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杰道:“往南撤,去温州、台州,那里还有咱们的人马。”
方腊摇了摇头,苦笑:“晚了。童贯不会给咱们机会的。”
他站起身来,走到洞口,望着外面的天空。
天阴沉沉的,雪花纷飞,寒风凛冽。
“当年我在帮源洞举事,不过三千人,照样打下一片天下来。”他喃喃道,“如今我兵多将广,反而落得如此下场。”
他转过身,看向方杰:“你知道为什么吗?”
方杰摇头。
方腊苦笑:“因为我信错了人。”
方杰低声道:“大王,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咱们还是想想怎么突围吧。”
方腊点了点头,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军收缩,死守帮源洞。能守多久是多久。”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就算要死,我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正月初九,帮源洞。
童贯的五万大军将帮源洞围得水泄不通。
但帮源洞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山路可以进入,比乌龙岭还要易守难攻。
童贯下令强攻,但守军依托地势,死战不退。
官军攻了三天,死伤两千余人,依然没能攻破洞口。
童贯焦头烂额,却又无可奈何。
正月十八,四更天。
这一天,天黑极了,寒风凛冽。
帮源洞西门外,陈箍桶站在一处隐蔽的山崖下,身后是吕师囊、钱振鹏、王仁、白钦、景德、高可立六员大将,再后面是八千精锐士卒,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他们虽然已经被方腊猜忌,可这队伍里这世间,还有谁不被猜忌呢?
重要的不是猜忌,而是他们手握兵权。
所有人的手臂上都缠着一条白布这是与梁山约定的暗号。
陈箍桶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西门方向。
城墙上火把稀疏,守军不过千人,且多是老弱残兵。
方腊把主力都摆在了东门和南门,防备童贯的官军,却没想到真正的致命一击会来自西门。
“陈先生。”吕师囊凑过来,压低声音“时辰差不多了。”
陈箍桶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支火箭,递给身边的亲兵:“放。”
亲兵点燃引信,“嗖”的一声,火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红色的火花。
这是信号。
西门城墙上,守将王仁早就做好了准备不对,王仁此刻就站在陈箍桶身后。
西门的守将其实是方腊的一个远房族弟,名叫方程,是个草包,靠着裙带关系混了个守将的职位。
陈箍桶之所以选择西门,正是因为守将无能,且麾下士卒多有不满了。
再加上猜忌,重要的门也轮不到他们。
火箭炸开的同时,西门内侧,一个早已被收买的小校突然拔出腰刀,一刀砍翻了身边的守军小头目,大喝道:“梁山的人来了!不想死的就放下兵器!”
话音未落,百余名手臂缠白布的士卒齐齐发难,杀向城门守军。
守军猝不及防,瞬间大乱。方程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脚跑出来,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被一刀砍下了脑袋。
“打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吊桥“轰隆”一声放下。
吕师囊拔刀在手,大喝一声:“弟兄们,跟我冲!”
八千士卒如潮水般涌向西门。
吕师囊一马当先,手持长枪,冲入城门。
守军本就无心恋战,见城门已破,纷纷弃械投降。
偶尔有几个顽抗的,被吕师囊一枪一个,尽数挑翻。
陈箍桶率军入城后,没有急着向帮源洞深处推进,而是兵分三路:
一路由吕师囊带领,直扑粮仓,就地封存,不许任何人动一粒粮食;
一路由钱振鹏带领,直扑府库,清点金银绢帛,登记造册;
一路由王仁带领,直扑军械监,控制所有兵器、甲胄、弓弩。
他本在吕师囊策反完成后就结束了自己当初与董超之间的约定,光荣回归,但是他却给董超书信,他想在最后在多拿些,毕竟留给谁不是留呢?
至于白钦、景德、高可立三人,则带兵守住西门,接应梁山后续部队。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早就谋划好的。
陈箍桶自己则带着亲兵,直奔帮源洞正厅方腊的帅帐所在。
帮源洞正厅,方腊正在与邓元觉、方杰等人商议军务。
乌龙岭失守后,方腊知道大势已去,但他不甘心。
他在帮源洞经营多年,洞中藏有大批粮草、金银、兵器,足够两万守军支撑半年。
他想着,只要守住帮源洞,拖到童贯粮尽退兵,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大王!”一个浑身是血的亲兵冲进来,扑倒在地“不好了!西门……西门破了!”
方腊猛地站起身来,面色惨白:“什么?朝廷如何破的!”
“是陈箍桶反了!他带着吕师囊、钱振鹏那些人,打开了西门,八千兵马已经杀进来了!”
方腊如遭雷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方杰拔刀在手,急道:“父王,快走!孩儿护着你从东门突围!”
邓元觉也道:“大王,东门外虽然有官军,但数量不多。趁他们还没合围,咱们冲出去,往南走,去温州!”
方腊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面色平静得可怕,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绝望。
“走?”他苦笑“往哪走?天下之大,却无反贼的去处啊!”
他环视厅中众将,声音低沉:“当年我在帮源洞举事,不过三千人,照样打下一片天下来。如今我兵多将广,反而落得如此下场。”
他顿了顿,又道:“你们走吧。我哪儿也不去,就留在这里。”
方杰急道:“父王!”
“走!”方腊大喝一声“这是命令!”
方杰咬牙,跪地磕了三个响头,起身便走。
邓元觉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方腊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厅中,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当年在睦州城外,第一次见到庞万春时的情景。
那时候的庞万春,意气风发,一箭射落官军大旗,万人喝彩。
他想起石宝,那个永远沉默寡言却最忠心耿耿的汉子。
石宝自刎在乌龙岭上的消息,他已经知道了。
他想起邓元觉,那个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兄弟,如今也不知能不能逃出去。
“成王败寇。”方腊喃喃道“我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