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有一个选择，”乔木想了想，“那就是分家。”

    “分家？”暻惊到了。

    “没错。将你控制不了的财富直接交给它们的实控人，再剥夺他们的斫伽罗之名，大家从此形同陌路。你只带着自己认可的那些人，重建斫伽罗。”

    破而后立，这是唯一的选择。

    “不行！”不出他所料，对方毫不犹豫地否决了这个提议，又高声宣示，“我要拯救、改变所有人，而不是一小撮人！”

    乔木面无表情。

    暻脸颊一红，有些讪讪的，但还是不同意，只是换了个说法：“只凭我手上的财富，就算能养活那些孩子，斫伽罗也会就此没落！”

    既要又要，想得倒美。乔木心中冷笑，不再废话。

    “帮帮我！”暻又低声下气请求了好一会儿，见他无动于衷，表情终于阴沉下来，“你别忘了，戌吊还有一座非法穿界门！如果这件事被人捅到中央四十六室……”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因为乔木的双眼中，正闪烁着令她背脊生寒的危险光芒。

    但只是片刻，那光芒就散去了，乔木又恢复成了百无聊赖的模样，懒洋洋地说：“下次想好了再开口。”

    然后就翻身背对着她躺回了床上。

    暻嗫嚅了片刻，见他没有要扭回来的意思，看向他的眼神中又多了几分狠戾与憎恨。但她最终也不敢再放狠话，只是故作沮丧地说了几句软话，见没有得到回应，就灰溜溜地离开了。

    牢房中又一次只剩下乔木自己。但这份寂静没过几秒钟就被打破了。

    “为什么不帮帮她呢？”

    乔木睁开眼，使劲翻了个白眼，重新转过身来：“你属耗子的？走路没声？”

    说话者当然不属耗子，因为他就没有走路。

    牢房阴暗的角落中，一个通体纯黑的人浮现出来，随后黑色自上而下褪去，露出了沈新海的脸。

    “我也没办法，”对方一脸无辜，“你介绍给我的好雇主私下把我们卖了。碎蜂带着整个二番队疯了似地在找我们，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低调、隐匿行踪。”

    “呵，过河拆桥？”乔木一听自己去现世的这段时间，尸魂界竟然发生了这么有趣的事情，立刻来了兴致。

    难怪自己蹲大牢根本没人管，就连碎蜂都一个月不露一面。原来整个二番队都在满地搜捕沈新海几人啊。

    “她这么坑你们，你还帮她说话？”他好奇地问，“换成是我，斫伽罗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她没把事情做绝，只是担心我们尾大不掉，稍微透露了一点点，没想着真赶尽杀绝，”沈新海耸了耸肩，“她还以为自己做得多隐秘，能瞒天过海呢。她出卖我们时，我全程旁听。”

    “斗而不破？”乔木恍然，又撇了撇嘴，“有点脑子，但着实不多。”

    “所以才会跑来求助你嘛，但凡脑子够用也不至于这么羊入虎口。”沈新海笑道。

    “说真的，为什么不帮她？虽然我也觉得她把斫伽罗下成死棋了，但我觉得如果是你，应该有办法吧？”

    乔木冷笑：“现实不是棋局，哪有什么死棋？想要解决也很简单，无非是投入时间精力，慢慢梳理、慢慢弥补、慢慢治理、慢慢改变罢了。没有死棋，但也没有捷径。”

    “斫伽罗百万年历史，被她两年就作践完了，你说得投入多少时间才有可能挽回？”他指了指自己，“我闲得慌啊掺和这种破事？又没好处。”

    沈新海点头：“也是。毕竟斫伽罗的好处你都转给我们了，你确实没动力掺和这事儿。”

    乔木好奇地反问：“你怎么会替她做说客？”

    “不是说客，”对方纠正，“她怎么着我都无所谓，我就是单纯觉得她虽然……又蠢又坏，但这个愿望不差，能帮一把也不错吧？”

    “你真的是心理异常者吗？”乔木一脸狐疑，“我怎么觉着你比绝大多数调查员都正常？”

    沈新海嘿嘿直乐：“多谢夸奖。”

    乔木则回到对方刚才的问题：“斫伽罗暻，不过是活在以自己为主角的童话故事里中了，根本没有睁眼看世界的能力与勇气。

    “到了现在，她都不知道、不想知道、不敢知道自己真正的敌人是谁。幻想出一头并不存在的恶龙，以为只要自己成功屠龙就能一劳永逸。这种人，怎么帮？”

    沈新海品味着这句话，缓缓点头表示赞同，却又疑惑地问：“戌吊的居民不也一样吗？你为什么要竭力帮助他们？”

    “还是不一样，”乔木摇头，“戌吊是一张白纸，暻却已经被斫伽罗染黑了。你能在一张黑纸上作画？”

    沈新海摇头：“不能，所以相比戌吊，斫伽罗完全没有拯救的价值，对吧？”

    乔木点头，但点了几下就愣住了。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自己之前都没有察觉到的事情。

    他一直认为蓝染惣右介与东仙要想要直接重塑世界的愿景过于激烈、暴烈了。

    怎么能因为三界的建立中，涉及五大贵族的背叛与谎言，就因此认定这个世界没救了呢？这是个什么逻辑过程？

    无论塑造世界的手段如何肮脏，世界本身是中立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也都是无辜的。

    想要纠正，直接将五大贵族与他们的拥趸精准切除不就好了？哪有为了消灭肿瘤就直接杀死病人的道理？

    这就是他的想法，他也相信这是绝大多数人的想法。

    但就在与沈新海的对话中，当对方拿戌吊与斫伽罗对比时，他发现了其中的漏洞，或者说是自己的漏洞。

    自己对斫伽罗，不也是类似于东仙要的想法吗？

    烂透了，毁灭吧。

    可斫伽罗中的多数人应该都是无辜的吧？就算说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也不至于不闻不问，单凭情绪就直接宣判所有雪花死刑。

    东仙要想要重塑三界，与他暗中推动斫伽罗自取灭亡，有本质区别吗？

    其实没有。

    非要说的话，斫伽罗太小了，小到不值得他投注哪怕丝毫精力，小到他觉得死光了也没啥影响。

    区区几千人而已。

    但三界够大，大到别说死光了，只是一场天灾人祸，都会让他对自己的置身事外产生负罪感。

    所以，并不是东仙要的理念有多么荒唐，而是他自己在自相矛盾。

    意识到这一点的乔木，一时间有些迷茫：他的理念，究竟是什么？

    沈新海奇怪地打量着乔木，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还一脸沉思，表情阴晴不定。

    不过他对对方的事情与想法也不感兴趣，这次来也不是为了斫伽罗。

    “好啦，我不是给那娘们当说客的，就是顺道过来坐坐，”他拍了拍手，让对方回神，“你在这儿挺好的，就安心待着吧。我也该继续跑路了。”

    但他正要走，回过神的乔木却问：“你究竟想干什么？”

    “真的就是顺道路过，没别的意思，你别瞎想。”对方一脸无辜。

    乔木的表情冷了下来：“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沈新海一愣，无奈地轻笑了一声：“你发现了啊？”

    “你当我是傻子吗？”他冷声反问，“那么多灵压体质强化者同时申请，我会注意不到？”

    “倒也没想过要骗你，更没想过能骗过你，”对方尴尬地搓了搓下巴，“主要还是这事儿和你没关系，真跟你说了你也不会答应，还会把你卷进来，没那个必要。”

    “到底什么事？”乔木眉头紧蹙，“你别忘了，这是我的项目，我得对那几百名同事负责！你们一群假面组团跑到我的项目里来耍阴谋，却跟我说这事儿和我无关？换成你你能接受这个说法？”

    “不能，”沈新海坦诚地摇头，又一脸诚恳地说，“乔工，你帮过小嫚……你救过小嫚，不是你的话，小嫚迟早要出大问题。”

    “就凭这份情，只要你不害我们，我沈新海宁死也不会对你不利！我只求你信这一点！”

    见他不再说话，对方松了口气，又坚定地说：“我发誓，我们有分寸，不会真的拿几百名同事的身家性命开玩笑的！”

    沈新海走了，乔木却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赌咒发誓就放下心来。

    他认为对方说的是真话，但对方越是这样，越代表所谋之事甚大，其中的风险与危险甚重。

    就算他相信对方的人品与承诺，也无法信任对方的能力。尤其对方身边都是一群有各种缺陷的危险分子、定时炸弹！

    所以沈新海越这么说，他越是重视、好奇、担忧。

    直到两天后，碎蜂再次带来了中央四十六室的新文书，粗暴丢给他的同时，还不忘了恶狠狠地瞪着他。

    一头雾水的乔木打开文书看了几眼就懵了：中央四十六室接到匿名举报，乔木在服刑期间一直存在诸多违规行为。经调查情况属实，于是……

    刑期延长至一年，且从文书送达之日算起！

    肯定不是斫伽罗暻的报复。那个臭娘们要恶心他，一定肯定确定会署名。

    匿名举报，还是刑期延长至一年的“小打小闹”，那就只剩下一个嫌疑人了。一个想要将他困在这里一年，让他别四处乱跑的家伙。

    “沈新海你个王八蛋！这么玩儿是吧？好！好得很！”

    将手中的文书捏成一团，乔木都被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