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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8章 薄荷籽4
    陆织从村里回来那天,余娉在院门口晒了一绳的棉花,白花花的像堆雪。见她背着包走近,余娉直起腰笑:“可算回来了,灶上温着南瓜粥,就等你呢。”

    陆织点点头,把包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先去看了眼挂在房梁上的绿布褂子——余娉怕落灰,用细麻绳吊在通风的地方,布料在风里轻轻晃,薄荷纹的绿在阳光下透着活气。她伸手碰了碰,指尖蹭过针脚,忽然想起缝褂子时余娉说的话:“针脚密点好,能穿得久些,就像念想似的,缝得牢,就不会散。”

    那天的南瓜粥熬得稠,余娉往她碗里卧了个荷包蛋,蛋黄颤巍巍的。陆织喝着粥,忽然说:“坟前的薄荷长新叶了,我把糖薄荷压在石头底下,说不定明年能长出甜的来。”

    易安正在给草药翻晒,闻言笑了:“那得等开春,我陪你去看看。要是真长出来,咱就移几株回来,种在窗台下。”

    陆织没接话,只是把碗里的蛋戳破,蛋黄流在粥里,黄澄澄的像小时候思衡画的太阳。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有热粥,有能说话的人,还有件挂在房梁上的、等着开春送出去的新褂子。

    入了冬,院子里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陆织开始跟着易安学认草药,每天清晨挎着竹篮去后山,易安教她辨薄荷和紫苏的区别,教她哪些草能止血,哪些能安神。陆织学得慢,却记得牢,每种草药都用布条系着标签,上面写着用途,也写着“思衡说过,这个叶子闻着醒神”“这个煮水喝,像他小时候偷藏的糖”。

    有次在后山采蒲公英,陆织看见块光滑的鹅卵石,和思衡坟前的那块很像。她蹲下来摸了摸,石头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像孩子的手心。她把石头放进竹篮,回去后用砂纸磨得发亮,放在枕头边,夜里摸着它睡,倒比以前安稳了许多。

    腊月二十三那天,镇上赶年集,易安拉着陆织去办年货。集市上红绸子挂得到处都是,卖春联的摊子前围满了人,陆织站在旁边看,忽然指着一副春联说:“这个好,‘春风暖到千家里,喜气盈来万户门’。”

    易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笑着付钱:“行,就贴这个,图个热闹。”

    买完春联,又去买布。陆织在布摊前停住脚,盯着块浅蓝的布看——和思衡那件旧褂子的颜色几乎一样。老板说这是新到的细棉布,做里子最软和。陆织摸了摸,布面滑溜溜的,她忽然想起思衡冬天总说里子扎人,要是当年有这样的布,他就不用总把棉袄裹得紧紧的了。

    “买半匹。”她轻声说。

    回去的路上,易安帮她拎着布,笑着说:“这是要给思衡缝棉袄?开春冷,正好穿。”

    陆织点点头,把布抱在怀里,像抱着团暖乎乎的云。她想,等开春去看思衡,就把棉袄和绿布褂子一起带去,让他换着穿,再也不用穿那些打补丁的旧衣服了。

    年三十晚上,三人围着桌子吃年夜饭。余娉做了红烧肉,易安温了米酒,陆织把那块浅蓝的布铺在桌上,剪了个小小的老虎形状——是思衡喜欢的糖老虎样子。她把布老虎放在桌边,倒了杯米酒,轻声说:“思衡,过年了,吃块肉,喝口酒,暖和。”

    窗外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响,陆织却没觉得吵。她看着布老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年三十,张老三喝醉了打她,思衡就抱着她的腿,把脸埋在她怀里哭,说“娘,等我长大了,再也不让你受委屈了”。那时候的年,是冷的,是疼的,可现在不一样了,有热菜,有酒,有能陪着说话的人,还有个放在桌边的布老虎,像思衡就坐在那里,陪着她过年。

    大年初一早上,陆织起得很早,把春联贴上,又把布老虎挂在门框上。阳光照在春联上,红得发亮,陆织站在门口看,忽然觉得眼睛里暖暖的,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却不是泪,是甜的,像嘴里含着的薄荷糖。

    开春后,后山的草绿了,陆织和易安一起去村里看思衡。她们背着竹篮,里面装着新缝的棉袄、绿布褂子,还有从院子里移的几株薄荷苗。走到王家的院子时,陆织愣住了——院墙塌了半边,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雷劈了,只剩下半截树干,思衡的坟被杂草盖着,那块鹅卵石也不见了。

    易安看出她的慌,赶紧帮她拔草:“别急,慢慢找,石头肯定还在。”

    两人扒了半天,终于在坟头的薄荷丛里找到了鹅卵石,石头上沾着泥土,却还亮闪闪的。陆织把石头擦干净,放在坟前,又把薄荷苗种在坟边,浇上水:“思衡,这是从家里移来的苗,你好好养着,等夏天就开花了。”

    她把棉袄和绿布褂子叠好,放在坟头的石头上,又把那块浅蓝的布剪了个小口袋,装了些薄荷籽,挂在旁边的草茎上:“这个口袋你拿着,想种薄荷了,就撒点籽,娘下次来,就能看见新苗了。”

    从村里回来后,陆织开始在院子里种薄荷。她把窗台下的空地翻松,撒上薄荷籽,每天浇水,像照顾个孩子。余娉说她太宝贝这些苗,陆织只是笑:“这是思衡的苗,得好好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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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天的时候,薄荷长得绿油油的,从窗台一直铺到院门口。陆织坐在薄荷丛边缝布偶,用剩下的浅蓝布做身子,绿布做耳朵,缝出一个个小小的老虎布偶,每个布偶的耳朵上都绣着片薄荷叶。她把布偶送给村里的孩子,孩子们拿着布偶笑,陆织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思衡也在笑,笑出声来,像风吹过薄荷丛的声音。

    有天傍晚,村里的小学老师来借草药,看到院子里的薄荷,笑着说:“陆阿婆,您这薄荷长得真好,能不能采点给孩子们泡水喝?天热,败火。”

    陆织点点头,帮着采了一大把薄荷:“多采点,不够再来说。”

    老师走后,易安笑着说:“你这是把思衡的念想,分给全村的孩子了。”

    陆织坐在薄荷丛边,手里攥着个刚缝好的布偶,布偶的眼睛是用黑纽扣做的,亮闪闪的。她看着布偶,忽然说:“思衡要是在,肯定也愿意。他小时候就爱把糖分给别的孩子,说大家一起甜,才是真的甜。”

    那天晚上,陆织做了个梦。梦见思衡穿着新缝的绿布褂子,站在薄荷丛里,手里拿着个糖老虎,冲她笑:“娘,薄荷花开了,真香。”她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这次,他没有像烟一样散开,就那么站在她身边,陪着她看薄荷花,看村里的孩子追着蝴蝶跑,看夕阳把天空染成金红色。

    醒来时,陆织的眼角带着泪,却是暖的。她摸了摸枕头边的鹅卵石,石头是暖的,像思衡的手心。窗外的薄荷丛里有虫鸣,叽叽喳喳的,像思衡在跟她说话,说“娘,我在呢”。

    秋天的时候,陆织把剩下的薄荷晒成干,装在小布包里,送给村里的老人。她还学着易安的样子,把薄荷干和红糖一起熬成膏,装在陶罐里,谁要是感冒了,就舀一勺冲水喝。村里的人都说陆阿婆心善,陆织只是笑,她知道,这不是她心善,是思衡在帮她,帮她把疼变成了暖,把孤独变成了热闹。

    冬天来临前,陆织又缝了件新的绿布褂子,比上次的大了些。她把褂子叠好,放在八仙桌上,旁边放着块新磨的鹅卵石,还有个刚缝好的布偶。她看着这些东西,忽然觉得心里很满,像装了一院子的薄荷,绿油油的,透着活气。

    易安进来时,看到她坐在桌边发呆,笑着说:“又想思衡了?”

    陆织点点头,拿起布偶:“我想,等开春,再去看看他。给他带新褂子,带薄荷膏,告诉他,村里的孩子都喝了薄荷水,都健健康康的;告诉他,院子里的薄荷长得很好,明年就能开更多的花;告诉他,娘过得很好,有你和余娉陪着,不孤单。”

    易安在她身边坐下,拿起块薄荷糖,放进她嘴里:“甜不?”

    陆织含着糖,点了点头。甜,真甜,像思衡小时候塞给她的糖,像院子里的薄荷花,像这一天天、一年年的日子,苦过,疼过,可最终,都熬成了甜的。

    窗外的雪下了起来,轻轻的,落在薄荷丛上,像给绿苗盖了层白被子。陆织看着雪,忽然想起思衡坟前的薄荷,不知道有没有被雪盖住。她想,等雪停了,就去村里看看,给思衡的坟扫扫雪,再把新缝的褂子给他盖上,让他暖暖和和的,等着开春,等着薄荷发芽,等着娘再来看他。

    日子就这么过着,像院门口的那条小河,缓缓地流,带着薄荷的香,带着布偶的暖,带着思衡的念想,一天天,一年年,流成了薄荷绿的样子,鲜亮,又安稳。

    雪停的那天清晨,陆织推开院门,见余娉正蹲在薄荷丛前扫雪。竹扫帚轻轻扫过积雪,露出底下深绿的叶片,叶尖还沾着雪粒,像缀了层碎钻。

    “别扫太狠,”陆织走过去,伸手碰了碰叶片,“冻了一晚上,得让它慢慢缓过来。”

    余娉直起身笑:“还是你上心。刚煮了姜汤,喝了暖和,再去村里也不迟。”

    陆织点点头,回屋披了件厚棉袄,又把新缝的绿布褂子叠好塞进布包——这次的褂子比上次又大了些,她特意留了宽宽的袖口,想着思衡要是真能穿上,跑起来风灌进去也不会冷。布包里还装着罐薄荷膏,是前几天熬的,加了点蜂蜜,闻着甜丝丝的。

    喝姜汤时,易安从镇上回来,手里攥着个油纸包:“路过糖画摊,师傅还记得你,特意留了片薄荷糖,说比上次的更绿。”

    陆织接过油纸包,拆开一看,糖薄荷比上次的大了些,叶脉描得更细,叶尖的红点像刚掐破的薄荷茎里渗出来的汁。她把糖放进嘴里,凉甜的味道从舌尖漫开,忽然想起思衡第一次吃薄荷糖时的样子——皱着眉说“娘,这糖是凉的”,嚼了两口又笑,说“凉得舒服”。

    往村里走的路被雪盖得实,踩上去咯吱响。陆织走得慢,手里攥着布包,像怕里面的袍子被风吹凉。快到王家院子时,远远看见个小小的身影蹲在老槐树下,穿件红棉袄,正用树枝扒坟头的雪。

    “丫丫?”陆织愣了愣——是邻村孤儿院的孩子,上次庙会见过,当时她攥着个布老虎,说“阿婆缝的老虎比店里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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