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世。

    尤波穿过熙熙攘攘的工区，来到贴着【总经理】牌子的门前，敷衍地敲了两下，也不等里面的人回应，就直接推门而入。

    门的里边是一间装修豪华的办公室，或者说是摘星大厦125层中最奢华的办公室。

    家具名家手工打造的高档办公桌后面，西装革履的师耀强正电话贴耳，一脸无奈地瞪着他。

    他讪笑了一下，主动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关上房门，坐到名贵的会客沙发上等待。

    这间办公室他已经来过很多次了。或者说他每周都要来好几次，毕竟他的工作点——表伦敦金融服务监管局，与这里只隔了一条街。

    几分钟后，放下电话的师耀强无奈地问：“你来得这么勤，不觉得有些不合适吗？”

    “怕什么？”尤波笑呵呵，“我是金融服务监管局的官僚，你是全球最大对冲基金的总经理，是所有金融监管机构的重点监督对象。我这叫积极履行职责。”

    他也知道自己这是胡说八道，但他并不在乎。为什么要在乎？这个世界难不成还有人能拿这点小事问责他们？

    师耀强作为老牌调查员，很罕见地没有强化主动能力，他只有一个被动能力：极其恐怖的第六感。

    超强的第六感，在特定的领域，能够起到外人难以想象的作用。正是为了避免这个能力被“污染”，他才一直忍着不进行其他强化。

    这次加入这个项目后，他也围绕这个能力与“掌控世界”的计划，为自己选定了金融这个行业。他的切入口就是对冲基金。

    凭借超强的第六感，他只用了不到两年，就以傲人的业绩一路攀升，帮助公司成了全球最大的对冲基金，让所有股东与高管都要对他点头哈腰、拼命讨好，甚至恨不得将各自的妙龄女儿送给这个四十多岁老男人。

    几个月前，在调查员与灭却师结成同盟、共享世界后，在加入表伦敦金融服务监管局的尤波帮助下，他成功“干掉”并取代了公司的总经理。

    现在的师耀强，已经是现世综合影响力最大的调查员之一了。

    这让尤波颇为羡慕。虽然他也是非战斗调查员，但他的能力说实话并不适合近代当代人类社会。

    所以他的工作，其实完全就是灭却师们履约帮他解决的。不像师耀强，基本都是靠自己的能力来打拼。

    尤波很羡慕，也想获得这种体验，但他知道这种事情强求不来。

    于是他将心中的酸涩丢到一边，和对方闲聊起来：“今天是圣诞日吧？你们这都不放假？”

    “没听说过‘资本永不眠’吗？”师耀强没好气地说，却还是将手中的文件丢到一边，起身来到酒台前，“想喝哪个？”

    看着那满桌的华贵名酒，尤波摇了摇头：“咖啡，谢谢。”

    师耀强翻了个白眼，给自己倒了一杯，又拿起电话，吩咐外面的助理去沏咖啡。

    尤波啧啧称奇：“工作时间喝酒？国内可没这习惯。你这是彻底被洋鬼子的糖衣炮弹打倒了啊。”

    “我最近在研究体验派。”师耀强没好气地回答。

    尤波若有所思：“学你们乔工？”

    师耀强却摇头：“不是学他，单纯就是想试试。”

    说到这里，师耀强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虽然大家都这么说，但我也不确定乔工是不是体验派。”

    “那就是方法派？”

    “不知道，”师耀强如实回答，“我和他合作很少，有限的观察中，我觉得他哪一派都不是。”

    “你的意思是他自成一派？”尤波夸张地惊讶道，“所以乔工是表演天才？二十出头就开宗立派了？”

    师耀强白了他一眼：“我觉得他压根没有表演，只是在做自己。他执行项目、与剧情人物交往，用的是表演之外的另一套东西……”

    说着说着，他也说不下去了。他知道这个说法比乔工在表演领域开宗立派还假。

    毕竟调查员这行也二十多年了，要是有什么方法，大家早就开始研究了，怎么可能轮得着二十年后的一个小辈？

    他干脆摇摇头：“我也不知道，瞎猜的，做不得准。”

    “那就不说他了，还是聊咱们吧，”尤波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脸坏笑，“你最近打算结婚，也是为了学习体验派？”

    猝不及防的师耀强险些被一口酒呛过去，剧烈咳嗽后有些狼狈地擦着被酒水打湿的衣襟。

    是的，他打算结婚了，当然不是现实世界，现实中他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他即将迎娶一位金融大鳄的女儿。一位祖上贵族出身、家庭背景深厚，本人也经过数代基因筛选、容貌绝对出挑，且受过良好教育的大家名媛。

    这桩婚姻，既能帮他的事业更上一层楼，也能满足他男性方面的需求与虚荣，何乐而不为？

    虽然这种事情在调查员群体中并不少见。但师耀强是出了名的面子薄，被对方公然调侃，脸上立刻就挂不住了。

    他狠狠剜了对方一眼：“就许你们在项目里胡搞，我为了事业、为了执行项目，结个婚怎么了？！”

    “没怎么呀，”尤波一脸无辜，“就是问问，你急什么？”

    师耀强顿时语塞。

    好在敲门声救了他一命，房门打开，走进来的是他那位一身名牌、气质高贵的秘书。

    这位可不是普通的秘书，她出身于九家“圣仆后裔”之一、22家灭却师代议会成员之一，绝对称得上身份显赫。

    家族对她的安排，原本是毕业后留在教育界，与传媒界保持良好的联系。

    但随着师耀强的强势崛起，她自己生出了新的念头，最终放弃了家族的安排，跑到这个神秘的调查员身边，心甘情愿给对方当起了秘书兼保镖。

    家族对此也给予了强力支持。无论探知调查员情报，还是与调查员拉近关系，以及从调查员身上谋取利益，她的行为都符合家族的利益诉求。

    现在的调查员，各个都是香饽饽。尤其那些能力契合、以惊人速度崛起的，更是灭却师眼中的无价之宝。

    待秘书放下咖啡，缓过劲儿的师耀强就迫不及待下逐客令：“咖啡要亮了，赶快喝完就走吧。”

    尤波看了眼刚被那只纤纤玉手放在茶几上的名贵瓷杯，上面的腾腾热气，只是看着就觉得烫嘴，他顿时无语了。

    “说正事儿吧，”他也不逗对方了，“你听说了吗？尸魂界那边打起来了。”

    正要转身出去的秘书，脚步一下子就停了。犹豫片刻，她重新关上房门，转身来到师耀强的办公桌前，帮对方整理凌乱的文件。

    两名调查员不约而同看了对方一眼，却都没有点破，也没有阻止。

    人家都献出整个世界与他们分享了，这点基本的互信还是该有的，否则单方面的付出绝不可能长久，灭却师迟早会与他们离心离德。这是调查员们私下达成的共识。

    “听说了，”说到这个，师耀强就一脸好笑，甚至有几分幸灾乐祸，“为了抢土著的任务干仗，据说揪头发吐口水什么的，都把猫仙都给干回来了。猫仙回来的时候身上还都是口水臭味儿……”

    尤波也是一脸坏笑。传言是真是假他俩都不知道，但P10被吐口水这种八卦，大家都喜闻乐见，就自动当真了。

    “真是丢人现眼，”他忍不住嘲笑，“近百号人，其中不少还是中阶吧？竟然被一群一个世纪前的土著玩得团团转。”

    非战斗调查员的数量远多于战斗调查员，毕竟非战斗项目的数量是战斗类项目的不知几十倍。

    但战斗调查员骨子里都有些瞧不起非战斗类调查员，原因也很简单，和调查员鄙视研发部的原因一模一样：我能揍你。

    非战斗调查员当然知道这事儿，甚至经常在内部论坛骂战。

    当然现实相处，大家还是一团和气、纷纷做人的。只是私下里、在网上，不面对、不针对具体个人时，就忍不住口嗨。

    尤波也不例外，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个背后嘲笑战斗调查员的机会。

    “确实丢人，”师耀强点了点头，却又接着摇头，“但也不能说是被原住民玩弄了，只能说是贪心不足又分赃不均。”

    说到这里他皱了皱眉。他记得那边是颜其平带队，这么说其实就是颜其平这个队长没做好。

    但他不好对着SH的同事背地里批评同分部的同事，于是话锋一变：“说白了还是原住民画的大饼太好看了，正正戳中他们了。”

    他笑着轻轻摇头：“你觉得他们可笑，也就是因为那个鬼道发射装置，咱们非战斗调查员不太用得上。为了那东西去端茶倒水，实在犯不上。”

    “但他们战斗调查员不同。那玩意儿在他们手里，有奇效！”他严肃地说，“这个我还真问过乔工，他跟我说，如果研发人员能确保那东西发射的鬼道都有副队长级别，十几把枪，有心算无心，就能阴死一个一线战斗调查员。整个战斗调查员的格局都得大改！”

    师耀强面子薄、性子软，但眼光毒辣，而且心性成熟。否则他也不可能在胡磊只手遮天的太原站稳脚跟，还置身事外。

    所以他正儿八经说的话，尤波信，也听。

    桌子旁胡乱摆弄文件、竖着耳朵听的秘书，此刻也暗暗心惊。

    鬼道发射装置，她虽然没见过，但她上过家族的历史课，港口血战后也恶补了死神的知识，知道什么是鬼道。

    听这个名字，她就能大致理解那是什么东西。

    而且副队长级别？

    仅次于队长的副队长，虽然不知道具体实力，但也绝对不会弱太多，否则他们如何成长为队长？

    港口血战后，灭却师们公认，一个队长级的死神，就能轻松绞杀所有灭却师。而这样的死神，尸魂界至少有13个！

    正是这个误解之下形成的恐怖心理威慑，才让他们借着“报乔木救命之恩”的梯子，心甘情愿与这些神秘的、不久前还血海深仇的调查员结盟，甚至分享现世。

    什么结盟，什么分享，不过是给自己挽尊罢了。说穿了不就是“献出半个世界，以求与对方报团取暖”吗？

    而现在，这些调查员竟然提及，尸魂界有一种鬼道发射装置，竟然能让人拥有副队长级的实力？

    这样一来，他们灭却师岂不是永远都要活在死神的阴影之中了？

    此刻的秘书，心已经彻底乱了。但凌乱之中，她还是敏锐地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这些调查员能够自由往返现世与尸魂界，而且能够获得甚至使用那种灵压发射装置！他们灭却师一族，必须牢牢抱住调查员的大……

    不，他们必须用心维护双方的盟约，让双方的同盟关系更加牢固、坚不可摧，甚至……

    为什么只能是同盟？她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为什么不能更进一步？不能……合二为一？！

    调查员就是灭却师，灭却师就是调查员？！

    被自己这个惊世骇俗的想法吓了一大跳的秘书，呼吸顿时急促起来，女士西装之下，鼓鼓的胸脯也剧烈起伏着，煞是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