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木走在一片纯黑的世界中。
此刻的他,缺了一条左臂和一只左脚;整个右眼与鼻孔处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凹坑,仿佛冰淇淋被人挖去了一块。
不止如此,腹部则多了一个巨大的豁口,让他小半个肚子连通整个右侧腰部和一小半臀部,都消失了;更不用说胸口那个能过足球的大洞了。
这残破不堪的灵魂,此刻显得无比凄惨,又分外恐怖。
他用灵魂之力勉强凝聚出一根拐杖,一瘸一拐地踏空而行,避开地上不停涌动的黑色沥青,漫无目的地走在这个纯黑的世界中。
那些黑色沥青,与之前侵染空座町的纯黑是同一种物质。但与空座町不同,这里的数量多到难以想象。
在发现这些似乎有自己意识的黑色粘稠物质的存在之前,乔木一直以为这个陌生的世界是地狱——当然不是他或翅膀的地狱,而是《死神BLEACH》世界的地狱。
自己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梦境复活失效了,自己已经死了。他一度怀疑是自己死后的灵压过于磅礴,护廷十三队赶到现世为举行队葬,将自己的魂魄送入了地狱。
不等他懊悔,就察觉到一片漆黑的地上,有东西从四面八方朝自己涌来。赶在被这些东西沾染之前,他果断跑到了半空中。
不过这些东西的出现也让他确认,这里不是什么地狱,依然与依乌鲁左那个疯子有关。
想起那个疯子乔木就来气。
他本以为对方是越受伤越畜生越发疯的模式。没想到对方是反过来的,越是受伤,外观越向野兽形态转变,意识思维却越清醒!
不仅反过来,而且还自相矛盾。导致他孤注一掷的攻击反过来落入了对方的陷阱。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真正麻烦是,路西法之翼那个不能共患难的混蛋,竟然没跟他一起掉进来!现在的他不仅没有肉身,甚至连翅膀和员工都没了。
不过依乌鲁左把他扔进这里,肯定不是为了等他饿死或老死。所以他现在要做的就是静观其变,水来土掩。
在空中走了不久他就发现,那种黑色沥青,可不只是满地都是,还有大量的沥青在从同样漆黑的天空流淌而下,如同一条条沥青瀑布。好在这东西还挺显眼的,他很容易就能躲开。
黑色的沥青在相同颜色的世界背景中会显眼,是因为这个世界虽然纯黑,却有着充足的光源。
这些散发着亮度不一的柔和白光的光源,如同一块块不规则的狗皮膏药,贴在远近上下、四面八方,目之所及就有成百上千个。它们共同照亮了这个除了纯黑之外,什么都没有的世界。
乔木起初并没有在意这些不规则的光源,也没有在意这个空间中,为什么明明没有一丝气流,可他无论走到哪里,都摆不脱那若隐若现的瘆人的怪异风声。
直到他在这除了渗人风声外什么都没有的世界,听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力呻吟。循着那呻吟的方向,他很快就来到了一处贴在地上的光源旁边。
一开始,他以为光源的人类五官。
那五官隔得着实有点远,仿佛一个正常人的圆脸被擀面杖擀开后,又被反复拉扯一般。如果不是两只几十公分长的眼睛,以及那张足有半米长的嘴巴在不停抖动,他绝对认不出这是人类的五官。
乔木意识到,这所谓的“光源”,根本就是人的灵魂!依乌鲁佐那个疯子,竟然把人的灵魂擀成饺子皮,贴在这个奇怪的空间里当灯泡使。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需要我帮忙吗?”他试探着问了几次,遗憾地发现,眼前这张“饺子皮”,对他的声音根本毫无反应,只是本能地发出有气无力的痛苦呻吟。
从他恢复意识以来,一直萦绕在耳边的诡异风声,就是无数个这种呻吟声交织错落在一起后的效果。
乔木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没再停留。但他离开没多远就重新折返了回来。犹豫再三,他小心翼翼地降低高度,手中的拐杖化作一把修长的利刃,指向那张“饺子皮”。
“抱歉了。”他毫无诚意地嘀咕了一句,一刀刺进那张灵魂与黑色空间的边缘,轻轻一划,便沿着这张薄如人皮的灵魂,切开了一部分。
毫无预兆地,一股黑色粘稠物质从豁口中喷涌而出,乔木猝不及防之下险些被黑色沥青淋一个劈头盖脸!
好在对他来说,战斗中稍有异动就使用思维宫殿,已经是一种生物本能了。赶在被黑色物质触碰之前,他将将掉进了空间门,成功拉开了距离。
远远看着那些黑色物质源源不断地从豁口中喷涌而出,巨大的冲击力将豁口越扯越大,那张灵魂的光芒也越来越暗淡。
直至那张灵魂被撕成两半,光芒也彻底消失,两个半张的灵魂顷刻间被黑色沥青吞没,彻底消失不见。黑色沥青的喷涌也就此结束,但原本被灵魂覆盖的地方,依然能看到较为明显的翻涌和流动,说明黑色物质依然在从那个洞里不停涌出。
乔木眉头紧锁地看完了全程,依然有些不明就里。随后他环顾四周,很快便锁定了另一处距离自己最近的光源,朝着那边踉跄着走去。
这个光源被“贴在天上”,而且不是横着乔木的头顶,就是竖着贴在乔木面前,仿佛他的前方是一堵无形的墙壁——可前面明明就是一片坦途。
如果不是这张灵魂被贴得很牢实,没有一丝褶皱,乔木甚至会误以为这东西是飘在空中的。
看到这张灵魂,他终于意识到了一点:这些灵魂,封堵的并非物质概念的“洞”,而是用来封堵空间的!
也就是说……他再次环顾四周,看着视线所及内密密麻麻根本数不清数量的灵魂,一时有些咋舌:这空间是个筛子?依乌鲁左想要修复它?这家伙是从哪搞到这种残次品的?
话说回来,用灵魂封堵空间?怎么做到的?这俩都不挨着好吧!这又是什么奇怪的能力?
他又一次将刀刃刺入灵魂边缘,有了上一次的教训,这次他只是小心翼翼切开一个很小的口子,就立刻躲得远远的。
果不其然,那个小口子旁的灵魂先是肉眼可见的鼓胀起来,鼓到极限后,一股极其粘稠的黑色液体从豁口呲了出来。
几十秒后,这张灵魂也被撕扯下来,但它并没有如之前那张被撕成两半,反而保持着较为完整的外形。它大部分边缘都被黑色沥青喷开了,只剩下一个边角还粘在空间中,整张皮在空中耷拉着,在黑色沥青的冲刷中胡乱摇晃。
看着汩汩而下的“沥青瀑布”,乔木终于得出了结论:这些黑色沥青并不属于这个空间,反而似乎是某种入侵者?依乌鲁左则试图用那些灵魂扯出来的“皮”,封堵这些黑色沥青入侵这个世界的通道。
这就很有意思了。他发现依乌鲁左这个家伙,似乎存在很多自相矛盾的地方。
灵魂越受伤,形体越接近野兽状态,可意识却越清醒、越接近人类的理性。现在,对方在外面将这种黑色物质当成武器,到了内里的这个空间,却又提防、阻止这东西。
乔木想了想,这一次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小心翼翼尽可能靠近那片沥青瀑布,探着身子,用刀将那张被冲得胡乱摇摆的灵魂彻底割了下来,随手挑在刀上带了回来。
他将这张灵魂抖了抖,待确认上面彻底没有残留沥青后,才谨慎地将对方穿在刀上拎到自己面前:“你能交流吗?”
虽然和上一张灵魂的沟通失败了,但他还是想再试一试。非要问为什么,因为这张灵魂的哀嚎声更大、中气更足。他觉得这张说不定意识还能完整一些。
遗憾的是,他反复问了很多次,问了很多问题,对方那张被扯得足有大半米长的嘴巴,却没有给他任何回应,反而依旧发出奇怪的呻吟声。
遗憾的乔木打算直接给对方一个痛快,正准备下手,却又停住了。
他发现了一个疑点:这东西被粘在那个空间破洞上的时候还叫得挺大声的,怎么被他救下来后就这么有气无力了,而且叫声也不太一样了?
犹豫再三,他咬了咬牙,还是将对方拉到尽可能离自己近的地方,几乎就要让对方那恐怖的嘴巴碰到自己的耳朵了。
这么近的距离,回荡在耳边的嘈杂哀嚎声的干扰降到了最低,渐渐的,他终于从对方的声音中,听到了什么。
似乎是英文字母?
“O……X……S?B?D?”他努力分辨着,突然一个激灵,脱口惊呼,“OSD?!”
随着这一声,黑人的呻吟戛然而止。他猜对了。
OSD,全称非盟安全与发展办公室,是非洲执行机构的名称缩写。
乔木震惊地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灵魂,完全无法想象,对方竟然是他的同行,是来自非盟的调查员!
依乌鲁左,竟然将自己同事的灵魂擀成饺子皮,贴在这个诡异空间中当糊墙纸。
而如果非盟的调查员在这里,那沦为人质的观月和三百多名新起点同事,会不会也……
想到此,乔木再次行动起来,这一次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无数倍,也变得目标明确起来,每一次都会在密密麻麻的灵魂中,直奔最耀眼的那一张。
不知过了多久,他一直横举着的刀身上,已经盖了四张灵魂。这四张完全看不出人种特征的灵魂,每一张都在他说出与行业相关的信息后,给出了独特的反应。
基本可以确认,这四张灵魂,都是调查员!
看着这片一望无际的空间中,浩如星河的光源,乔木一时恍惚了:他随便找了找,就找到了四个调查员。这片空间中,得有多少调查员的灵魂啊!
难怪胖子曾说过,如果他真能干掉依乌鲁左,非盟说不定都会给他授勋。更难怪这个疯子,所到之处全行业的调查员都会退让。
就凭这种疯狂,哪怕是他,也不会主动去招惹这家伙。
可另一个疑惑又浮上心头:八大执行机构就不管吗?任凭这家伙发疯?这背后又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皮炎交易?
而且他渐渐发现,从某个角度来说,依乌鲁左和自己还挺像的,擅长空间能力与灵魂能力,又都有一个能私藏灵魂的空间。
区别是,他把私藏的灵魂当人,那个疯子却把私藏的灵魂当工具,当糊窗户纸……
倒也不能这么说,把私藏灵魂当人的是翅膀的地狱,土地产权归翅膀所有。真正属于他的,其实是门门空间果实专属空间形成的专属地狱。
他的专属地狱中,都是各个项目世界中穷凶极恶的怪物,他也没把那些怪物当人看,完全是当成牲口来使唤,搞了个无尽大逃杀活动让它们在里面反复厮杀,替他消耗依乌鲁左灵魂留下的污染,顺便榨取灵魂之力。
从这一点来说,他和那个依乌鲁左,对自己“私人空间”里的“居民”都挺不人道的,他俩都不是什么善茬……
“你发现了?”一个声音突然传来,乔木悚然一惊,猛地转身戒备。
一个高大健硕的黑人身影,从下方地上的黑色沥青中一点点浮出,任由那些沥青从他头上、身上流淌而下,没有丝毫影响。
乔木确认自己没见过对方,他刚才见到的依乌鲁左,是个矮瘦而衰颓的中年黑人。但他依然第一眼就确定了对方的身份:“依乌鲁左!”
因为那个眼神,和他失去意识前瞥见的眼神,太像了,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几乎是同时,挂在刀身上的灵魂,再次开始哀嚎,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惨厉,都绝望!
依乌鲁左也开口了,说的却是:“初次见面,死神。”
初次见面?这叫什么话?
“那是另一个我,”对方看出了他的所思所想,“或者说,那才是真正的依乌鲁左。”
“那你是谁?”乔木微微蹙眉。
“我?我叫西安达·祖鲁,一名外号为‘依乌鲁左’的调查员。”
听到这话,他心中一惊: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对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继续往下说,“之前两次与你为敌的,是真正的依乌鲁左,我们多贡族神话中的豺狼神!”
依乌鲁左,这是神的名讳。观月曾经说过,调查员的神术小圈子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他们这些向神灵学习神术知识与技法的调查员,除非获得那个神灵的所有真传,否则不得以神灵之本名作为外号。
依乌鲁左,就是截至目前,唯一一个以神灵之名为代号的调查员。这也意味着,他是唯一一个习得了那个神灵全部手段的调查员。
但现在,对方却告诉他,自己不止习得了神灵的全部手段,甚至还将神灵塞到了自己体内?
“不可能!”他毫不犹豫地否定了对方的说法。
唐蒙说得非常清楚了,现实世界绝不允许出现神灵!
不然米一他们,何必在《无形的死神2》项目中,冒着与红新月部长会议撕破脸的风险,强杀试图夺取死神力量的红新月理事处常任副理事长阿扎德·贾法里安?
如果依乌鲁左体内真的藏着一个神灵,八大执行机构早就把他从肉体到灵魂,全部碾碎……
他的思绪中断了,因为他猛地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的背上,不也有一副倒霉翅膀吗?他可不觉得那副翅膀一旦曝光,从行业到公司,会给他留全尸。
如果他能骗过新起点,那比他更强大资历更老、手段更多的依乌鲁左能轻松骗过非盟,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毕竟翅膀只是地狱主君的一部分,对方体内那个却是实打实的神灵!
思绪百转千回,乔木却并未露出丝毫破绽,依旧一副“你骗鬼呢”的表情,冷冷质问:“想说什么,就一次性说完。”
“也好,毕竟我的时间也很紧迫。”对方对他的无礼毫不在意,甚至颇有耐心,与之前那个依乌鲁左,以及调查员们口口相传的那个疯子,判若两人。
“祂是如何在教导我的过程中,一点点欺骗我、利用我,最终成功偷渡到现实世界的,这件事我不想再提。我相信你应该已经发现了,我身上存在着很不协调的地方。”
最不协调的地方,随着灵魂受伤的加深,他的外形会向豺狼转变,灵魂却向人类转变。
“这是因为我的身体无法承受依乌鲁左。在漫长的教导中,祂也对我进行了复杂的改造,让我的灵魂能够勉强承载祂,代价则是祂必须将自己削弱到极致。”
面前的依乌鲁左不紧不慢地解释:“所以,作为祂存在的载体,我的灵魂受伤越重,祂的控制力也就越弱。当祂的控制力减弱,我的身体自然会倾向于转变为祂一直隐瞒的真实形态,我的意识也会暂时脱离祂的掌控。”
所以这并非不协调,反而非常合理?
“继续。”乔木却对此不置可否。他想看看对方还能说出什么,要么收集情报要么寻找破绽;也不想自己胡乱质评露出任何破绽,给对方可趁之机。
“我希望你能帮我,”依乌鲁左非常诚恳,“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默默忍耐,等待时机。你的那个螺旋空间结构让我看到了希望,我觉得可以用那个东西将这头怪物困在这个世界,然后重置项目彻底杀死它!”
“这不止是在帮我,更是在帮你自己!”对方又强调,“你残缺的部分灵魂,以及你的同事,此刻都在这个空间。只有帮我彻底摆脱依乌鲁左的威胁,我才能将他们完好无损地还给你!”
“都在这个空间?”乔木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问,“这个空间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些黑色的物质又是什么?”
“你应该已经猜到了一些,这些黑色的物质是依乌鲁左的一部分,而这个空间,是仅存的独属于我的东西了。”
说到这里,对方面露苦涩:“你应该发现了,依乌鲁左一直在孜孜不倦地入侵这里,只要他再占据了这个空间,就能彻底占据我,就能重现完整的神之姿态,以神灵的身份降临、统治现实世界!”
对方的语气登时变得无比严肃:“到那时,我们所有人都会沦为祂的奴隶、玩物!”
“这个空间这么重要?”乔木面露疑惑,“它究竟是什么?”
“它原本是我为自己准备的,”对方似乎真的很有诚意,对这些秘密毫不隐瞒,“我本打算在继承祂的所有手段后,独自成神。”
“而这个与我灵魂融为一体的空间,就是我成神计划最关键的一步。”依乌鲁左怅然地环顾左右。
看着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话语间却又多了几分骄傲:
“这里,是我为自己准备的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