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沥青只挡住了依乌鲁左的一拳,就被紧随其后的第二拳打得飞散四溅。这东西在这个灵魂空间中似乎受到了某种限制,很没排面。
不过这片刻的缓冲已经足够了。反应过来的乔木丝毫没有躲闪,反而逼了上去。
这一次,对方反而并不纠缠,而是连连后撤。两条腿没在黑暗中,移动起来反而比他的门门果实都利索。
对方之前也是这样,自始至终就没彻底从黑暗中完整地走出来过。他之前没有多想,此刻看在眼里,却有了更多猜测。
不过他依然没有改变策略,仍旧持续向对方逼近。很快,对方也调整好了心态,也可能是反应过来自己并不怕他有什么阴谋,于是不再后退,也迎了上来。
交手只几个回合,哪怕乔木已经渐渐适应了依乌鲁左在这里堪比空间能力的移动方式,与并不比他逊色的速度与战斗技巧,他依然不可避免地落入下风。
这里是对方的灵魂世界,他给对方造成的任何伤害都没有意义。毕竟对方之前被他大卸八块,被炸得粉身碎骨,都能很快完好无损地重现。
反过来,作为纯粹的灵魂态,对方的每一次成功击中,都会或多或少破坏他的一部分灵魂。
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公平,无论他怎么打,都注定越打越弱。但他却浑然不惧,仿佛已有死志,已经彻底豁出去了一般。
依乌鲁左想不明白他为何会这样,但也乐见其成。他没有发现,随着乔木的灵魂越来越残破,周围的黑色沥青也越来越躁动。
直到越来越虚弱的乔木被扯下最后一节胳膊,彻底没了反抗之力,猛地拉开距离,高声呼唤:“神灵大人,救我!”
依乌鲁左脸色剧变,可不等他行动,周围的黑色沥青却沸腾了。大股沥青突然汹涌流入空间门中,很快就消失在层层迷雾后面。
另一边,一直凌空而立的乔木,也突然撤去脚下凝聚的灵子,整个人直接摔进了满地的黑色沥青之中,仅存的一条腿迅速下陷,很快就被没过了小腿肚。
做出如此危险举动的他,反而朝敌人露出了得意的笑:这一次他没有受到黑色沥青的污染,没有被任何负面情绪侵蚀。
豺狼神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而他的对面,人形依乌鲁左突然暴怒地吼道:“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听到这不知说给谁听的话,乔木立刻高度戒备,却什么疑点都没发现。然而接下来,对面的敌人,竟然再次“长高”,原本一直没入黑暗的双腿逐渐浮现,直至彻底将双脚从黑暗中拔出,整个人完整地出现在他面前。
看到这一幕,他露出了了然的神色:自己猜对了,依乌鲁左真的是三个个体集合而成,其中一个,正是他们所处的灵魂空间。
而且看起来,这个人形与灵魂空间在共同抵御豺狼神的同时,也在提防彼此。之前依乌鲁左一直无法完整地出现在这里,应该就是这种提防的体现。
而现在,对方完整地进来了,就意味着两人因他的离间计,暂时放下隔阂与提防,决定全力合作阻止他了。
也就意味着,从这一刻起,他面对的敌人将更加棘手!
这个念头刚浮现,原本几十米开外的依乌鲁左,突然凭空出现在他面前,砸过来的拳头距离他的头颅只剩咫尺之遥。
是时间能力!思维宫殿状态下,乔木立刻确认了这一点。从对方进入这里后就一直没有出现的时间能力,再次出现了。
在他脱离思维宫殿状态的同一瞬,被他提前放进专属地狱的证件卡也凭空出现在他手中并直接激活。
FBIwarig激活,依乌鲁左的视线立刻被一层厚厚的马赛克糊住,原本志在必得的一拳也出现了诡异的大角度偏移,竟然直接扭转超过90°,擦着乔木的脸来了一记落空的上勾拳。
马赛克持续了近一秒才消失。这段时间内,依乌鲁左没有受到任何攻击,等他恢复视线时却发现,乔木已经重新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原本恼怒的他,此刻也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狞笑:显然,死神怕了,知道自己完全不是他的对手,这么好的机会竟然直接放弃,反而愚蠢地选择了注定毫无意义地自保。
“我要……”他刚开口,不等放出一句狠话,却看到乔木也朝他报以得意的笑容。
看着那笑容,他心中不由地一突,不等想明白怎么回事,就见乔木又后撤了一步,身子猛地一沉,开始加速下陷。
反应过来的依乌鲁左发出了愤怒的咆哮,毫不犹豫地再次施展时间能力。
满脸挑衅笑容的乔木,被定格在了这一瞬间,可下沉却并未停止。他的空间能力,对豺狼神无效!
他疯狂地朝对方扑了过去,却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彻底没入黑色沥青,从灵魂空间消失,逃到了豺狼神那边。
扑了个空的依乌鲁左趴在地上,疯狂地挥舞拳头砸着满地的黑色沥青,发出了无能狂怒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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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空间内,未知距离的另一处,一张巨大的圆盘,漂在漫无边际的黑色沥青之上,随着汹涌的波涛,无助地起伏。它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倾覆,让其上承载的数百灵魂,彻底坠入黑色的堕落之海。
圆盘之上,数以百计的新起点调查员们,只能绝望地挤在一起,相互死死抱住周围的同事,避免自己,也避免其他人,被剧烈的颠簸甩出去。
在这种绝望之下,他们依然死死围成一个圈,护住圈内那些无法腾出手与他们抱成一团的同事。
那些同事几乎所有的力量,都用来压制另外一群疯狂挣扎、拼命反抗的同事。而后者,都是那些初入此处后,来不及或没能力采取任何措施就被黑色沥青污染的人。
这些人已经彻底被负面情绪吞噬,完全丧失了理智,只剩下被情绪操控的野兽般的本能。
而那些还保持着理智的调查员,绝大多数人此刻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毕竟能够作用于灵魂层面的强化能力少之又少,当他们失去肉体时,绝大多数都彻底失去了强化能力,甚至失去了超越常人的身体素质。这也加剧了他们在这场危机之中的凶险。
颜其平等几名P9和有威望的P8时不时会喊几声鼓舞士气,那话语却透着空洞与无力,将他们内心的绝望暴露无遗。
唯一位于人群之外的观月,则戴着愈发破损的饰神面具,全神贯注地维持、操控着身下由她创造出来的“方舟”。
她知道身后大多数人已经到极限了,不少人现在全凭意志力硬撑着。但她自始至终都没考虑过分出哪怕一点点宝贵的神术,帮助他们束缚那些发了疯的同事。
因为这并不是最要命的。真正致命的威胁,源自圆盘下方那些粘稠黑色沥青掀起的惊涛骇浪。
明明放眼望去,远处的黑色沥青海皆是风平浪静,偏偏无论他们漂到哪里,下方的沥青都如同有一头巨兽在翻云弄雨一般。
这种山呼海啸一直极具针对性地紧紧跟着他们,一刻不曾停歇。
时间一久,他们也发现了,并不是这些危险的黑色沥青想要对付他们。真正在作怪的,是这个空间本身!
这个诡异的空间仿佛有着自己的意识一般,用地震海啸的方式,想要将他们从方舟上掀下来。
在这个空间,没有人知道过去了多久。每时每刻的凶险彻底摧毁了他们的时间感知能力,让他们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下度日如年,仿佛已经度过了几个小时、几天甚至几个月。
这个过程中,已经有好几个人失手被甩下去,跌入黑色沥青中并遭受污染了。
不抛弃,不放弃。每一次,他们都会不惜一切地将对方救上来,哪怕明知对方会成为他们的负担。
每一个丧失意识又被拽上来的同事,都需要两到三个人去照料、管束,并牵动至少十个人的精力与体力去保护他们。
即使如此,观月依然消耗着宝贵的神术,催动方舟漫无目的地前行。因为宫天宇说得很明白,还有上百名非战斗调查员也落入这个陷阱了,他们要去寻找、救援这些人。
这无异于大海捞针,甚至和慢性自杀也没什么区别。但观月坚持要这么做,大部分人也都没有意见,或者说不敢有意见。
个别调查员看着那些被污染而发疯的同事,在恐惧之下毫不客气地提出异议,也很快被P9与P8们强势镇压了,其他人对这种镇压也保持默认的态度。
所有人都知道,比起观月口中“一定会来救他们的乔木”,他们真正的希望,就是这种宁死也不抛弃不放弃的决心。
一旦抛弃、放弃这个决心,这支团队就会在下个瞬间,迎来自然而然的崩溃。
之后,他们就会放任方舟上的受污染者发疯跳下去。
然后,他们会各自保存体力,任凭那些力竭的同事被甩下去。
接下来,他们会三五成群地抱团,强者自私地抱成一团,弱者再绝望地抱成一团。
随着关工神术的消耗,方舟会越来越小、越来越不稳、越来越脆弱。
最终,他们会在丑陋的内讧中迈向毁灭。
“我受不了了,”身后传来一个女同事带着哭腔的虚弱声音,“放开我吧……”
观月回头看去,发现对方正呈现后仰姿态,如果不是被另外两名同事一人一手死死拽着,只怕已经掉下方舟了。
“坚持住!”好几个人不约而同地为她打气鼓劲,但那同样有气无力的声音,显然没什么说服力。
那名女同事也哭出来了:“我真不行了,放开我吧……谢谢你们救了我,就让我留在这里吧。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少了我一个,你们也能轻松一些……”
她是非战斗调查员,在观月等人之前就被抓进来了。她和另外三名调查员,用一个很宝贵的道具苦苦支撑,直到遇到了观月的方舟,才成功获救。
“你到里面去,靠着其他人,能省不少力气!”纪炎甫咬着牙劝说。
那名女同事却依然没有要支起身子的打算,只是摇头:“没用的,这样下去咱们谁都撑不到最后。我知道大家在担心什么,这是我自己要放弃的,你们不用有负担。松手吧,好不好?”
死死拽着她的同事气急败坏:“就算你不想活,不想想你的父母亲人?!”
“不会死的,掉下去只是发疯而已,”没想到对方却继续摇头,“如果你们能坚持到活着离开,让公司来救我。只要我能回到现实世界,公司肯定有办法治好我。”
显然,她此刻的放弃绝非双腿一软、心气一泄,才临时起意,而是经过相当一段时间的内心斗争与自我说服,才下定决心的。
纪炎甫怒声质疑:“你怎么保证公司一定能救你?怎么保证一定能治好你?!”
对方却不再回答,只是不停摇头哭泣,哀求着他们:“放开我吧,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宁可发疯,至少发疯不用受罪……”
原本还想劝说的人们哑然了。他们意识到,对方在逃避这种可能性,逃避到了拒绝思考这个问题的地步。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虽然他们内心深处早就料到这种可能性了。
他们是自诩天之骄子的调查员,但不得不承认,相比那些真正活在枪林弹雨中的战士,他们的本质,依然不过是一群掌握了特殊技能的都市白领。
在只要保持意识就能随时结束项目脱离危险的智脑机制下,就连绝大多数战斗调查员,都没有经历过此刻这种生死存亡。
更不用说那些非战斗调查员了,后者中相当一部分,不过是从现实世界的繁华都市,换到项目世界的繁华都市,仅此而已。所以危难关头,他们的意志与心志,并不比普通人强多少。
相较之下,起码经常吃苦、频繁受伤、见识过各种混乱世界与绝望场景的战斗调查员,心理承受能力与意志力好歹强出不少。
“这里不是项目世界,是依乌鲁左拥有的空间,”颜其平冷声劝说,“一旦留下来,没人能救你。你的下场就和那些薄薄一层的灵魂一样。”
听到这话,不少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个女同事沉默了,似乎也被吓到了。可半晌后,她又开口了:“如果我疯了,就不会感到痛苦了吧?”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沉默了。
许久,纪炎甫才苦涩地问:“你下定决心了?”
对方没有再哭泣,反而松了口气:“谢谢你们……”
一直咬牙拽着她的两名同事默默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齐齐松开了手。
女同事下意识闭上双眼,带着解脱的笑容,在众人默然的注视下,向后面倒去。
直到她撞到了什么,坠落结束。背上硬邦邦的,完全不是预想中坠入泥潭的松软。不等她反应过来,背上的东西竟然向上翻动,直接将她整个人掀了起来。
刚刚松手的两名调查员,下意识重新接住了被送回来的她。等她反应过来睁开眼时,自己已经重新回到了方舟之上,被两人搀扶着。
“坚持住!”观月的声音响起,“乔木来救我们了!”
听到这话,人们纷纷精神一震,立刻顺着她头的朝向看过去,却没看到任何人的身影。
“行了,关工,”有人想要冷笑,却只是无力地扯了扯嘴角,麻木地说,“咱们都全军覆没了,乔工怎么可能知道咱们的消息?怎么可能来救咱们?”
听到这话,不少人好不容易鼓起来的精神气,顿时又泄得一干二净。
观月却依旧死死盯着那个方向,一时间甚至忘记了操控方舟。
就是那个方向,虽然远在她的视距之外,但她依然能感应到一股无比熟悉的力量。
是稻荷神传授给她的神术。
本该独属于她的力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如同宇宙大爆炸一般蓬勃爆发。只是散播至此处的余威,就让她一度以为是稻荷神降临了。
不,就是稻荷神,她也从未在对方身上感受到如此澎湃的力量!
一定是乔木!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能够施展她的神术,但只能是乔木!
“他真的来了……”观月瞪大了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方向,仿佛要让目光穿透空间一般。
似乎是为了回应她一般,随着她的喃喃自语,又一股剧烈的波动传来。
那熟悉而陌生的波动所代表的术法,令她一阵恍惚,好不容易才想起来,那是很久之前,她在家中为对方施展过的神术!
她猛然回头,冲着身后数百名调查员,激动地喊道:“他真的来了!乔木真的来了!”
泪水夺眶而出,不等滑过脸颊却又凭空消失了。观月却还是习惯性地抹着脸上并不存在的水渍,开心地朝他们喊道:“我说过他一定会来救我的!我就知道!他真的来了!”
看着她这副做不得伪的模样,其他人虽然什么都没感觉到,却在惊愕之后,纷纷振奋了起来。
乔工真的来救他们了?他们真的还有救?!
所有人前一刻还只剩疲倦与麻木的双眼,此刻纷纷燃起了名为希望的熊熊火焰!
与此同时,很远很远之外的另一处战场上,依乌鲁左看着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乔木,看着对方身上,原本被夺走的部分灵魂,此刻全都被黑色沥青填充、替代。
他并不意外于对方用这种方式修复灵魂,毕竟除此之外,对方也没得选。
他真正在意的,是对方那双无比澄澈的眼睛。里面没有疯狂,没有暴虐,没有憎恨,没有贪婪,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
在那双眼睛里,他看不到任何污染带来的负面情绪。
“为什么?”他难以置信地急声质问,“为什么你没有被污染?!”
这么多年来,他在窃取豺狼神的知识与力量的同时,也一直拒绝、对抗对方的灵魂。他一直在这条由三个灵魂组成的钢丝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饶是这般,他依然被对方的污染折磨得苦不堪言,以至于就连萨万娜都不愿他待在自己身边,更不用说其他兄弟姐妹了。
这些年来,他承受了多少肉体与精神上的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现在,另一个人,一个更加疯狂,甚至直接与豺狼神灵魂融合的人,就这么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没有任何痛苦,没有任何污染,没有任何代价……
这是可能的吗?
那这些年来,他的付出、他的承受、他的委屈、他的痛苦、他的牺牲,又算什么?!
“为什么你没有被污染?为什么?!”
依乌鲁左崩溃了。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扑向了对方。
杀戮,毁灭,成了他此刻纷乱脑海中仅存的念头。
他绝不允许自己变成一个可悲的小丑!