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虚圈的乔木等人前往救一人的道路上时，现世的一人，则在努力拯救世人。

    一艘巨大的飞艇缓缓飘过城市上空，飞艇到数百倍。

    飞艇下方，城市的街道、屋顶与高层建筑窗边，全都人头攒动。

    在飞艇离去后，所有人都纷纷跪拜，包含热泪地向着飞艇的方向、圣画像的方向，虔诚地画着十字。

    整座城市，“阿门”声此起彼伏。

    而它即将前往的地方，还有无数病患翘首以待。更远的国家，也在加班加点赶造飞艇与放大镜，为迎接神迹的降临做好万全准备。

    过去一个月，圣画像就以这种方式，按照提前规划好的路线，在全球范围内接力、巡游。所到之处，疾病退散，圣教大兴。

    飞艇之上除了必要的工作人员外，还有数名战斗类调查员。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一旦遭遇空难，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圣画像。

    毕竟没有现实世界公司做后盾，在项目世界，这件圣画像，是他们唯一能与躲在暗中的疫病相抗衡的手段了。

    他们已经以轮班的模式，在飞艇上度过数天了，到下一次轮班还有好几天的时间。

    这艘紧急建造的飞艇，一切从简，住起来不仅不愉悦，甚至毫无舒服可言。短短几天，他们就都住草了。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圣画像的超自然治愈效果，无法通过临摹、照片等形式传播，只有亲眼直接看到才能生效。

    即便是现在这个放大镜，圣画像同时被成千上万的人看到，效果也已经大打折扣了。

    不过打了折扣的圣画像依然是圣画像，看过的人依旧乖乖皈依，所患瘟疫也会在接下来几天内逐渐好转，直至痊愈。

    与此同时，数千公里外的金孔雀沙龙中，完现术者们则聚在大厅中，围着一台足有半米长的方形盒子，全神贯注地聆听着其中传出的声音。

    这台最新面世的、被称作收音机的铁盒子，竟然能将千里之外的声音传到这里，如同电话一般。但电话需要铺设很长的线路，收音机不需要；电话只能一对一通话，收音机却是一对多。

    这东西甫一诞生，就大受欢迎，一次次补货，一次次脱销，在黑市上干脆被炒成了天价。

    当然啦，真正重要的不是这个能出声的铁盒子，而是铁盒子中发出的声音。

    一家名为喜马拉雅人民广播电台的公司，第一次以声音的方式，将新闻同步传递到世界每个角落。

    现在的报纸媒体，需要派驻各地的记者在采集到新闻后，赶赴电报局发送电报。

    收到电报的编辑社再撰写新闻、校对排版，然后将样板送到印刷厂。

    印刷厂的工人通宵完成印制后，再打包装车，连夜送往各个销售渠道，以确保顾客一觉醒来，上班的路上就能买到最新一期的报纸，“及时”了解到千里之外数天甚至十几天前发生的大事。

    这种模式注定了纸制媒体天然有着极强的地域限制。一份报纸办得再好，它的销售区域通常就是以印刷厂为中心的方圆几百公里。

    再远，新闻就成了旧闻。甚至无法与当地的劣质同行竞争了。

    而喜马拉雅人民广播电台，这家年轻得过分的企业，改变了这种模式。

    这家公司在各大城市设立常驻机构，这些机构通常会花高价，在城市电报局同一条街区上租赁办公场所。

    而那些远离大城市的偏远地区，如果嗅到大新闻的气味，他们就会直接租车，让记者带着笨重的无线电设备前往。

    如果距离过远，他们还会在合适的位置架设临时中继天线。

    前线记者会通过无线电设备与中继天线，将新闻实时发送到最近大城市的常驻机构。机构工作人员则会立刻跑到就近的电报局，将新闻传回千里之外的广播电台。

    电台收到新闻立刻撰写新闻，校对之后直接送进广播室。一条条电磁波通过中继天线，被送入了方圆数百公里的千家万户。

    新闻的时效性大大提升。

    最令广播爱好者们津津乐道的一件事就是，大洋重要贸易节点——奥诺依劳王国——遭遇史上最大规模火山爆发，直到一周后，那些纸制媒体才从远洋货轮上得到了消息。

    可那时还名声不显的喜马拉雅人民广播电台，在火山还没正式喷发时时做了预警，在火山大规模喷发一个小时后，就进行了紧急报道。

    最早一批发现收音机价值、收听广播电台的股市散户，在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第一时间处理了手上的航运概念股票，成功避免了损失。一些机构甚至靠做空小赚了一笔。

    喜马拉雅人民广播电台一战成名！接下来几个月拿投资拿到手软，如此短的时间内，已经将广播业务扩张至几十个国家。

    其他商人，尤其是传统媒体并非不想效仿，不愿分一杯羹。但他们很快就发现，城际广播所需要的大功率发射机和高灵敏度电子管接收机技术，显然不是他们能够搞定的，甚至不是他们能够理解的。

    而垄断着这些技术的步步高电子科技公司，在有限的订单满足喜马拉雅人民广播电台的需求之前，显然是不可能让外人拿到货的。

    金孔雀沙龙的完现术者们，直到关于广播电台的讨论甚嚣尘上时，才后知后觉地成了公共广播的沉迷者。

    毕竟他们现在的生活实在太无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每周去一两趟医院，每个月就能拿到一大笔钱。

    Xcutio严禁他们再随意违法犯罪或与人冲突，真需要犯罪也得提前申请。

    外面瘟疫横行，他们更不想出去找失足妇女献爱心。

    这个时候，收音机就成了刺破乌云，照亮他们混吃等死昏暗人生的一缕光。

    此刻的光，正在一如往日地播报飞艇巡游的盛景。男女播音员穿插着，用各自雄浑或甜美的嗓音，声情并茂地讲述着圣子的神迹如何让病入膏肓的信徒下一秒就容光焕发。

    以及那些曾经一度公开宣称圣教是诈骗机构的异教徒，又是如何跪倒在飞艇下方，声泪俱下地忏悔自己曾经的狂妄与亵渎，并叩首乞求圣子的宽宥。

    仿佛两人此刻并不在播音室，而是真的身处现场、身临其境——虽然大部分没什么见识的民众确实一直误以为播音员就在现场。

    虽然稍微动动脑子就能猜到，这些用词华美的锦绣文章，一定是提前写好的，与什么现场播报没有半毛钱关系。但绝大多数听众依然愿意相信，这就是飞艇下方正在发生的事实。

    全世界归于同一信仰，这让他们成功忘记了国别、人种、民族、阶级、文化等因素的隔阂，有种大家都是兄弟姐妹的安全感。

    更重要的是，神真的存在，真的在庇护他们！

    这导致的最直接变化就是，一度已经式微、没落的圣教，在过去几个月里，突然收到了前所未有之规模的捐赠，多到圣教各教区的会计都累瘫了——真正意义上的累瘫了，各教区不得不紧急招人。偏偏瘟疫横行，招聘难度很大，这导致了相当一段时间的财务混乱。

    但神奇的是，混乱过后，所有的账目都对上了。那么多工作人员，这期间没有任何人中饱私囊。不仅如此，不少人甚至找到神父，主动忏悔自己曾经的贪腐行为，并积极退赃。

    圣教千年，从没过过这么富裕的日子，卖赎罪券的那些年都没有过！

    另一个显著的变化就是全世界自杀的人数直线下降。圣教反对自杀反对了一千年都没什么用。现在包括那些圣画像还没去过，民众只是从报纸上看到相关新闻的地区，无论信徒还是异教徒，都不自杀了。

    哪怕痛苦到极点，都要强撑着。一方面是在等圣画像的垂怜，另一方面是真的相信圣教的教义，真的相信自杀者会下地狱了。

    一副画像，曾被乔木认为是自己所有道具中最没有的一件，此刻却展现出了所有道具都无法媲美的威力，只是露个面，就让一个世界发生了自发地、持续的改变。

    如果此刻身处虚圈的乔木知道了这一点，大概会惊掉下巴。

    当然还有一个不太好的小变化，那就是长途交通市场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已经不是一片难求，而是一票值千金了。

    因为人们要“朝圣”！

    很多人虽然已经面谒了圣画像，全身疾病迅速痊愈了，但他们依然要追随着圣画像的移动轨迹，甚至干脆就打算环游世界。

    有钱的就坐船坐飞机坐飞艇，没钱的就骑马赶牛步行，甚至要三步一拜。

    似乎这样才能体现他们的虔诚，才能让圣子在千万人中，更加垂青他们。

    这种狂热给各国的外交和贸易工作带来了极大的不便，但相较几个月前人类即将灭亡的惨淡，这些已经是细枝末节了。

    至少真正统治这个世界的调查员、灭却师，以及Xcutio的完现术者，就不受影响。

    因为他们压根就不打算随便出门，更不打算失心疯了去追随圣画像的脚步。

    先不说大自然仿佛铁了心要团灭人类似的，全新的、更危险的病毒还在源源不断地出现、传播，万一再传染上一个，可有他们受的。

    就说那件威力惊人的神器兵装，他们不到万不得已，就绝不会去接触。他们可不想自己平白无故就成了一个未曾谋面之陌生中年大叔的仆从。

    所以在瘟疫彻底平息之前，各方都下定决心，能不出门尽量在家里宅着。

    否则他们就会像某人一样……

    尼希米·阿克曼回头看了一眼跪在窗边毯子上，虔诚祷告的莉莉·卡特，虽然对方这副模样已经多日了，但他还是很不习惯。

    “外面的人也是这样吗？”他低声问身旁的查尔斯·沃特斯，“看过那幅画像后，就每天祷告，仿佛那个什么圣子真的会搭理他们一样。”

    “希尼，不要胡乱点评别人！”查尔斯不满地低声斥责了一句，回头看了一眼对他们的谈话充耳不闻的莉莉。

    从数日前对方又一次成功“越狱”并试图自杀，无意中撞见抱着圣画像的观月老大后，对方罹患的多种精神类疾病，就瞬间痊愈了。

    当然，在那一瞬间，对方也皈依了，而且比绝大多数普通人类还要虔诚。

    查尔斯与其他人讨论过这个奇怪现象，按说他们这些完现术者，就算受影响皈依，也不该更加虔诚才对。

    佩妮娅·赫南德斯给了一个猜测：按照已知线索，这种皈依并不是全方位洗脑，皈依者在信仰之外的事务上，依然有着自己的独立意志。

    那莉莉得知真相并丧母的痛苦，就并没有因为她的痊愈与皈依而减轻分毫。

    这种情况下，因为重度抑郁中与自闭症痊愈，且自身皈依圣教而放弃自杀的她，很可能为了缓解这种难以承受的精神痛苦，将圣教、将画像中的圣子，当成新的精神寄托、心灵依靠。

    这样一来，对方这种日不食、夜不寐的狂热皈依，就能解释得通了。

    虽然不知道这种解释是不是真相，但他们也找不出更好的解释了。

    而且做过医生，完现术还以愧疚为食，喜欢操控人心的佩妮娅。是他们中最懂人心的。这种事情上，对方算是Xcutio的半个权威。

    于是他们接下来更不敢出门了。别说出门，他们甚至都不敢订阅报纸了，生怕哪个倒霉记者把圣子画像临摹下来登报，被自己看到。

    虽然观月老大的实验早已证明，间接看到是没用的。可万一呢？

    毕竟他们可是完现术者，是打小就有各种精神问题、心灵漏洞多如筛子的完现术者。一不小心，他们就会变成下一个莉莉·卡特！

    那边的莉莉也完成了祷告，伴随着一声悠长的“阿——门——”，大厅中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了，只剩下伴随着沙沙信号杂音的失真广播。

    所有人都忍不住偷瞄莉莉，她自己却只是缓缓起身，没有理会其他人，而是一如既往地倚在窗边，痴痴看着外面，仿佛一个战争结束后，苦等丈夫退役回家的妻子。

    “又开始了……”尼希米忍不住嘀咕，被查尔斯弹了个脑瓜崩。

    不过今天有了些许的不一样，之前一直沉默不语的莉莉，今天等待了片刻后，竟然幽幽开口了：

    “不知道圣子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听到这话，大厅中所有人都如同被掐住了喉咙的鸡。诡异的气氛迅速蔓延，就连收音机中女播音员那饱含深情的朗诵，似乎都透着几分诡异与惊悚。

    所有人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莉莉为什么突然口出此言。

    就好像……她真的认识那个圣子。

    就好像……那个圣子真的曾经来过这里……

    “应该……应该是口误……”查尔斯强笑着，勉强地试图缓和气氛，“莉莉说的，应该是那幅画像……”

    话音刚落，莉莉又开口了，这次是对他们说的：“你们说，圣子大人会不会已经把我忘了？”

    所有人瞬间毛骨悚然。

    “呜——”有人率先受不了了，仓惶起身跑回了楼上，其他人也哭丧着脸瑟缩在一起，抱团取暖。

    “老大……”一向没心没肺的佩妮娅也受不了了，哀求地看向一旁敷着面膜翻阅杂志的观月。

    观月放下杂志，若有所思地看向莉莉，仔仔细细将对方上下打量了一番后，才放心地收回视线。

    长相身材都很平庸，不是那家伙喜欢的类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