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能及时通知乔木,又不能在其他调查员面前暴露自身……”观月环顾四周,依然没找到对方的身影,于是看着窗外的生物大战,缓缓问道,“你跟我说实话,猫仙他们,那些我们与常耿开战前就撤离的非战斗调查员,是不是也都出事了?”
宫天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没有答案,就已经是答案了。
“三百多人啊……”观月口中满是苦涩,心中恼极了迟迟未至的乔木。
但她也知道这不是对方的错。大半年前降临之前,乔木就说过自己的规划,这一次他不打算来现世。所以才让观月来帮他管理Xcutio,并且在其他事务上充当他的代言人,维护他的利益诉求。
一个极其稳固的内部项目,有两名P10坐镇、三百多名调查员齐心协力,整个现世统治集团都是盟友,最危险的敌人又都被乔木提前重创、赶走了……
谁能想到这种情况下,还能出这么大的幺蛾子呢?
要知道这可是内部项目啊。全行业都公认,内部项目大家只需要提防剧情人物和沙雕同事。至于偷渡者,自会有驱逐小队解决。
哪怕只是孪生与疫病联手,她也不觉得需要乔木亲自赶来解决。乔木还派了这个神秘的渊召过来,可以说已经谨慎过头了。
谁能想到这个项目的安全环境会恶化到这种程度?依乌鲁左?别说乔木了,她到现在都并不真的理解依乌鲁左的可怕之处,更不明白怎么就得白白放弃三百多条性命。
“事有轻重缓急,”宫天宇耐心开导,“对乔木来说,你才是最重要的,才是绝不能出事的。”
这话说得观月心里暖暖的,因为对方“高调”出轨而积攒的怒气,又消散了不少。
“那你呢?”她问对方,“我撤退后,你怎么办?依乌鲁左来了,也会看到你吧?”
宫天宇自然不能说爷早死了,溜回地狱就行,他依乌鲁左就是把世界翻个底掉也休想找到自己。
“我可是P10,和你们不一样,”他只能如此表现自信,“我会留在这里等乔木赶来,和他一起试着能不能解救人质。”
观月闻言点头,这和她猜得差不多。不过点了两下,她又愣住了:“人质?你是说……”
“你还没发现吗?”见自己说漏了嘴,宫天宇也不再隐瞒,平静地解释,“孪生、疫病、依乌鲁左,这群人自始至终都是冲着乔木来的。”
“中间似乎出现了一些波折,他们有可能产生了分歧,甚至发生了内讧,以至于计划被打乱了,才会如此古怪。”
他耐心解释:“要我猜,最初的计划应该是孪生担任蛇头,卧底提供情报;疫病制造瘟疫,以毁掉项目相威胁,迫使乔木现身;最终由藏在暗处的依乌鲁左出手。”
但疫病的瘟疫被观月的圣画像解决了,孪生也莫名其妙露出了一大堆破绽。这导致他们彻底没法迫使乔木露面了。所以依乌鲁左只能冒着项目直接重置的风险,搞出如此大的阵仗,只为了抓住这群调查员,用他们逼迫乔木现身。
“所以你可以放心,”宫天宇道,“依乌鲁左不会贸然伤害人质的性命。”
观月沉吟许久,反问:“那之后呢?”
“之后?”宫天宇的语气有些奇怪,“自然是我们击败依乌鲁左,再想办法救人。”
“不对!”观月却摇头,“你都说了,依乌鲁左是个疯子。那他有没有可能在战斗中残杀那些人质,来扰乱、激怒乔木?”
宫天宇没回答。他发现这姑娘在这种艰难的局面下,不仅没有方寸大乱,或者盲从盲信,反而思路越来越清晰了。
反倒是他,一边要安抚对方,一边要和依乌鲁左隔空斗法,多次露出破绽,颇有些狼狈。
观月则继续自己的分析,很快得出了结论:“得有人进去那个‘陷坑’,搞清楚里面的情况,从里面想办法!”
“……”
宫天宇知道,这个时候他该说“这是我的任务”,但话到嘴边,硬是卡住了。
就算狛志再吹嘘路西法之翼羽毛的神奇,他没体验过,也不敢相信区区一根羽毛,就能帮自己从依乌鲁左精心准备的陷阱中逃离。
他不是乔木的“员工,也没想过死后还为对方打工。他只是被对方找出来软硬兼施做了笔交易而已,犯不上为对方冒死。
所以这种事情,还是等乔木赶到后交给其他人吧,那个陀罗尼就很适合做这个。
观月并未察觉连人都不知道在哪的宫天宇此刻的退缩,她的心脏狂跳不已,下颚因紧张而轻轻抽搐,连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
口干舌燥之下,她还是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我可以进去……”
“不行!”宫天宇悚然一惊,厉声呵斥,“你绝对不行!”
乔木的要求很简单,保护观月惠美。依乌鲁左的陷阱,他都不敢去,让对方进去,就等于他的任务失败了。
“乔木在这个进度投入太多了,别说他,我也付出太多了……”一想起残破不堪的饰神面具,观月又是一阵心疼,“没道理在最后关头放弃!”
“不行!”察觉到了对方越来越坚定的态度,宫天宇心中焦急,脱口而出,“这是我的任务,不需要你掺和。”
这话却让观月面露古怪:“你不是不能在其他调查员面前露面吗?万一他们的灵魂有意识呢?”
宫天宇顿时哑然,他又说错话了。
好在观月并未多想:“我和他们并肩作战一年了,如果他们还有意识,一定会相信我!”
“而且!”她使劲摆了摆手,好像想要阻止宫天宇的反驳,“我有杀手锏!”
她的神术对依乌鲁左的力量有效。她之前就发现自己的神术能阻止萨姆尔的变异。现在想来,那些蚊虫叮咬没能扭曲自己的认知,恐怕也和这个有原因。
甚至,她冒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自己的能力,会不会恰好克制依乌鲁左的力量?
“不行!”听了她的分析,宫天宇依旧态度坚决,“你要么现在就结束项目,要么我打晕你把你藏起来!”
观月却早有打算,只是看着窗外近在咫尺却不断被窗户吞噬的虫群与豺狼怪,坚定地说:“让乔木快点救我出来!”
听到这话,不等她行动,宫天宇果断出手。捆在她身上的魔法绳索,却直接没入她的身体,仿佛她只是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
受到干扰的虚影晃动着越来越暗,渐渐消散。不知何时已经冲出大楼的观月,双脚踏上满地血肉的瞬间,似乎受到了某种神秘干扰,幻身神术直接失效,自己也暴露在了敌人众目睽睽之下。
一瞬间,周围朝着大楼死亡冲锋的豺狼怪全都停了下来,齐齐朝她看了过来。
这一幕让她险些双腿一软瘫在地上。
但她一弓腰,双手在腥臭无比的血肉中使劲一撑,强行让自己站起来,施展神术,整个人如同一阵旋风冲了出去。
摩肩接踵的豺狼怪中,几乎没有任何可供腾挪的空间。豺狼怪只是随便伸出指甲,都能轻而易举地在她身上留下几道伤痕。
冲出没多远,观月的身上已经伤痕累累。神术效果刚一结束,她的速度陡然下降,周围的豺狼怪就猛地扑上来。
几张血盆大口狠狠咬在她身上,满口锋利的牙齿嵌入她的皮肉,巨大的咬合力足以轻而易举咬断她的骨头,疼得她忍不住眼泪狂飙。
数道风刃激射而出,将周围的豺狼怪悉数斩杀。
但她没走几步,更多的豺狼怪又围了上来。其中一头体型较小、似乎是儿童变异而成的豺狼怪,更是一跃跳到她背上,狠狠一口咬在她的脖颈上。
动脉被轻而易举地撕断,鲜血喷涌而出。观月两眼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但在她倒地不起之前,颈部的血涌眨眼间却自己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狰狞的豁口,血管与骨头露在外面。
不破鳞甲抵消了她的致命伤,但不会保她完好无损。
幼年豺狼怪还没来得及再次下口,一道风刃凭空斩断了它的头颅连带半拉胸口。
更多的巨口已经咬在了她的身上,更多的利爪也死死嵌入她的肉里。观月立刻发动无拘坎肩,硬是拽着四头豺狼怪,将前方几十头豺狼怪撞开,仿佛毫无阻碍地走出了十多米远。直到道具中存储的行动力耗尽,才被再次拦了下来。
风缕衣最后几道风刃放出,她很快又被缠上了。这一次,无论她如何拼命挣扎,都难以再得寸进。
观月勉强回头看了一眼,依然没看到宫天宇的身影。她知道对方不打算帮她,想让她知难而退。
毕竟截至目前,她都是靠着乔木堆给她的道具在支撑。一旦灵魂进入陷阱,她就没有任何依靠,只能靠自己了。
但她就是受不了一直待在后面帮点小忙,面对真正的大麻烦却永远束手无策,永远只能被乔木庇护。
现实世界里,新起点和智翱的事情她帮不上忙,那帮点小忙,替乔木把芸木管好。
可到了这里,身为调查员,却依然只能做一个边角料,这极大地伤害了她的自尊心。
她可以在家里扮演一个大和抚子,但不代表她只能做一个每天收拾家务的家庭主妇!
观月死死咬着牙,脸上浮现出决绝的神色。
手中的匕首随着灵光化作一把短刀,她反手一刀刺向死死咬着自己胳膊的豺狼怪。短刀没有刺入豺狼怪的头颅,反而刺进了她的肩膀。
但这并非刺偏了。
‘我砍不动你们的脑袋,还砍不动我自己吗?!’观月持刀的手猛地一压,竟直接砍掉了自己一条胳膊!
胳膊带着豺狼怪一同脱落,剧烈的疼痛险些摧垮了她的意志。
下一个瞬间,那条断臂却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肩膀上,仿佛前一刻她的所作所为只是一场幻觉。只有下刀处的那条并未伤及肌肉骨骼的豁口,证明了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与此同时,风缕衣下,不破鳞甲的一枚鳞片也失去作用,变成了暗紫色。
不破鳞甲可以吸收重伤甚至死亡,将其削弱为普通伤害。靠着这一特性,观月硬是用自残的方式一步步前进,不断接近她的目标。
重伤虽然会被吸收,但疼痛却不会。
战场隐秘角落的宫天宇,惊愕地看着这个姑娘的所作所为。
他看着对方每迈出的一步,都需要数次致命的自残来换取。看着对方不时拿出一枚青铜色鳞片按在身上,然后继续令人头皮发麻的自残行为。看着对方一次次哀嚎着,却没有一刻动摇、驻足。
这一刻,就连他都感到胆寒。
日科工,什么时候培养出这么狠的调查员了?还是个年轻姑娘……
他不知道那个蕴含时间魔法的神奇鳞片对方手上有多少,但他很清楚,只靠这种手段,对方就是活活把自己疼死,也走不到敌人面前。
他更清楚,对方也清楚这一点,但对方依然选择这么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送死!
宫天宇轻叹一口气,再次施展召唤魔法。
很快,地面开始出现不规则的律动。没过多久,坚硬的水泥地突然一块块隆起,接着,一头头巨大的钻地魔虫从地下轰然钻出,布满一圈圈锋利尖牙的口器,将落入其中的豺狼怪与砖块,轻而易举地搅得粉碎。
随后它们比巨蟒还粗几十倍的身体轰然砸在地上,开始疯狂扫荡四周的豺狼怪。
道路很快就被清理出来,观月的前方终于一片坦途。她抹了把眼睛,将糊住视线的血液抹去,没有回头,也没有道谢,施展神术,如风一般轻盈地飞了出去。
就在她手中的短刀距离一直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的敌人只剩几米之遥时,她的身子猛地一震。
短刀率先跌落,她那已经没了意识的身体,也重重砸在地上,砸在了同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