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耿大步走到房间中央，环顾全场，冷傲地质问：“区区一个疫病，就把你们搞成这样，都想当逃兵了？”

    看得出来，他很想抖威风，但那难听的沙哑嗓音，和因为频繁拧鼻涕而红肿不堪的鼻头，让他的形象荡然无存。

    有人明显不服，小声嘀咕：“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倒是一直不露面，也没见你把那个疫病抓出来吧？”

    众人齐齐看去，见是个新晋地方P7，心中了然。

    越是这些刚升到外部项目事业部，还不考虑P9升P10，也没机会和那些P10合作的“新人”，越对P10没什么实感。

    再加上在内部项目事业部自由惯了，当P6话事人惯了，就很容易不把P10当回事儿。

    而且这人说的也有道理。别的P10他们不知道，但这两位P10从降临起基本就独来独往。凌工好歹露过几面，常工干脆就是第一次冒头。

    谁也不知道过去半年多，他在哪个犄角旮旯做什么。

    早有预料的常耿转身就走，将一群人丢在这里。众人面面相觑：这算什么？抱怨一句就恼羞成怒了？

    “这就是P10？”刚才那个小声怼人的P7冷笑。也不过如此嘛。

    可他的冷笑还没彻底笑开，常耿又大步流星地回来了，这一次手里还拎着一个帆布包。

    “想知道我这段时间在做什么？”他拉开帆布包拉链，从里面拽出一个湿漉漉黏糊糊的东西，随手扔在地上，冷声道，“自己看。”

    所有人都认出来了，那是一颗已经开始腐烂的人头！

    “你恶心死了！”猫仙几步蹿了出去，一跃来到上风向的窗户旁，却还是没忍住，干呕了好几下。

    在场所有人，只剩下她还有嗅觉了，而且是异常敏锐的嗅觉。

    还好在场的都是战斗类调查员，就算只为了猎奇，大家多多少少也在项目里做过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

    那颗腐烂的头颅滚了一圈，在名贵的地毯上留下了一片令人作呕的痕迹，然后就颤颤巍巍地飘了起来。

    是有调查员在操控它。

    那人隔空稍微动了动手指，头颅就被摆正，黏糊糊的头发也被分开，露出了一张腐烂了大半的脸。

    有人眯着眼睛，努力辨认，不久就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这是……蜗牛？”

    “蜗牛？”另一人闻言愕然，“你确定？蜗牛不是非盟的吗？”

    非盟的人，怎么跑到新起点内部项目里了？偷渡来这儿做什么？他们只是稍微一动脑子，就明白了前因后果。

    最初辨认出头颅的人愤愤道：“难怪咱们这几个月一直找不到疫病，原来是被蜗牛藏起来了！那家伙竟然找了个非盟的同伙。”

    头颅的主人，正是那个假扮依乌鲁左，被常耿识破后当场杀死的调查员。他这也算是“借汝人头一用”了。

    众人再看向常耿时，眼神与之前截然不同了。

    比起之前“就会事后诸葛亮”的冷嘲热讽，此刻所有人都换了个想法：要不说人家是P10呢。他们二百多号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的时候，人家不声不响就揪出了一个敌人。

    “常工，那你抓到那个疫病了吗？”不止眼神，就连语气都变客气了。

    “没有，”常耿摇头，“他们已经分开一段时间了，就在疫病散播针对咱们的病毒之前。这个蜗牛为了自保，独自躲了起来。”

    “他也不知道疫病的下落？”

    “其他人呢？就他俩吗？”

    “疫病的目的知道吗？他们来是做什么的？”

    众人七嘴八舌，问题如连珠炮一般。

    常耿不可能编一堆瞎话回应每个人，那样肯定会露馅儿。他只是摇头：“不知道，我怕他跑了，突袭的手段有些激烈，没太多机会审讯他。”

    他着，他还一脸的遗憾，甚至表现出了几分自责。

    “没事儿，”有人却爽朗地说，“把头给我，我来审！”

    常耿心中一惊。但他还没想好怎么办，那颗腐烂的头颅就已经飞到了说话人的面前。

    那人也不嫌恶心，直接双手捧住，朝其他人露出了炫耀的笑容：“咱们就在这儿来一出三堂会审黑叔叔！”

    说着，他闭上双眼，双唇不断嗡动，在快速默念着什么。

    与此同时，常耿心中也紧张不已。疏忽了，没想到竟然有人有这种手段！他应该提前把那颗头颅破坏得更严重一些才对。

    此刻的他大脑飞速运转，拼命想着要如何补救。可本体形态下，他的战斗力并不强，就是力气大点、速度快点而已。

    可变身使用其他能力？太明显了。道具？他完全没信心瞒过在场这么多人，更不用说猫仙也在。

    此刻常耿真的有些后悔了。一个人骗过几十上百人，他还是托大了。至少也应该先和司工商量。

    就在他懊悔之时，那人却“咦”了一声，睁开眼睛，疑惑地打量着双手捧着的头颅：“奇怪，他爽灵没了……”

    “啥？”有人没听懂，或者说大部分人都没听懂。

    “爽灵，就是三魂中的一魂，主智。我和死者沟通得通过爽灵，”那人解释完，又忍不住嘀咕，“怎么会没了呢？这儿又没有阴曹地府……”

    “但有尸魂界，”有人提醒，“是不是被死神超度了？”

    “是魂葬。”有人纠正，但没人理他。

    捧着头颅者摇了摇头，似乎也没什么思路：“我再试试。”

    半晌，他再次睁眼，耸了耸肩：“三魂都没了，应该就是这个原因。妈的，那群死神做事儿真干净，一点儿都不剩！”

    “那就没法审讯了？”

    那人将头颅随手丢在地上，嫌弃地在椅子上擦拭双手：“反正我是没办法了。”

    常耿表面如常，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把它扔出去！”窗边的猫仙抱怨下，一名调查员用超能力，将这颗头颅从敞开的下风口窗户扔得远远的。

    猫仙这才从上风口的窗台跳下来，但走到人群中间时犹豫了片刻，最终停在了人群外围。

    “现在最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做，”她看着这些中阶调查员，“各自表个态吧，是铁了心要撤，还是愿意听我和常工的安排？”

    众人面面相觑，各个犹豫不决，却都不愿意做出头鸟。

    常耿见状，决定添一把火：“疫病曾经伙同一群暴徒袭击过公司总部，相信你们都知道这件事。说点你们不知道的吧，那次袭击，就是凌工指挥着一小群加班的调查员，挫败了他们的阴谋。除了疫病本人在开战前就跑了，其他暴徒全部伏法！”

    众人大惊。这方面的信息从来没有人提起过，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

    他们纷纷看向地上那只不起眼的西表猫，这只猫只是蹲坐在地上，这个姿势此刻看在其他人眼里，却显得霸气侧漏。

    “凌工你咋不早说呢？”有人笑了，“我这信心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拽了拽身上的毯子，懒洋洋地靠回躺椅上：“别人我管不了，反正我是不走了。”

    有人带头，接下来便是众人纷纷表态。就算还有心存退意的，这种时候，哪怕只是碍于面子，也实在张不开嘴了。

    猫仙见状，也不再客气：“既然如此，咱们就得有个章程。要走还是要留，我给大家一个机会自行决定，但之后就不行了，就必须服从大局。

    “我知道你们自由惯了，觉得别扭。但对付疫病这件事，我们必须团结，必须有人说了算，绝不能稍有挫折就内讧、分裂。”

    这一点众人自然没有异议，毕竟都是国人，这种集体观念是打小就树立起来的。

    猫仙却又道：“所以，你们要走，现在就走。之后如果谁敢做老鼠屎……”

    “公司规章上我确实拿你们没办法，”她向所有人依次投去警告的目光，“但制度之外，我能用的手段，远超出你们想象。我保证。”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很不留情面，大家反而能理解。堂堂P10出面当领导，如果最后管成一盘散沙，让P10的面子往哪搁？谁要是后面当了老鼠屎，那就真是把这两位P10得罪透了。

    但那些心存侥幸，抱着“我先留下来观望，情况不对就第一个跑”的人，就心中忐忑，挣扎不已了。

    猫仙给他们时间，让他们挣扎、做决定。她知道这么做很有可能会导致多米诺骨牌效应，但她没办法。正如她所言，公司规章制度上没有给她任何惩戒同事的权力，不现在将动摇分子清理出去，未来肯定会被扯后腿。

    果不其然，真有“脑子快”的人想出了曲线救国的方法：“刚才不是说要让非战斗调查员分批撤离……”

    “选择权交给他们，我也会跟他们所有人说清楚，一旦选择撤离，就等于退出项目组。”

    众人愕然。猫仙这话可以说毫无道理可言，毕竟她既不是项目负责人，也不是乔工委托的管理员。这次她也是第一次进来，和这里大多数人都一样。她完全没有立场做这种蛮横的决定。

    但猫仙就说了，她也相信，自己的决定乔木事后一定会追认。她已经把乔木当P10看待了，身为P10，这点判断与决断肯定是有的。

    “我说了，现在是需要所有人同舟共济的时候，”猫仙沉声，“战斗方面他们也许确实帮不上忙，但留下来稳固军心，为我们这些在一线舍生忘死的战斗调查员做后盾，是他们能做的，也是他们该做的。”

    这番话说得在场战斗调查员连连点头：确实，又不用你们非战斗调查员上前线，就让你们在大后方陪着，要是都不愿意，那往后项目里遇到危险，我们也没必要冒着危险帮你们了。以后有啥事儿都明码标价，谁也不欠谁。

    刚才那个提到这个话题，想试探有没有可操作余地的调查员，也没法再说什么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在场十多名调查员，无一人离开。

    “接下来说具体任务安排。”

    站在人群中央的常耿，眼睁睁看着站在人群外沿的凌曼曼，心中有些复杂。明明是他先声夺人，阻止了这群人恐慌逃离，结果反倒是凌曼曼顺理成章地接管了主导权与指挥权。

    搞得他有些陷入可有可无的尴尬了，尤其此刻的他还站在C位上，却没有任何镜头与灯光。

    他甚至觉得奇怪，没听说凌曼曼擅长当领导啊，怎么这次主导局面、指挥众人，做得这么熟练呢？

    难道真是那次总部袭击事件中历练出来的？可他说凌曼曼指挥了那次反击，不过是给对方脸上贴金罢了。

    那次战斗，凌曼曼根本没进行任何指挥，不过是她登场后成了其他中阶调查员的主心骨，让那些调查员在猫们的引导下，从最初的各自为战，稍微打出了一些配合，然后就摧枯拉朽地将那群暴徒处置掉了。

    就那么一次，能历练出领导力？这得是什么天赋？

    常耿心中疑惑，比他更疑惑的，则是从他俩登场起就彻底边缘化，几乎不再出声的观月。

    她看着那只明明很矮小，听语气却显得特别高大的西表猫，怎么都有一种特别特别熟悉的感觉，仿佛在哪里听过这种风格的讲演，一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甚至觉得是不是自己病迷糊了，她怎么可能听过猫演讲呢？

    那边的猫仙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人的疑惑，此刻心中反而有几分窃喜。

    她一开始还忐忑，自己这么一个没有战斗力，一向以猫示人的P10，恐怕没有多少威信。可没想到竟然这么顺利！

    刚才她的一言一行，都在刻意模仿乔木，甚至在来的路上，就在脑海中构想、演练。

    毕竟她最大的梦想就是创办全球最大的猫粮厂，用最便宜的价格向全世界的猫咪提供最健康最营养最安全的猫粮。

    偶然发现乔木在创业而且风生水起后，她就起了偷师的心思。过去半年，她时不时就通过小米“窥视”乔木，观察对方在家里办公、开会、打电话安排工作的方式。

    没想到猫粮厂还没开起来，学到的经验却用在这里了，还挺好用。

    这让她多多少少有些得意，说话也更加自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