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胜中军尚未全至，行军五十里，人马疲惫。”吴用道“我军以逸待劳，未必不能一战。”
董超没有立即表态。
他垂目看着舆图，指尖在濮州至关胜中军之间的数十里官道上缓缓划过。
他忽道：“宣赞若知我北上，是否会追击？”
吴用道：“是以需遣一将伏于半途，若宣赞追，则前后夹击。”
“他若不来呢？”
吴用微怔，旋即明白：“头领之意”
董超抬眼，淡淡道：“他若不来，便是不来。我军与关胜决战，胜负各半。
宣赞稳守濮州城外，待关胜败讯传来，他自会撤兵或者，他会在我与关胜厮杀正酣时，突袭濮州。”
他顿了顿：“四千人，能守多久？”
武松沉声道：“城高粮足，守至粮断不在话下。”
“关胜若败，宣赞不会攻那般许久。”董超道“他攻一日，攻不下，便知事不可为。”
他起身，环视众将：“卞祥、呼延灼、孙立、凌振，随我北上迎战关胜。
武松守濮州，杨志、朱仝策应。吴用留守濮州。”
“孙新”他看向帐侧“你带斥候营，给我盯死宣赞。他若拔营追击，我半个时辰内要知道；他若不出，每日三报营地情形。”
“得令！”
帐内诸将纷纷领命。
吴用欲言又止，终究没再说什么。
辰时
濮州北门悄然洞开，一支人马衔枚疾走，沿官道向北而去。
八千步骑，人衔枚，马裹蹄，旗帜倒卷，不露火把。
当先一骑玄甲黑马，正是董超。
武松立在城头，目送队伍没入黎明前最后的黑暗，虎掌攥紧墙砖。
“武二哥”身旁杨志轻声道“头领有头领的打法。”
武松缓缓点头：“某知道。”
他只是想起阳谷县的事情，想起了自己曾经发誓要做董超的左膀右臂而如今？
如今，他守城，董超去搏命。
这是梁山的打法。
他握紧了拳头！
“杨兄，下次我决不让哥哥再犯险！”
杨志沉吟点头“只此一次！”
双柳坡，宣赞营地。
“防御使！”—疾步入帐，“贼寇有动静！北门今晨有大量人马出城，往北去了！”
宣赞霍然起身：“多少人？”
“夜色未明，看不太清。斥候说蹄声密集，至少五千以上。”
“往北？”宣赞眯眼“往北是关将军中军方向。”
帐内众校尉面面相觑。
周副将道：“防御使，董超这是要绕开我军，与关将军决战！我军是否追击？若能衔尾急追，两面夹击”
宣赞抬手，制止他。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濮州北门外那几条官道上。
良久，他道：“董超带了多少兵出城？”
“至少五千。”
“濮州城内原有兵多少？”
“斥候探报万余。”
宣赞点头：“他留了至少四千守城。”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军若追，濮州城内武松会不会趁机杀出？若武松出城，我军前追董超，后受武松夹击，腹背受敌，怕是必败。”
周副将道：“可令一部守营，主力追击”
“一部是多少？”宣赞抬眼“董超敢带八千北上战关将军，便是料定我不敢追。
我追，他武松出城，胜败未卜；
我不追，他专心与关将军决战，胜负各半。”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关将军乃名将之后，兵法韬略远胜于我。我信他能胜董超。”
周副将急道：“那便坐视董超北上？”
宣赞没有回答。
帐外忽传急促马蹄声，又一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于帐前：“报！濮州北门外五里，发现贼寇伏兵！约两千人，旗号‘孙’！”
周副将脸色一变。
宣赞却轻轻舒了口气，像是印证了什么。
“孙立。”他喃喃道“登州病尉迟孙立，倒是有所耳闻。”
他转向周副将，神色平静如常：“传令诸营，加固寨栅，无我将令，不得擅出。”
“防御使...！”副将还想再说！
“董超把孙立放在城外，就是等我追。”宣赞声音微冷“他料定我会追因为我是宣赞，是那个因貌丑被郡主轻贱、愤而离府的丑郡马。他以为我受不得轻视，以为我急于立功。”
他顿了顿，竟笑了一下：“他料对了，也料错了。”
帐内众将不解其意。
宣赞没有解释。
他只是望向北方的天际，那里乌云渐聚。
董超北上八千兵。
关将军，末将已按约定要求为你牵制濮州之敌，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濮州以北七十里，黄草坡。
此地地势平缓，一望无垠，唯官道两侧枯草及膝，被北风吹得瑟瑟作响。
董超勒马，环视四野。
卞祥扛斧策马近前：“哥哥，此地开阔，无险可守，若关胜大军赶来，野战正合适。”
“正是合适。”董超点头“关胜乃是宿将，必知此地。他若迎战，多半选此处。”
他转向凌振：“火炮，此处能打多远？”
凌振跃下马车，以脚步丈量，又蹲身抓起一把黄土，就着北风扬了扬，道：“头领，风向西北，炮烟吹向敌阵，不迷我眼。射程约二百步至二百五十步，再远便不准了。”
董超点头：“摆阵。炮车居中，步卒列前，骑兵两翼。”
“呼延灼”他看向那红面长髯的降将“你的铁甲连环马，今日是头回在梁山军前亮相。”
呼延灼抱拳，沉声道：“末将必不辱命。”
董超看着他，顿了顿：“呼延将军，此战过后，朝廷那边，你便再无退路了。”
呼延灼未曾想到到此刻，董超还在为其思虑，眼眶微红，却朗声道：“头领，末将从青州便已无退路。
如今只想替梁山、替自家争一口气让那些颠倒黑白的人看看，呼延家的连环马，不是用来投贼的，是用来杀贼的。”
董超拍了拍他臂膀，没再多言。
酉时。
关胜中军，距黄草坡已不足十里。
夕阳残照，将官道两侧枯草染成血色。
关胜勒马，丹凤眼微阖，遥望前方开阔地带。
“兄长”郝思文策马近前“斥候来报，前方十里黄草坡，发现贼寇主力。步骑混杂，约八千众，阵型已列。”
关胜缓缓颔首，长髯在风中微动。
“董超。”他轻声道。
郝思文一怔：“兄长怎么了？”
“无事！只是感慨！”关胜回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