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小的漆黑玻璃,突然就突破了窗框的约束,向上下左右延展,以惊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延展着,如同复制粘贴一般。
乔木一把抓住东仙要的肩膀,就要带着对方离开。但这些镜面的延展速度极其惊人,甚至可能是呈指数扩张的。对方完全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几乎只是短短一个瞬间,数之不尽的长方形镜子,就遍布了他们所在的空间。
面前的病房门与墙壁,身后的窗户与外面的世界,头顶的天花板,脚下的地板,视线所及,天地之间,只剩下密密麻麻的镜子,拼成了一个巨大的万花筒。
而他们二人,则仿佛是被万花筒外那只眼睛观察的对象。
看着每一面镜子中映出的自己,以及那个“自己”身后无数层镜子中的无数个“自己”,一时之间,乔木竟然生出了一种无比渺小的感觉。
“这里……”他惊叹地打量着这堪称瑰丽的景象,一时之间竟然有些词穷了。
不过理智还是迅速占据了上风。
“这里不是异空间,咱们还在原地,”他很快做出了专业的判断,并给出了自己的猜测,“是幻术之类的吗?”
此刻他突然就有些气恼了:蓝染那个混蛋拿走了自己的荆棘王冠!而水银饰带对这种明显针对环境而非他本人的幻术,是没有效果的。
他的身旁,东仙要的手已经贴在了玻璃上:“并非幻术,是实在的。”
实在的?乔木闻言,也把手贴在了面前的玻璃上,是坚硬而冰凉的触感。他不擅长幻术,也不知道对方是如何下定论的,但想到原著那些完现术者五花八门的能力,也就释然了。
“要先沟通一下吗?”他小声问了一句,就直接朗声道,“你好,卡特小姐,我们没有任何恶意,这次前来只是想见见您。如有冒犯,还多请见谅……”
他说了很多,尽可能强调他们没有恶意,也不会强迫对方做任何事,只是想见一面聊一聊,如果对方还是不喜欢,他们会扭头就走。
但一番长篇大论下来,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如果不是确信对方能够通过镜子与他们远距离沟通,他都要怀疑对方此刻根本没听到了。
无奈的他问东仙要:“现在该怎么做?”
“你问谁?”对方反问了一句,“我的话,会直接打破对方的能力,出现在对方面前,以证明我没有恶意。狛志的话,会更费心思一些,但也会先想办法破坏对方的能力,证明自己有资格与对方对话。”
乔木微微蹙眉:“直接破坏对方的能力,不会伤到对方吗?”
“有这个可能,”东仙要很坦诚,却也很平静,“但您要知道,不是每一个完现术者都能够合作,更不是每一个完现术者都有资格合作。”
乔木明白对方的意思。完现术者也许确实身世可怜,也许确实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也许确实很值得同情。但不代表他们都是小白兔、白莲花。
甚至可以说,成长为恶党、混蛋、暴徒,才是完现术者的常态。
就像原著中的Xcution成员,其身世固然可怜,但并不妨碍他们可以毫无顾虑地操控他人记忆、夺取他人力量、玩弄他人尊严,甚至伤害他人性命。
“我明白了。”乔木点了点头,拔出了腰间的浅打,缓缓伸出。
刀尖轻轻抵在面前的玻璃上,只是微微一用力,那面镜子,与周围数以百计的镜子,就在刺耳的锐鸣声中齐齐炸裂。
这就是乔木与东仙要即使猝不及防中了对方的能力,却依旧能毫不在意、谈笑风生,甚至自始至终没考虑过自身安危的原因。
比起他们这些死神,完现术者的能力也许诡异、多样,但在硬实力上,还是差太多了。
简单来说,像他们这种队长级死神,如果愿意的话,完全可以凭借灵压,直接压死对方。
说的残酷一点:在队长级死神与绝大多数完现术者之间,所谓战斗,根本就是死神消遣般的恩赐。
毕竟完现术者的寿命与人类无二,相较动辄能活数百上千年的死神,只拥有一丁点灵王碎片的他们,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去修行、成长。
所以,乔木只是轻微一用力,包裹着他们的万花筒,就被轻而易举地戳破了一大块。
这还是他手下留情,担心伤到对方本体。
但乔木也看过原著,知道完现术者的硬实力也许很弱,但五花八门的能力绝不是轻易戳两刀就能破解的。
果不其然,碎裂的镜面群后方,并非他所期待的病房木门与墙壁,而依旧是数之不尽的长方形玻璃,比之前更多,多得多。
他毁掉了一个万花筒监狱,却来到了更大的一座。
“我猜这后面还有,”他看着体积足有之前两倍大的新·万花筒监狱,“而且绝不是多破坏几次就能突破的。”
“您可以直接彻底摧毁这里。”东仙要也认可了他的猜测。
乔木反问:“你知道她的过去吗?”
对方摇头:“这个时代,信息非常闭塞,不亲自去她的家乡走访查证,是很难了解详情的。”
既然不知晓对方是否有罪行,那就要暂时视对方为一个普通的可怜人。
“至少有一个好消息,”刀尖再次抵在玻璃上,乔木扭头对身旁的东仙要笑道,“这么做应该不会伤害到她。”
说话间,刀尖的灵压再次迸发。
这一次,面前巨大镜子墙通天碎裂的瞬间,他注意到了一个特殊情况:在灵压迸发的那一瞬间,身侧未被波及的无数镜面中,齐齐闪过了一道微不可查的亮光。
但这些完全由病房门探视窗组成的万花筒,也继承了真实探视窗的昏暗。那光亮稍纵即逝,他根本来不及看清楚那是什么,随着面前玻璃幕墙的破碎,第二座万花筒监狱也崩溃了。
更加刺耳的玻璃碎裂声中,露出了第三座,更大更大的万花筒监狱。
“果然,”他乔木仰头看向已经有至少五层楼高的近球体万花筒监狱,“我越来越觉得这是一个陷阱,她在引诱我继续破坏下去。”
“这还用引诱?”东仙要的话依然直来直去。
乔木失效:“也对。”
是他选择避免伤害对方的,又不愿意放弃,自然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是不是陷阱又有什么关系?
这一次他直接再次故技重施,轻而易举地摧毁了第三座万花筒。
然后是第四座、第五座、第六座……直到他身处万花筒中,却已经完全看不到这座万花筒的边界了。
他忍不住有些厌倦了。
“这是最后一次,”刀尖抵在脚下的玻璃上,在巨大而空旷的监狱中,他忍不住地高声喊道,“如果你还是不愿意见面,我就要离开了。那样可能对你造成的伤害,我也只能说抱歉。”
“你这样是见不到任何完现术者的。”东仙要终于忍不住,有些抱怨了。
虽然天使象征着美好,但眼前这位天使形态的老板,真的有些烦人了,尤其是影响到他工作的时候……
“你要理解,”天使乔木却有自己的道理,“卡特小姐有社交恐惧症、镜面依赖症与精神分裂,这说明现实已经给她带来巨大的伤害了。”
他扭头认真地对对方说:“要,对无辜的完现术者,Xcution可以帮助,可以合作,可以利用,可以驾驭,甚至可以操控,但不能伤害。”
说完,刀尖灵压凝聚,脚下大片玻璃再次碎裂。
两人只是微微下坠了几十公分,就稳稳落在了新的玻璃地板上。
这一次,挠着脸的乔木也忍不住叹了口气:看来是真的要离开了。他果然不擅长这种活儿,还是交给狛志吧……
他挠了挠脖子,就要彻底破坏这里,却又忍不住挠了挠瘙痒的手,然后是另一只手,然后是……
不对劲!全身越来越痒的乔木猛地反应过来,一瞬间本能地进入了思维宫殿状态。
意识漂浮在肉体上空,他立刻打量起自己唯一能观察到的左手与手腕,还没看出任何端倪,就感觉全身上下的痒,迅速变成了刺痒。
他还没反应过来,刺痒又变成了刺痛,然后是明显的疼痛……
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自己正在被无数的灵压攻击!
那些灵压起初非常弱小,弱小到对自己而言相当于搔痒。但它们正在以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速度增强,哪怕在思维宫殿状态下,这种速度都有增无减。
乔木骇然:这太快了!
思维宫殿并非让时间停止,而是将思维加速到最快,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观察、分析与思考。这个过程中,在思维的角度下,现实的时间流速相对而言自然就慢了下来。
但人的思维速度上限是非常惊人的,以前他使用思维宫殿,几乎可以认为外界时间就是静止的。
而现在,即使在思维宫殿状态下,那些攻击他的灵压,强度增长速度依然快到他猝不及防,而且越来越快!
怎么会有这么快的速度?
还没想明白这个问题,乔木只感觉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痛从心口传来。
他的意识依然在,思维宫殿的状态并未消失。但那阵剧痛让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是不破鳞甲替自己承受了一次死亡。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中闪过,他的脑袋又是一阵剧痛,痛到他的思维几乎要中断了。
又死了一次!
紧接着,又是一次剧痛!
不破鳞甲能够承受几次来着?
第四次死亡!
不能再胡思乱想了!
第五次死亡!
想正事,是怎么做到的?怎么会这么快?!
第六次死亡!
光!是光速!
第七次!
镜子在反射光!
第八次!
但为什么是灵压攻击?
第九次!
灵压攻击为什么这么强?
第十次死亡!!!
攻击停止,光亮消失。下一刻,巨大的万花筒齐齐碎裂,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围又恢复成了午后的走廊,和煦的阳光透过敞开的窗户,洒在紧闭的病房木门上,却丝毫照不亮那一片昏暗的观察窗玻璃。
医院后院隐约的演奏、欢笑与高谈阔论声飘荡在走廊中,一切归于平静。
片刻后,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房门另一侧,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瑟缩着缓缓来到门前。
然后,一面手掌大小的梳妆镜缓缓浮现在观察窗后,支撑它的是一只苍白的、瘦削的手。
梳妆镜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角度,很快就照到了走廊的地面。
没有满地令人作呕的碎块和鲜血,也没有渗过房门的腥臭,唯一能证明刚才这里发生过一起超自然谋杀案的,便是那副莫名其妙散落一地的骸骨。
骇人的骸骨被光线映入梳妆镜,又被梳妆镜映入主人的双眸,让那只瘦弱的手狠狠一抖,镜子险些摔落。
虽然已经透过走廊玻璃隐约看到了那东西,但玻璃看到的终究模糊不清,远不如水银镜看得真切。
莉莉·卡特倚着门框缓缓滑坐在地上,双腿蜷在胸前,被双臂环抱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身体也因恐惧而颤抖起来。
完了,全完了……
为什么?为什么这一次会出现尸骨?以前遇到这种人,明明什么都不会剩下的啊……
要暴露了,要被人发现了,全完了……
她会被当成怪物,被针刺穿,被刀剖开,被注入药水,被取出内脏,求死不能!
莉莉·卡特恐惧地双手抱头埋进双腿之间,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声。
“波噜波噜~波噜波噜~波噜波噜~”
那不是她的哭声。她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却又没有完全抬起来。
她没有去看声音传来的方向,而是手忙脚乱的拿起手中的梳妆镜,甚至一不小心险些掉落。
她熟练地调整镜子角度,扫过那片区域,然后立刻锁定了声音的源头。
一只奇怪的……蜗牛?
一只从未见过的大蜗牛,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的床头柜上,正一边瞪大眼睛看着自己,一边从嘴里发出奇怪的波噜波噜声。
这是……什么情况?
看着梳妆镜的女孩,大脑一片空白。
“波噜波噜~波噜波噜~波噜波噜~”奇怪蜗牛依然在发着大小适宜、并不刺耳,却也有些烦人的声音。
莉莉·卡特从不知道,原来蜗牛是能发出声音的。
“果然……”回过神的她痴痴地笑着,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嘀咕,“我就知道这个世界是假的……镜子里的世界,才是真的……”
“波噜波噜~波噜波噜~波噜波噜~”蜗牛依然在孜孜不倦地喊着,仿佛在催促她赶快靠过去。
她甚至觉得自己从对方那双瞪得圆圆的大眼睛中,看到了非常人性化的不耐烦。
但她却不害怕了,反而有些开心,甚至有些兴奋。
这不正是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寻找的证据吗?足以证明这个世界虚假、镜中世界真实的证据!足以让她识破虚假,放心前往真实世界的证据!
她找了十多年未果,忍了十多年的痛苦,现在这个证据竟然直接出现在她面前了,她怎么会害怕?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不再恐惧的莉莉·卡特死死攥着梳妆镜,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爬起来,缓步向床边走去。
从始至终,她都保持着镜子,不让那只蜗牛从她的视线中消失,就怕一个没看住,苦等了十多年的唯一证据,就会如刚才凭空出现那样,直接凭空消失。
在越来越不耐烦的“波噜波噜~”声中,她来到蜗牛面前,尽可能地将头扭向一边,将镜子拿远,确保自己不直接看到那只蜗牛,确保自己只能从镜子里看到蜗牛。
随着镜子不断调整方位与角度,随着耐心的观察,她心中的喜悦也越来越强烈,脸上更是露出了多年未有的灿烂笑容。
如果是这里的医护看到这个笑容,大概会认为她好转了,但她自己知道……
不,她确实好转了,只是不是那些活在虚假世界中的虚假人类认为的“好转”而已!
“波噜波噜~波噜波噜~”
果然,她无比确信,自己在这个虚假的世界中,从未见过这样的蜗牛,闻所未闻。
果然,这只蜗牛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这只蜗牛一定是镜中真实世界的生物。
“波噜波噜~波噜波噜~”
果然,这一定是自己期待的,真实世界的邀请!
“波噜波噜~波噜波噜~”
在越来越不耐烦、越来越急促的蜗牛叫声中,带着努力调整出来的灿烂笑容,莉莉·卡特满怀期待地伸出手,按下了蜗牛壳上那明显而诡异的按钮。
蜗牛的叫声戛然而止。
自己终于可以摆脱这个糟糕的虚假世界了,自己终于可以醒来了!
“你好,卡特女士,还是我。”一个略微熟悉又颇为陌生的声音,从蜗牛大开大合的嘴巴中传出。
梳妆镜中,蜗牛那两只原本满是不耐烦的眼睛,也在这一瞬间,变得澄澈无比,甚至还有几分……温柔与歉意?
莉莉·卡特脸上的笑容,却瞬间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