的杀戮工具和偶像。他会被教导用谎言去统治,用鲜血去献祭。那将是整个科尔基斯的灾难。”
范·莫盖尔沉默了。他从这个老祭司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与圣契教那些狂热神棍截然不同的东西,那是一种真正的、不求回报的智慧与慈悲。
“你想怎么做?”范·莫盖尔沉声问道。
“把他交给我。”伊诺克说道,“我会带他走遍科尔基斯最真实的大地,让他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头脑去思考。我会教他知识。我会让他成为一个真正的‘唤雨者’,而不是一个被供奉在神庙里的虚假偶像。”
范·莫盖尔看着不远处,那个正仰望星空的、如同神子般的洛迦。他知道,这个小小的部落,终究是留不住这头真龙的。
他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点了点头。
伊诺克走到洛迦面前,这个少年正用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自己。伊诺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完整的、带有圣契教徽记的祭司长袍,将它像襁褓一样,轻轻地裹在了洛迦的身上。
“范·莫盖尔,记住我的话。”伊诺克转过身,郑重地对这位游民首领说,“从今天起,洛迦已经死了,死在了某一次沙尘暴里。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他的存在,否则,大难将至。”
说完,伊诺克不再停留。他拉起洛迦的手,一头扎进了科尔基斯最危险、最广袤、被称为“生者禁区”的死亡沙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